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本来我爹不许我去的，后来他被迫离开丰和楼，我们在回杭州府的路上，身上的金钱不多，这才去了几次。》李贵说着说着，黯然神伤。
老李头是被迫离开丰和楼的？听起来有故事呀？沈依依的生活暂时有了着落，就有心思打听八卦了：《李伯为啥要离开丰和楼？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唉，都是‘上上签’闹的。》李贵唉声叹气，《我爹跟刘大厨争地位，拿‘上上签’打赌，结果我爹输了，只能走了。》
《‘上上签’是一道菜？》沈依依追问道，《拿竹签子串了肉来煮？》
《不是。》李贵直摇头。
好嘛，现代人果真不能太自负，看，差点闹笑话。沈依依虚心求问：《‘上上签’到底是啥？》
李贵挠了挠头：《我跟你说不清楚，走，做给你看去。》
此话正中沈依依下怀，二人来到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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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炉火铁锅是现成的，李贵打了个鸡蛋，搅拌均匀倒进锅，手法娴熟地将锅一转，摊了个蛋饼。
他用蛋饼裹上些肉馅，卷成条儿，端给沈依依看：《林小姐，你瞧，这是蛋签。》
OK，蛋签，鸡蛋肉卷，沈依依点点头。
李贵又舀水和面，拿擀面杖擀成薄皮儿，裹上肉馅，卷成条儿，上锅蒸熟了。
这回沈依依没等他介绍，自己抢答了：《这是面签。》
所以，上上签是啥？
李贵把蛋签和面签摆到一起，道：《哪种签的皮儿更薄，就是上上签。》
《心领神会了，李伯是跟人打赌，谁做的签皮儿更薄。》沈依依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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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贵大概是又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神色黯然。
沈依依好奇问道：《当时李伯做的是啥签？》
李贵道：《我爹是用米浆蒸成皮儿，做成的签。》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米浆蒸皮儿，肠粉？还不错呀。沈依依更好奇了：《赢了他的那位，做的又是啥签？》
李贵低下头，道：《刘大厨是用紫菜做的签。》
在沈依依看来，肠粉比紫菜卷的技术含量高多了，只是没办法，人家比的是厚薄度，显然老李头做的肠粉，没有人家的紫菜薄。
要是老李头会做最薄的、无可超越的皮儿就好了，那样就不会输给任何人了……沈依依想着，咬了一口蛋签，夸李贵道：《你的厨艺真不错，是李伯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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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贵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看看日头，又升高了，该为半晌午做准备了，沈依依追问道：《阿贵，别人家的脚店，中午和晚上都卖些啥？我只吃过路边摊上的早点，并没有去过脚店呢。》
李贵想了想，道：《脚店中午一般只卖一种饭，要么石髓饭，要么大骨饭，或者是泡饭；夜里则是卖些下酒菜。》
《就卖一种饭？》沈依依诧异极了。
李贵点点头：《中午来脚店的人，都是赶着吃饱了去继续干活儿的人，没什么讲究，越简单约好，省去点菜的麻烦。》
原来如此，那些光顾脚店的人，生活竟是如此匆忙而简陋吗？看来她对该时代底层人民的生活，还是缺乏更深入的了解，又或者，他们过的根本就不是生活，而只是活着。沈依依暗自唏嘘，接着追问道：《石髓饭是啥？》
《石髓饭和大骨饭差不多，就是拿筒子骨和饭一起煮，再加一点石髓粉。》李贵一面回答，一面打量沈依依，眉清目秀，细皮嫩肉，虽然精通厨艺，手上却没有什么厚茧，身上的衣裳虽然皱巴巴的，但全是好料子。
这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呢，是因为被打劫才落得这般田地的么？李贵骤然想起了他爹，虽然和沈依依的境遇不尽相同，但都是先富贵后落魄，某个明明是丰和楼的大厨，却沦落到开脚店为生，某个明明是娇滴滴的小姐，却在这里一门心思琢磨石髓饭。只是他爹的意志日渐消沉，眼前的这位，却大有愈战愈勇的架势，这是怎么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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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李贵明白沈依依本就是白手起家，最困难的时候比现在落魄一百倍，就不会感到奇怪了。
