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5年秋天,内布拉斯加,野牛镇
走出盐碱地的第三天,他们看见了那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只是一堆帐篷和几间刚立起骨架的木头房子,散落在一条小河边上。但人多——比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镇子人都多。穿着工装的铁路工人,赶着牛车的移民,骑着马的牛仔,还有几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像是从东部来的游客。
《这是什么地方?》约瑟夫张着嘴。
以西结眯着眼睛看了看,指着远处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野牛镇,通往西部的最后一站,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荣誉呈现’。》
玛吉哼了一声:《又是铁路企业。》
他们走近了。镇子中央搭着一个大帐篷,比周围所有房子都大,帆布上画着几头野牛和一个骑在马上的男人,男人手里举着枪,威风凛凛。帐篷门口挤满了人,有人在喊什么。
驴停下来,竖起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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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在干啥?》约瑟夫问。
玛吉看了看:《不知道。去看看。》
他们挤进人群。帐篷门口站着某个人,穿着鹿皮衣,戴着宽边帽,留着两撇翘翘的小胡子,此时正挥着一张纸大喊:
《招募演员!野牛比尔的西部荒野表演!真正的西部!真正的野牛!真正的印第安人!我们需要演员!男的女的都要!会骑马的优先!不会骑马的也行——我们有驴!》
人群笑起来。玛吉没笑。
那小胡子男人扫了人群一眼,目光突然落在驴身上。他的双眸亮了。
《那头驴——谁带来的?》
玛吉往前站了一步:《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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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胡子男人上下端详她,又看了看她身后方的人。
《你们几个,是往西走的?》
《对。》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想挣钱吗?》
玛吉没回答,但约瑟夫的双眸业已亮了。
小胡子男人笑了,露出两颗金牙:《我叫比利。野牛比尔的合伙人。我们正在准备一场演出,就在后天。需要演员。演一场,管一顿饭,另外每人五毛金钱。》
《演什么?》玛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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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西部。》比利张开双臂,《真正的西部!观众都是从东部来的,一辈子没见过野牛,没见过印第安人,没见过真正的拓荒者。他们想看什么,我们就演啥。》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们不是演员。》
《不要紧。》比利挥扬手,《你们是真的。真的移民,真的中国人,真的传教士——你,》他指了指以西结的破袍子,《你是传教士吧?》
以西结点点头。
《太好了!真正的传教士!你就在台上布道,说几句上帝保佑什么的,观众肯定哭。》
他又指了指阿福:《中国人,修过铁路吗?》
阿福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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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棒了!你就演修铁路的,拿把铁锹,挖两下,观众准爱看。》
他又指了指约瑟夫:《年轻人,会骑马吗?》
约瑟夫犹豫了一下:《会……会一点。》
《行!演牛仔,骑在旋即转两圈。》
最后他凝视着玛吉:《你,演西部女人。被印第安人追赶的那种,尖叫几声。》
玛吉的脸黑了:《我为啥要尖叫?》
比利笑了:《因为观众喜欢。来不来?管饭,五毛钱。你们好几个加起来,两块五。够你们吃半个月。》
玛吉打量了一下阿福,阿福没表情。看了看以西结,以西结在摸笔记本。看了看约瑟夫,约瑟夫满脸写着《我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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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叫了一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它说啥?》比利问。
玛吉说:《它在说,别让它演野牛。》
比利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这驴有意思!》他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放心,我们有野牛。真的野牛。》
他压低声音:《不过,倘若那头野牛不肯演,你这驴得顶上。》
他们接下了这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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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把他们带到帐篷后面,那边挤满了《演员》——十几个男人女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换衣服。玛吉看见某个穿着印第安人服饰的男人,正拿着一张报纸在看。那人的脸怎样看都不像印第安人——红头发,满脸雀斑。
《那是谁?》她问。
比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嗓音:《印第安人。我们雇的。苏族战士。》
《他是苏族?》
《他叫迈克。爱尔兰人。》比利挤挤眼,《但观众看不出来。他脸上的雀斑,远看像花纹。》
玛吉没说话。
比利给他们分配角色。约瑟夫领到了一匹马——一匹老得牙齿都快掉光的马,站在那边直打瞌睡。《它叫闪电。》比利说,《朝气时真的很快。》
以西结领到了一本圣经——道具,里面是空白的。《你就拿着这个,站在台上,随便说几句。说得好,观众鼓掌。说得不好,观众更鼓掌——他们觉得传教士就该说得让人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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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领到了一把铁锹——新的,还没用过。《你就在台上挖几下。最好唱几句中国歌,观众爱听外国调调。》
玛吉领到了一件裙子——脏兮兮的,领口开得很低。《我不要此物。》她说。
《这是角色需要!》比利说,《西部女人,被印第安人追,裙子那是自然要破一点。观众就爱看这个。》
玛吉瞪着他,但最后还是把裙子接过去了。
驴啥都没领。比利说它《待命》。
排练开始了。
约瑟夫骑上那匹叫《闪电》的老马,马走了两步,停了下来来,低头吃草。约瑟夫怎么催它都不走。
《它饿。》比利说,《喂它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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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马吃了,到底还是走了两步。
