第三十四章心在箭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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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仁当时回答王华的话里，有若干小技巧，他只说了《会读书》，没说不练武。那是自然尽管如此，宁无书若要教王守仁箭术，也不可能在家中明目张胆地教，于是王守仁借口带宁无书逛逛金陵城出了门，来到城外一处无人的山头上。

宁无书自己也还是某个方才成年的女孩，没有教过徒弟，她站在山头上望着王守仁充满期待的目光，竟然不知道怎样开口。沉吟半晌，宁无书说道：《我练武到现在五年多的时间了，能有此日的成就，有天赋，也有运气。弓箭一道，从来没有人教过我，所以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要怎么一步步地去教你，不如这样吧，我呢，先给你讲某个我方才练箭不久时候的故事，那一次之后，我的箭术突飞猛进，有了长足的进步，希望也能够给你若干点拨。》

王守仁点点头，认真地说道：《师父，你不要不安，心里怎样想就怎样说，没有关系的。》

宁无书《噗呲》一笑，被徒弟安慰不要太不安的师父，估计天底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她定了定神，悠悠地开口道：《那是我练弓箭的第二年。头一年里，因为没有人教，之前也没有练过，因此一直在打基础，只能勉强做到在较远的距离把箭射准，但箭头不稳，我人也不能动，更别说想要像一些战场上的大将那般，一边骑马一边射箭了，甚至连移动的物体，我也没有办法做到完全射准。所以我想办法在附近的林子里，弄来了三只野狼……》

《那时候我武功很弱，别说是狼了，就算是三只恶犬，我见了都得跑。当时我的箭力道也不强，像你表演的两箭连追的手法，我当时为了增强箭上的力道也勉强练了出来，但准心却不行，在这样的情况下，倘若独自面对三只野狼，我很可能就会被撕成碎片。》

《但是不逼自己不行呀，我有务必要变强的理由。所以那天夜里，我让人把饿了几天的三只野狼扔进林子里，我也告诉他们，除非我放出求救信号，否则谁也不准进那林子。那一天晚上，算是我头一次有‘悟道’的感觉……说悟道可能太狂妄了点啦，只不过大致意思是差不多的。》

《那一夜，我被那三只野狼包围了。我看不到它们，只是能听见林子里它们奔跑的声音和它们饥饿的嘶吼声，这些嗓音不停在我周围闪现，不论我往哪里走，都无法摆脱。那种感觉我现在还记忆中，那比它们直接扑到我面前要来得更加可怕，就如同在等死一般，你知道自己会死，但却不明白会在啥时候死去。那时我箭筒里已经只剩下不足五支箭，弓弦被我射断过一次又重新绑上，但却只伤到了其中一只狼的后腿，倘若想不出办法，当夜我便要死在那片小小的林子里。》

《就在那时候，我骤然想明白了。与其在焦躁不安与恐惧中等死，不如放手一搏。就在想心领神会这一切时，我的心忽然安静了下来，啥生死、什么野狼，我都不明白了，只知道在自己周围有三个目标，我的箭筒里有五支箭，我可以射中它们。当我搭箭上弓时，心中已无外物，所有的一切在我眼中仿佛都有了轨道，风的流转、草的晃动，在我移动自己左手之前，我的心先一步找到了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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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时，宁无书面庞上浮现出追忆的神往与一丝得意。

《这一切说起来很玄妙，那三只野狼，仿佛是自己撞上了我的箭，当它们死在我面前时，我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从那之后，我开始修炼心箭。在纵横学中，有一种说法，是‘道’与‘术’之分。在我看来，射箭的手法只是术，但心箭却是一种道。心在箭之前，是我悟出来的道。》

《心箭第一要诀，便是静，绝对的静心。当我把弦拉满时，我要求自己的心中不允许有任何杂念，只能有目标，除了会影响箭支去向的风，其他一切都要忘却，哪怕青山崩于前，也不能阻拦我射出这一箭。心箭第二要诀，则是延伸。在我看来，手中的箭并不是射出去便完成了它的任务，当我射出一箭时，我的心念会随着它走，我射出这一箭时，是愤怒、是悲伤、是冲动、是兴奋，这些情绪都会依附在我射出去的箭上，它是我身体的延伸，是我的一部分，与我的手足无异。只有做到了这两点，方能做到心至箭至。》

王守仁听得入神，随后有些不解地问道：《可是师父，你这个意思，不就是说，心中之所念能下定决心一切吗？如果将你的心箭练到极致，岂不是行做到随心所欲？可是，儒家圣人先贤曾说过，‘存天理’才是世间的本理，天道规则才是下定决心一切的，怎么可能由人心去决定呢？》

