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力得了吩咐,上街给陈图南采买药材去了。
陈图南瞅了瞅院里其他护院,抱着胳膊问道:
《诸位除了这石锁功夫,还会别的把式不会?要有,练两手给我瞧瞧。》
护院们你瞅我、我瞅你,都摇了头。
陈图南心里明镜似的。
倒退一百来年,凭手艺吃饭的人,谁肯把看家的本事轻易传给别人。
这年头,甭管是木匠铜匠,还是天桥上卖艺说书的,都讲究个《留一手》。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话,可不是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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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艺的人,得先当三年学徒,再白干三年帮工,末了还得伺候师傅三年,整整九个年头,才能换一门糊口的手艺。
平常手艺尚且如此,何况是拳脚功夫?
那更是各门各派的命根子,等闲不传外人。
这一院子护院,只会练那笨力气《石锁功》,也就不稀奇了。
陈图南正觉着除了张大力就没个像样的人时。
打人堆里走出某个精瘦的汉子,一抱拳:
《七爷,我会两手少林拳。》
陈图南眼皮一抬,有了点兴致:《你叫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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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李宝儿,十六岁上在河南少林寺待过三年,学了点粗浅的五象拳,龙拳里的龙爪手也略知一二。这就练给您瞧瞧。》
陈图南点点头。
院里人《哗啦》一下让出片空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宝儿没急着动拳脚。
他先是身子微微沉,脊梁骨节一节一节往上顶,像是睡醒了的龙在伸腰。
浑身的骨头节儿跟着发出细碎的《咯嘣》声。
只见他右手五指岔开成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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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指慢慢地从底下探上来,动作不快,可那指头划过空气,竟带出《嘶啦》一声脆响。
真跟撕开一层厚布似的!
《嘶啦!!》
这一声又清又脆,扎人耳朵。
一趟拳打完。
李宝儿气不长出,面不改色,额头上连个汗星子都没有。
陈图南赞道:《你是有真功夫。不光练拳,还站过桩吧?》
李宝儿吃了一惊:《七爷好眼力,连我站过桩都瞧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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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也奇怪,这小七爷不是说不喜欢练武吗。
怎样站这一瞅一说,活像个掌了几十年的武馆师傅般老练。
陈图南道:《龙形拳是外门套路,你能打出这‘撕布’的脆响,是站桩站通了脊梁骨,把劲练整了,这是‘明劲’的路子。你今年多大?》
明劲的高手和寻常人,那已是两码事了。
普通人遇上,好比家雀儿撞上鹞鹰,一个照面就得趴下。
练到这份上,搁在前世,给百亿家财的大老板当贴身保镖,一年百十万跟玩儿似的。
就算在这大旗将倒的年月。
武人最好的出路,也无非是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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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宝儿没想到这位小七爷眼光这么毒,心里暗赞: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底是《陈家六十四手》的传人,就算之前不曾练武,也是家学渊源。
便忙答:
《小的今年二十三。》
陈图南听了,眼里赞赏更浓:
《二十三岁练成明劲,是好材料。路子对了,三十岁前,兴许还能再进一步。》
他自己是二十成的明劲,七年入暗劲,不惑之年踏入化境,成了一代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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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抵是天赋不错的人能走通的路。
至于这一世嘛……
加点悟性为常人十倍之后。
陈图南自己也说不清这幅身板里,如今藏着多大的天地了。
李宝儿连声道:《承七爷吉言!》
陈图南又端详他片刻,道:
《若我没猜错,你站的是‘四平桩’。这桩功练脊梁大龙最是平稳,感应尾闾,调理全身毛孔开合,练出明劲不难。可想再往深了走,由明入暗,非得配合少林‘心意’的内练功夫不可,否则难透皮毛。》
李宝儿神色黯了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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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瞒七爷,小的在少林只待了三年,后头……没凑够束脩学费,没法子学下去了。》
陈图南心下明了。
看来这李宝儿早几年就成了明劲,只是缺了后头的法门,才卡在这儿。
他略一沉吟,道:
《往后我出门,就由你和张大力跟着。差事办得好,暗劲的练法,我送你一份。》
明劲练的是脊梁大骨,暗劲得透到全身皮肤毛孔,化劲则要深入五脏骨髓。
这是老辈儿武人郭云深划下的三重境界、三层练法。
陈图南前世坐拥几十家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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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这一世,出身武林世家,家底更是丰厚,等他继承。
身为化劲巅峰的宗师,手里自然不缺各派的秘传。
练武修行,不光得有金钱有势,更得有心腹帮手。
这转世开局的光景,正是用人之际。
李宝儿一听,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抱拳道:
《七爷放心!以后有李宝儿在,便是枪子儿飞过来,我也头一个替您挡着!》
陈图南只微微一笑,没接话。
漂亮话谁都会说,往后如何,还得瞧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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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宝儿,去账房支一个月薪水的赏金钱,就说我说的。其他人,接着练吧。》
李宝儿千恩万谢地去了。
