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2-18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屋内，又是一番消杀，里里外外清洗，全身衣服浸泡，把所有消杀工作做完，已是某个多小时过去，窗外夜色已起，灯火繁亮如星，却也寂寞如星。
陶然躺下，肚子里传来咕咕的嗓音，她才想起，此日就早上吃了一顿，中午根本没有时间进食，可，在饥饿感和疲惫感之间，最终是疲惫战胜了饥饿，她躺着，便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手机的嗓音将她惊醒。
蓝女士请她视频！
她要怎样解释她在w市？
她拒接了，回消息：妈，我在医院忙着，不方便。
蓝女士迅速问她：听说你们医院有医疗队来帮助我们了，你没来吧？
陶然怔了一会儿，打出的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还是撒了谎：没有，我们医院也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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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怕蓝女士境界低，何必让长辈忧心？
蓝女士于是又说了一通她和老陶都好，让她别惦记，工作的这时别忘了好好做防护等等。
跟蓝女士聊完，陶然却没了睡意，饥饿感再次凶猛袭来。
已是半夜，她泡了碗方便面，想起那返回医院的人，他也当一天没吃东西了，也不明白回来没有？会不会吃晚饭？
跟前浮现出他在大巴车里时的模样：泛青的眼眶，浮肿的眼袋。眉宇间的颓败是有淡淡悲戚的吧？
有人说人类的悲欢并不能相通，更何况他一直是她仰望的神，她一直就不曾接近过。
她父母双全，家庭幸福，自小被宠爱着长大，并不能感同身受地体会他的人生，她只是从她的心出发，心疼这样一个他，一次次失去深爱会是怎样的痛呢？他都很少笑……
可是，她真的希望苏寒山能快乐，希望他有一天也能开怀大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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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说他就住在她楼下……
她趴到窗口往下一看，楼下的窗户有光透出来。他回来了！没拉窗帘？
她不明白他在干啥，会累得灯也不关就睡着了吗？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一共但见过他两次情绪外漏，一次是六年前，一次是今天。
无论哪一次，其实她都很想抱抱他，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只是抱抱他，然而，六年前她不敢，此日，她不能。
她挑着一根面条发呆，忽然灵机一动，扔下筷子就开始找纸笔。
将一张纸裁成明信片大小，在上面写写画画，而后将它封存在塑料袋里，用绳子挂着，从窗口放落，看着《明信片》在他窗户正中随风飘动，她满意地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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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老师，无论前路如何艰难，无论我们经历着啥，都让我们笑着面对！
苏寒山在做梦。
梦里的他小小的。多大呢？五岁？六岁？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妈妈上晚班，可是妈妈不是在上晚班，就是要去上晚班。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指着哆啦a梦的小闹钟，《你看，这里是十二点，等针走到十二这里，妈妈就下班了。》
于是他抱着闹钟等啊等啊。他不让熄灯，他要凝视着妈妈回来，可是，他远远没有灯争气，灯能在妈妈赶了回来时还亮着，他却总是先睡着了。
又或者，妈妈明明是凝视着他睡觉的，早上醒来就不见了人影。
他问：妈妈，你几点去上晚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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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还是指着小闹钟：十二点，你睡着以后，闹钟悄悄走到十二点，妈妈就去上班了。
他想看着妈妈走，不让熄灯，可他还是不争气地没到十二点就睡着了。
后来，他把闹钟的指针强行定在12这个数字上，他抱着闹钟等啊等，怎样会明明十二点了妈妈还没回来？妈妈还没去上班？
妈妈骗人！
梦里的他一点一点地长大，不再像儿时那样黏着妈妈，小闹钟也成了他床头的摆设，随着年月的增长，早已经不准，无论怎么修，都固执地走着它自己的时间。
那年他十七岁。
学校停课，全市封城。
那是一个恐慌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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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多日未归，妈妈急匆匆离家，临行叮嘱他待在家里不准出门。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妈妈。
他以为她会和平时一样，到点自然就下班回来，他知道这次时间会久若干，但总会在某个天亮后的日子赶了回来，他多等一些时候就是。
不成想，他竟然再也等不到了……
许多人……许多很多，在他跟前晃来晃去，告诉他男子汉要坚强，称赞她是英雄。
他不要英雄，他只要她赶了回来；
他是男子汉，可他不想坚强，他只想像小时候那样，等她下班回来，叫他小山，抱一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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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他和妈妈的对话一遍遍回响。
《妈妈，你可不可以不去上晚班？你为啥一定要去上晚班？其他小朋友的妈妈都不要上晚班。》
《小山，妈妈是医生，这是妈妈的责任。》
《责任是啥？》
《责任就是某个人分内应该做的事，是承诺，是规范，是要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并为之付出和努力。医生的责任就是治病救人，不辞艰辛，不论后果。》
小时候的他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而十七岁的他却从没不由得想到这《不论后果》中的后果还包括生死……
画面在她温柔的笑容和蓝胖子闹钟之间不断转换，她的笑容永远地留在了墙上，闹钟的指针也在十二点停摆。
永远的十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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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胖子也终于将她永远地留住。
她的笑停留在她朝气的时候，停留在十二点，再不曾离开。
梦中时光跳跃，他遇上那个女孩，有着温柔的笑容，和坚定的救死扶伤的心。
那一年，他二十八岁。
她执着地踏上援医之路，到边远最需要医生地方去。
她说：等你们医院那棵丁香树开三次花，我就赶了回来，那时我们结婚。
丁香树年年开花，可是，他却没有等到她回来。
梦里她叫他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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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寒山……
可是她却离他那么远，远得他看不清她的容颜。
他去追，她的嗓音却越来越小，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云端。
《阿沁！》他大喊一声，惊醒过来。
迷蒙间，有短暂的时刻，分不清今夕何夕。耳边好像还响着那来电的声音：于沁医生，进山义诊时遇到泥石流……牺牲……
牺牲……牺牲……
他紧闭着眼，像抗拒着这两个字一样抗拒着灯光。
手在墙壁上胡乱摸索，到底还是关掉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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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才缓缓睁开眼睛，释放出一口长长的气。
不要灯光，不要……一点灯都不要！
等不到的，不要再开着灯等了，谁都等不到的……
没有关窗帘！
窗外还有光！
他跳下床，有点慌乱，扑上窗台去拉窗帘，玻璃窗外一团晃晃悠悠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题外话－－－－－－
十二点的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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