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平衡
天色方才破晓，太阳初升，映得石阶上的露水泛起一片细碎寒光。
养心殿一如往常。
安静得近乎压抑。
宋清晏踏上台阶时，衣袂被风掀起，暗金色的滚边衣袍在晨光中冷冷发亮。守门的内侍看见她，连忙跪下行礼，却没有让开。
《陛下龙体欠安。》为首的内侍低声道，《苏院判吩咐，不许惊扰。》
宋清晏没有停步。
《本宫来探父帝，何时要经过旁人准许？》
她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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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在她身后方使了个眼色，内侍很快让开了路。
宋清晏睨他一眼，只在后者脸上看见一个灿烂的笑容：《都是为了陛下好。》
宋清晏踏入殿内，殿门没多久在她身后方合上。
殿里的药香扑面而来，比她记忆中更浓烈，仿佛要将人困在这方寸之间。
苏玄龄正在案前研药，听见动静连忙起身，恭敬行礼。
《殿下。》
《父帝今日脉象如何？》
《与往常无异。》苏玄龄答得谨慎，《气血亏虚，元神不固，需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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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晏看了他一眼，没有从那张面庞上看出异常。
裴寂说太医院四年来换过数名太医，却始终查不出病因，她曾以为是人心叵测，可此刻站在殿中，闻着药香，听着呼吸声，她忽然觉着——或许事情比人心更复杂。
她走向重帘之后。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龙榻高悬，帷幔低垂，烛光在金线绣纹上流转，像一层虚浮的光。
宋清晏伸手掀开帘子。
就在她靠近龙榻的一瞬间，腕间的镇魂石忽然微微发烫。
细密的刺痛传来，像是有极细的电流沿着经脉窜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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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脚步微顿。
裴寂站在她身后方，察觉到她动作的异样，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龙榻周围。他不动声色地绕到榻侧，将帘子卸下。
厚重的帘子包裹着她，隔绝了外界声响。空间里只剩下宋清晏一人。
宋清晏缓缓走到榻前。
皇帝躺在那里，面色灰白，鬓角满是白发，胸膛起伏极轻，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四年前，他还不是这样。
还能站在御书房里同自己争辩政事，吵得面红耳赤。
四年，只不过弹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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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喉间忽然一紧。
《父帝……》
她话音落下，殿内的烛火忽然齐齐一晃，像被无形的风压了一下。
镇魂石骤然灼热。
宋清晏心中一震。
榻上的人眉心微动，眼睫颤了颤，竟徐徐睁开了。
那双眼睛起初浑浊，随后一点点聚焦，落在她脸上。
《清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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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唤她名字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清晏立刻俯身握住他的手。
《父帝，是我。》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好半天，像是在确认，带着无尽的不舍。
《你怎样……这样憔悴。》
他轻轻叹息：《朝局……可还安稳？》
宋清晏胸口一阵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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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女四年未曾来看他，因此他并不明白这四年发生了啥。
对他而言，女儿只是忙于政务。
《朝局尚稳。》她低声道，《父帝安心。》
皇帝好像想再说啥，眉头忽然皱紧，像被啥无形之物压住，喉间发出低低的喘息。
殿内空气骤然沉滞。
镇魂石的灼热几乎刺痛皮肤。
宋清晏下意识转头看向四周。
没有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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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符痕。
没有人为的机关。
可她清楚地感觉到，有某种力量在阻止他继续清醒。
《父帝，您想说啥？》
皇帝费力地抓紧她的手。
《清晏……莫要逞强，保重身体……》
话未说完，他猛地咳出一口血。
血色在锦被上绽开，刺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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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玄龄疾步上前，施针稳脉，额上已见细汗。
《陛下气血逆行，不可再言！》
几针落下，皇帝的呼吸逐渐平缓，眼睛重新闭合，仿佛方才那短暂的清醒只是错觉。
镇魂石的温度慢慢冷却。
殿内重新恢复平静。
可宋清晏心里却掀起滔天巨浪。
她方才清楚地感觉到——那不是病。
那是一种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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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之前发生在觉远和裴寂身上的感觉类似。
就像有人在无形中掐住了父帝的喉咙，不许他继续说下去。
她没有在殿中久留。
走出养心殿时，天已大亮，宫墙轮廓在晨光中显出冷硬的线条。
台阶下站着裴寂。
他寂静立在风中，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见她出来，即刻上前一步。
看见失魂落魄的宋清晏，只觉着一阵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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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醒了？》
宋清晏看过去：《醒了瞬间。》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可有好转？》
《未曾。》她顿了顿，《只不过太医尽心。》
裴寂道：《苏玄龄虽和苏廷岳是本家兼同窗，但两人只私下要好，对待陛下，他是尽心的。》
裴寂又道：《凡陛下入口的药皆由奴才的人检查过，并无不妥。养心殿里也无机关和符咒，殿下放心。》
宋清晏点头：《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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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它。》
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寂一怔：《它……？因此四年前，连陛下也……》
他没有继续说。他们都明白那不是能开口讨论的事。
宋清晏点头。
适才镇魂石在她靠近龙榻时就开始发烫。
她便立刻意识到，父帝身旁亦有系统的气力存在。
因镇魂石与系统的力量相斥，所以它总是会给出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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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四年前父帝病倒，她被夺走身体。
一切都有关联。
只是不明白这一切和萧烬是否有关。
宋清晏记忆中宋嫣说萧烬是《天命之子》。
所以那个所谓的系统之所以始终吊着父帝的命，或许就是在等萧烬成长起来。
因父帝若死，她必然继位。
那是系统绝不愿意望见的。
所以只要如今此物平衡不被打破，父帝应该暂无性命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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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她贸然动局，杀了萧烬……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想罢，宋清晏开口道：《派人传话给萧烬，皇嗣大典取消，但协理朝政之事，与先前一样。》
《叫他帮本宫把内阁压好了，若有纰漏，他和苏廷岳那帮人，某个都别想活。》
她继续道，《另外奏折仍旧送至东宫，由我亲批。》
她不是不想杀了萧烬。但她需要时间。
需要在不打破《平衡》的前提下，查清真相。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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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垂头应是。
阳光穿破云层，落在宫墙之上。
宋清晏回头重重望了一眼养心殿。
她知道，父帝的命如今就悬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
她务必小心翼翼，才能保下她想要保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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