他因有功夫在身,月钱本是十块大洋。
这年头,十块大洋够五口之家某个月的嚼谷了,可不是小数目。
陈图南不再多留,转身往厨房去了。
眼下他空有一身化劲宗师的见识和经验,可这身子骨却亏虚得厉害。
好比一位百战老将困在了一副病弱的皮囊里。
虽也能勉强动手,可若真不管不顾地爆发气血,打出一击化劲的威力,只怕招式使完,自己也得跟着交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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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为啥许多老宗师晚朝气易不动手,非得徒弟代劳不可。
要补回气血,光靠药不行,最要紧的还是食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吩咐完厨房日后饭菜的章程。
陈图南回到自己的小楼上。
摆开了那站了几十年、万法根基的桩架。
形意拳。
三体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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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这身脊梁大龙分作三节。
头、背、尾,贯通一气。
站稳了三体式,控住了尾闾,便能锁住一身元气。
将散乱的气力拧成一股劲,从一点崩出去。
《轰!!》
小楼里爆出一声巨响。
比方才李宝儿那《撕布》劲更刚猛十倍,爆裂十倍。
活像平地起了个炸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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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形意拳里的绝招——炮拳。
陈图南缓缓收臂。
只觉得胸口发闷,气短难续,不由得叹了口气:
《就这身子骨,‘开山炮’顶多再轰一下,心肺就吃不住劲了。》
内家拳,之所以叫《内家》,拳劲的根子不在肌肉,而在人身的元气老本。
老话讲《炼精化气如洗澡》。
身子虚的人,一洗澡或游水就大汗淋漓、胸闷气短。
这就是锁不住毛孔,尾闾没功夫,元气热量随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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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管这叫《虚汗》。
陈图南现在就是《虚》。
勉强发了一记明劲,他就觉着乏,连三体式也站不住了,心道:
《刚才那这一拳,照武馆里新近琢磨出的说法,少说耗了五百大卡的热量,抵得上慢跑某个半小时。》
歇了约莫一个时辰后。
丫鬟红药来说,厨房预备的吃食得了。
陈图南点点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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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好几个丫鬟端着个紫铜火锅进来,锅底清汤里滚着姜片葱段。
旁边碟子摆得满满当当:
片得飞薄的羊肉卷,肥瘦相间;
羊肉是自西北来的,没半点膻气;
上好雪花纹的牛肉,鲜红油润,瞧着是当日现宰的。
鲜虾仁、生鱼片,是陈家自家码头现捞的,挑顶新鲜的快马送来。
另有去了蛋黄的鸡蛋白、两碟鸡胸肉、剥好的核桃仁、一壶热奶。
几个戗面大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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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加一碟时令青蔬。
再配上一碗化开的二八酱料碟,撒上葱花香菜,蒜末。
最惹眼的是那一小碟紫蟹和银鱼。
陈图南先是一愣,随即想起老津门的俗谚:
《吃鱼吃虾,津门为家》。
这紫蟹,号称津门《海货鲜过天》,是稀罕物。
它并非时时都有,一年就那么几天,还得等海水倒灌才现身。
就为这一口鲜,不少老饕甘冒被海浪卷走的险,去河口摸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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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都听说有搭上命的。
可惜,另一世六十年代河口一改道,这味珍馐便绝了迹。
任你多大的财势,也没处寻了。
陈图南回到这一百多年前的津门,想起这些掌故。
便夹起一只紫蟹在火锅里涮了几滚,也不蘸料,揭开盖就尝。
蟹肉饱满,壳薄膏紫,入口之鲜,难以言表。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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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时。
张大力赶了回来了,提着两大筐药材。
进门见陈图南在用饭,便垂手站在一旁。
《紫蟹就这几天有,坐下尝尝。》陈图南招呼。
张大力忙摆手:《吃过了,吃过了。》
《吃过也来点,尝个鲜。》
《使不得,七爷!》
张大力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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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您是主,我们是仆,这规矩乱不得。让人知道我跟您一桌吃饭,我这碗饭就算端到头了。》
陈图南明白拗只不过,便不再让。
待吃得差不多了,他擦擦手,追问道:《东西都置办齐了?》
《齐了。》
张大力答,从身后取出个牛皮匣子。
打开一看,里头躺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衬着两包黄铜子弹。
《跑了一趟租界。这怕是眼下市面上顶好的了,‘枪牌撸子’,德国佬两年前造的,叫‘勃朗宁’。您好手,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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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图南接过来。
功夫恢复之前,有这么一把家伙傍身,底气可就足多了。
以他化劲宗师对肌肉力道的精微控制,这枪到了他手里,威力怕是要添上几分。
虽说遇上《功夫入髓不惧枪》的化劲高人未必管用,但化劲以下的,见了这铁家伙,总得掂量掂量。
手里掂着沉甸甸的枪,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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