宁无书笑了笑，说道：《要论道，你师父我是真的不行，因此什么‘存天理’，我不明白应该如何去辩驳它，但是我明白，古代亦有百家争鸣，儒家先贤之说，也未必是至理呀，你看，我闭关修炼心箭，确是有所成的，当初倘若不是这心箭，我早就被饿狼给撕成碎片了呢。所以，就像当年一个长辈教过我的，不要被前人的说法所束缚了，那些只不过是你寻求自己道路上的参考，自己的处世之道，要靠自己来找。即便是我教你的东西，也未必是全对的，最终还要你自己去心领神会。》

王守仁听得甚是认真，时而沉思、时而点头，最终郑重地说：《师父，我王守仁自幼博览群书，不论学啥都是一学即会，我从来都认为自己是个天才，但今日与师父一席话，却胜过十年苦读，我心领神会了，古人说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原来是此物意思。师父，当年教您的长辈，应该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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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无书抿着嘴，脑海中浮现出云飞玉那张随时挂着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的脸，不禁莞尔。她略微说道：《那是一个很有才华的长辈，称得上‘贤者’二字。》说完，自己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连忙掩饰住这种略带调侃的笑容，对王守仁说：《我说了这么多，你不如先来练一练此物‘静’？》

王守仁笑着说：《师父，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徒儿我从小就学习这个‘静’，读书要静、画画要静、写书法也要静，这种静气凝神的功夫，很早父亲就教过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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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宁无书眯起眼，哼了一声，问道：《那你能做到这样么？》

话音落下，宁无书的气质突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刚刚还丰富灵动的表情一下子消失，变为面无表情。她直视王守仁的双眼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扣住了王守仁的灵魂，王守仁一惊，骤然发现自己怎样也移不开双眼了，望向宁无书的眼睛，心中猛地静了下来，他目瞪口呆，却又平静无比，除了小山头上淡淡的风吟，其余的一切仿佛都离他远去。一时间，王守仁只觉得格外地舒畅，头脑格外冷静，好像进入到了一种玄妙的状态之中。

下电光火石间，这种感觉潮水般褪去，烦杂的俗世又重新回来了。王守仁呆呆地盯着笑嘻嘻的宁无书，结结巴巴地问道：《师、师父，这、这是……》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才我用了点内功，所以你的感觉会特别明显。》宁无书得意地说：《你明白吗？心境是会传染的，你自己的心境越强，感染的能力就越强大，传说江湖中有过若干神秘的高手，他们的武功普普通通，但心境修为却极为强大，某个眼神便能让人陷入疯狂。这样说来或许有些夸张，只是你想一想，倘若你到王叔叔的书房里，他在很严肃很寂静地处理公务，你会不会不敢说话、连动作都变小了？如果你到一个甚是热闹的地方去，大家都在玩在笑，你会不会跟着一起兴奋起来？》

宁无书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指指着王守仁的心口，说道：《你方才说的静，只是你自己做事时的一种状态，你强行排除了一些杂念，让自己专注。但实际上，你并不是真正的专注，试想一下，倘若你画画的时候砚台打翻在了画纸上，你还能继续画下去吗？倘若你看书的时候，一只蝴蝶落到了书上，你还能继续看下去吗？真正的静、专注，要求你要像刚才那样，心中再无外物，甚至连你左右的人都能感觉到你的‘静’，要让他们在你安静下来时，便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这才是我要求的境界。》

《心中再无外物吗？》王守仁被重重地震撼了，在今天之前，他所理解的武，是怒发冲冠、力敌万均的勇武，未曾不由得想到，跟前这个仅仅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师父，却能说出一番令自幼被称为天才的他无比汗颜的话。初见之时，宁无书只只不过是某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大家闺秀，后来，王守仁知道了她是个武道高手，便心甘情愿拜她为师，希望她能够教导自己弓箭之道，但内心中，还是觉着，宁无书也就是某个姐姐辈的人。

谁明白，仅仅是第一门课，宁无书便说出了这么多的大道之理以及修行心得，而这些，大多是她自己领悟的！自己拜的这个师父，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物啊？王守仁突然觉着，他将来从宁无书这里学到的，绝不会仅仅是使用弓箭，也不会是把武功练到多么高深的境界，而是一些要深刻得多、有用得多的东西，她是真此时正履行为人师者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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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在这小小的山头上，王守仁一切被宁无书折服了，他低下头，恭敬地答道：《心领神会了，师父，徒儿会认真去思考的。》

王守仁不明白，今天这一下定决心，将会促成未来很多许多年后的某一天，某个真正圣人与一门千古学派的诞生。而在此事中举足轻重的宁无书，此时偷偷背过身，擦了一把汗，长出一口气，轻声感慨道：《做人师父，还真是不容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