《好!就这样!演出的时候你让它走两步就行,别摔下来。》
以西结站在台上,翻开空白圣经,清了清嗓子:《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
《停!》比利喊,《太长了!观众没耐心!你就说‘上帝保佑美国’,随后鞠躬,就行了。》
以西结合上圣经,凝视着他:《上帝保佑美国?这是祈祷词吗?》
《那是自然是!观众爱听此物!》
阿福拿着铁锹,站在一堆土旁边,不明白该干什么。
《挖!》比利指挥,《挖几下!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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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挖了两下,停下来,看着比利。
《唱啊!》
阿福想了想,开口唱了几句。他唱的是广东童谣,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唱的。调子软软的,绵绵的,在这片西部荒原上听起来格外奇怪。
比利愣了愣,然后鼓掌:《好!太好了!观众肯定爱听!这叫……这叫中国野牛歌!》
玛吉换上那件破裙子,站在旁边,一脸不情愿。
《你!》比利指着极远处几个穿印第安服饰的人,《你们几个,待会儿从那边冲出来,追她!她尖叫,你们就停!》
那好几个《印第安人》点点头。其中一个——那个红头发的爱尔兰人——问:《我们喊什么?》
《喊!》比利说,《印第安人怎么喊就怎样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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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们不会印第安话。》
《那就乱喊!观众也听不懂!》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玛吉的脸越来越黑。
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打了个响鼻。
排练进行了一个时辰,乱成一团。约瑟夫从旋即摔下来两次。以西结背了四段圣经,每次都被打断。阿福挖了一堆土,唱了三首广东童谣。玛吉被《印第安人》追着跑了八圈,尖叫了二十几次,嗓子都快哑了。
只有驴啥都没干,但它一贯在看。
排练结束,比利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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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太好了!后天就这样演!观众肯定喜欢!》
玛吉坐在地板上,喘着气。
《我们演的是啥?》她问。
以西结想了想:《演的是东部人想象中的西部。》
阿福没说话,只是把铁锹还给比利。比利摆摆手:《你留着。演出还要用。》
玛吉凝视着那把铁锹,忽然问:《这铁锹是新的。你从哪儿弄来的?》
比利笑了:《铁路企业赞助的。他们巴不得多点人明白铁路呢。演出结束,他们会来发传单。》
玛吉想起圣路易斯的那些传单,想起那卖地图的胖子,想起那个说《你们会死》的大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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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铁路企业。》她说。
演出那天,来了好几百人。
帐篷里坐满了。男人女人,大人小孩,还有几个穿着讲究的,像是从纽约来的记者。他们坐在最前排,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这场《真正的西部表演》。
玛吉从帐篷缝里往外看,手心冒汗。
《我演不好。》她对驴说。
比利跑过来,满头大汗:《准备!旋即开始了!你们好几个,按排练的来!》
驴看了她一眼,那意思是《你本来就演不好,但没关系》。
音乐响起来了——三个人,一个拉小提琴,一个敲鼓,一个吹口哨,嗓音刺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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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男人走上台。他穿着鹿皮衣,戴着宽边帽,腰里别着两把枪,留着长长的胡子。他举起手,观众安静下来。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野牛比尔的西部荒野表演!》
观众鼓掌。
《我是野牛比尔!真正的西部人!我杀过四千头野牛!和印第安人打过一百场仗!此日,我要让你们看看真正的西部!》
观众又鼓掌。
玛吉凝视着台上那个男人,小声问比利:《他是野牛比尔?》
《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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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杀过四千头野牛?》
比利笑了:《他杀过四头。但观众喜欢听四千。》
演出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是《牛仔竞技》。约瑟夫骑着那匹老马《闪电》上场。马走了两步,停了下来来,低头吃草。约瑟夫催它,它不动。约瑟夫用腿夹它,它还是不动。观众开始笑。
约瑟夫急了,从旋即跳下来,拉着缰绳往前跑。马被拉着走,不情不愿的,走两步就停了下来来啃口草。观众笑得更厉害了。
但比利却兴奋地搓手:《好!太真实了!这就是西部!牛仔和马斗智斗勇!》
第二个节目是《传教士布道》。以西结走上台,翻开空白圣经,清了清嗓子。他看了看台下那些期待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帝……》他开口,《上帝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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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寂静下来。
《上帝爱你们所有人。》他又说了一遍,《但他爱印第安人吗?》
观众愣了。比利在后台急得直跺脚。
以西结继续说:《我在西部走了几个月,看见许多事。我看见有人死了,有人活着。我看见白人杀印第安人,印第安人也杀白人。我看见……》他停了一下,《我看见上帝像是不在场。》
观众沉默。
阿福被推上台。他拿着铁锹,站在那堆土前面。几百双双眸盯着他。他沉默了很久,随后开始挖。
比利冲上台,拉着以西结就往后台走:《他太热血沸腾了!让他休息一下!下面请欣赏——中国野牛歌!》
挖一下,两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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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寂静地凝视着。
挖到第五下,他开始唱。那首广东童谣,软软的,绵绵的,飘在帐篷里。
观众静静地听着。有个女人开始抹眼泪。有个男人摘下帽子,低头。
阿福唱完了。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掌声雷动。
比利热血沸腾得发抖:《太棒了!这才是艺术!》