只不过此时，他所疑惑的对象沈依依，仍在琢磨石髓饭，并再度不耻下问：《石髓，就是钟乳石吗？》
李贵点点头：《外面有现成的石髓卖，都是研磨好了的，买回来直接用就行。》
原来书上说，古人以钟乳石入食，是真的……沈依依想了想，还是有点困惑：《筒子骨埋在饭里，食用时方便吗？》一手扒饭，一手抓着大骨啃？那画面想想就很美……
《饭煮好后，筒子骨是要取出来的。》李贵倒是没笑话她孤陋寡闻，耐心解答，《有些无良店家，甚至会拿一根筒子骨反复使用，饭煮到最后，根本就没骨头味儿了。》
原来如此……她怎么会想到一手扒饭，一手啃大骨的画面的，真是……沈依依让自己逗笑起来。
李贵见她问得这样用心，猜测道：《林小姐，你是打算做石髓饭了？》
透过现象看本质，石髓饭就是穷苦大众吃不起肉，只好拿大骨煮饭，沾点肉腥味儿呗。既然如此，和别人一样卖石髓饭就没必要了，让她来改良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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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依依想着，对李贵道：《去按着石髓饭买食材吧，买筒子骨的时候，记得挑肉多点的。还有，另外买些便宜的米回来，倘若用你爹的那些米，估计咱们得亏本。》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即使不认得当代米的品种，但老李头米缸里的米，颗粒细长，隐有暗香，煮成饭后，更是莹白无暇，香气清雅，肯定不便宜。
《好咧。》李贵很累，但当他把那四百九十五文锁进抽屉里时，疲惫便一扫而空，精神百倍地出门买菜去了。
做石髓饭，不过石髓、筒子骨和米而已，李贵很快就把东西买了赶了回来，一样一样地给沈依依看。
《林小姐，石髓粉我买的是没有杂质的，比较贵一点，十文一两；筒子骨是你交代了，要买肉多一点的，也比较贵一点，二十文一斤；一般脚店煮石髓饭，用的都是糙米，但我踌躇半天，还是买了比较贵一点的粳米，那糙米皮儿都没去，如何入口……》
李贵同时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沈依依，生怕因为多花了钱，受到她的责骂——明明他才是老板，但沈依依一口气赚了几百文金钱，他下意识地就以她为主导了。
沈依依凝视着李贵，眼神里却是充满了赞赏，这孩子能屈能伸，不固执，却又有自己的那一份坚持，有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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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告诉我，一共花了多少钱吧。》沈依依拍了拍李贵的肩头，问道。
李贵头一次被大姑娘拍肩头，惊悚地看着沈依依。
沈依依这才反应过来行为不当，忙道：《看我，竟把你当成小花椒了，罪过，罪过。》
他和小花椒长得很像？李贵想着，不知该喜该忧，神游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买的这些食材，一共一千二百八十五文，大概行做三十份石髓饭。》
他记得早晨进店用餐的是三十人，因此他就按三十人的量买了。
这孩子真机灵，知道她要计算成本，因此连份数一起报了。沈依依越看李贵越喜欢，又问道：《别人家的石髓饭，卖多少金钱一份？》
李贵道：《最便宜的五十文，一般是八十文，最贵的不超过一百文。》
她待会儿做出来的石髓饭，绝对是物超所值的！沈依依几乎要将一百文脱口而出，但突然想到那些穷人买一碗石髓饭，只是为了沾沾肉味，心里就酸酸的，改口道：《那我们也卖八十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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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贵即使跟着老李头打理脚店，但从来没管过定价的事儿，因此沈依依说多少金钱就是多少金钱，他立马便同意了。
此时离半晌午尚早，但沈依依回身就进了厨房，做准备工作去了。李贵跟着进去，打算给她打下手，他自小跟着老李头学厨，虽然尚未出师，但比一般厨师都强些。
沈依依见他进来，却很诧异：《我就熬点高汤，没啥需要你帮忙的。》
熬高汤？不是煮石髓饭吗，怎么会要熬高汤？李贵惊讶着，凝视着她当真把筒子骨丢进滚水里，熬炖了起来。
说是熬高汤，沈依依却并没有熬上好几个时辰，而是等汤汁渐浓，就熄火取出筒子骨，装进了干净的簸箕里。
这是要做啥？李贵好歹也学了几年厨，却一切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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