玛吉上场的时候,腿都在抖。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穿着那件破裙子,站在台上。远处,好几个《印第安人》蹲着,等着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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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一扬手,《印第安人》冲出来,大喊大叫——他们喊的是爱尔兰土话,但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玛吉尖叫起来。她真的在尖叫,不是因演,是因惊恐——那好几个爱尔兰人冲得太猛了,差点把她撞倒。
她转身就跑,跑到台边,那几个《印第安人》追到一半,停住了。
按照排练,他们当停。
但他们没停。他们继续追,追到台边,一把抓住玛吉的胳膊。
玛吉真急了,一脚踢过去,踢在那人小腿上。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其他好几个《印第安人》愣住了,不知道该继续还是该停。
观众暴涌出雷鸣般的掌声。
比利冲上台:《好!太真实了!西部女人就是这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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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玛吉瞪着他,喘着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某个节目是压轴的——《真正的野牛》。
帐篷后面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人推着某个大笼子进来,笼子里是一头野牛。那野牛瘦得皮包骨头,病恹恹的,趴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观众伸长脖子看。
《这就是野牛!》野牛比尔大喊,《草原之王!我亲手抓的!》
野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观众有点沮丧。他们想象中的野牛当是威风凛凛的,不是这么个病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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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急了,跑过去用棍子捅了捅野牛。野牛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趴下了。
观众开始嘘。
比利满头大汗,四下张望,目光落在驴身上。
《那头驴!快!拉上来!》
玛吉还没反应过来,几个人业已把驴推上台了。
驴站在台上,面对几百个观众,耳朵竖着,一脸镇定。
比利急中生智:《女士们先生们!真正的野牛累了!让它休息!我们给大家看点更稀奇的——野驴!西部野驴!比野牛还少见!》
观众盯着驴。驴也盯着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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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一动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观众开始鼓掌。
《好驴!》《真有气势!》《这才是西部!》
比利松了一口气,偷偷朝玛吉竖起大拇指。
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演出结束了。
观众站起来鼓掌,久久不停。那好几个纽约来的记者拼命记笔记。野牛比尔频频鞠躬,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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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玛吉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以后再也不演戏了。》她说。
约瑟夫躺在地上,浑身疼。以西结坐在旁边,若有所思。阿福抱着那把铁锹,发呆。
驴步入来,站在他们面前。
玛吉看着它:《你刚才一动不动,想啥呢?》
驴眨了眨眼睛。
以西结替它翻译:《它在想,这就是西部。真的没人看,假的万人迷。》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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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妈说得对。》
比利给他们发了工金钱。
每人五毛,一共两块五。他用手指蘸着唾沫数了两遍,递给他们。
《以后有演出还找你们!你们是专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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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吉把钱收好,站起来。
《那野牛,》她问,《是真的野牛吗?》
比利点点头:《真的。快死了。我们从某个猎人那儿买的,五块金钱。演完这场,估计也活不了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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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吉没说话。
他们离开了帐篷。天业已黑了,镇子上点起了篝火。铁路工人在喝酒,移民在聊天,几个小孩追着跑。
约瑟夫摸着口袋里的五毛金钱,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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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吉没理他。她凝视着极远处,黑暗里,草原一望无际。
《明日还往西走?》以西结问。
玛吉点点头。
驴已经朝西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凝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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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催了。》玛吉说。
他们跟上去。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了几步,玛吉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大帐篷。帐篷上画着野牛比尔,威风凛凛。帐篷里,那头真的野牛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想起驴说的那句话——真的没人看,假的万人迷。
也许这就是西部。
或许这就是美国。
她转过身,跟上驴,步入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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