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挂了一块巨大的、浑浊的水帘。
陈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身后方的阿福一边走一边抹面庞上的雨水,嘴唇哆嗦着:《公子,咱们真不去那个大缺口?那是县太爷盯着的地方,咱们要是躲着走,回头怪罪下来……》
《去那个缺口,就是送死。》陈砚头也没回,嗓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坚定。
他刚才在图纸上画的那条线,并不是去填那显眼的大窟窿,而是要去上游一个看似平静的弯道。
那里水流相对平缓,是修《丁坝》(导流坝)的最佳位置。
到了地方,陈砚抹了一把糊住双眸的雨水,环顾四周。这儿是一片乱石滩,地势比那个大缺口要高出一截。
《就是这儿。》陈砚用树枝在地板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陈福,听好了。我要你带人去砍树,越多越好,要碗口粗的。除此之外,石灰和黏土到了吗?》
《刚运过来了两车。》陈福即使满脑子浆糊,但还是下意识地听从了陈砚的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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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让人把黏土和石灰按一比二的比例掺和,加水搅拌。》陈砚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块随身携带的碎瓷片——这是他醒来时身上仅有的东西——在地板上划拉着计算着受力角度,《另外,去给我找几口大铁锅来,要架在火上能烧的那种。》
《啊?公子,烧锅?》陈福傻眼了,《这时候烧饭?弟兄们是饿,可也没到开灶的时候啊!》
陈砚差点没气乐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脑子里的《实验思维》跟古代人的《生活常识》对不上号。
《不是烧饭。》陈砚耐着性子解释,《是烧‘胶泥’。石灰遇水会发热,倘若混上特定比例的黏土和草木灰,在锅里高温熬炼,冷却后会比石头还硬。那是用来填缝的。》
这其实就是最原始的《三合土》改良版,也是他作为研究生,在实验室里复原过的古代黑科技。
《这……这能行?》陈福将信将疑,但还是跑去安排了。
半个时辰后,乱石滩上热闹了起来。
民夫们按照陈砚的指示,在水下打下了一排排粗壮的木桩,形成某个《人》字形的骨架,斜斜地伸入河中。这《人》字的尖头,正好对着汹涌而来的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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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丁坝》的雏形。
然而,岸上的一辆黑色马车里,一双双眸正透过窗帘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马车里坐着的是周怀民,还有他特意请来的《监工》——工部派下来的巡查御史,赵元。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大人,这就是你寄予厚望的那个流放犯?》赵元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尽管外面下着暴雨,他身上却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子倨傲,《你看他干的好事。不去堵缺口,反而在上游修个歪歪扭扭的‘人’字,这是在给河神画符呢?》
周怀民心里也没底,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说:《赵大人,这陈砚说是……这是啥‘分流’之术,老臣也是……也是病急乱投医啊。》
《哼。》赵元冷笑一声,《我看这就是妖言惑众。周大人,你这青牛县要是淹了,本官可得如实上奏,这罪责,你担着!》
周怀民脸色一白,正想说什么,突然听到河堤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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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塌了!塌了!》
周怀民心头一紧,踉跄着跑下马车。
只见上游那《人》字形的木架业已搭好了,陈砚正指挥着民夫往里面填石头。可那水流太急,刚填进去的石头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我就说嘛!》赵元在后面幸灾乐祸地大笑,《纸上谈兵!这下好了,石头没了,时间也耽误了,我看你拿啥去堵!》
岸上,民夫们也泄了气。
《陈公子,不行啊!》阿福急得快哭了,《这水太滑,石头抓不住底!》
陈砚浑身湿透,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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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锅抬上来!》陈砚大吼一声。
几个民夫抬着一口还在冒热气的大铁锅跑了过来。锅里是方才熬炼好的灰黑色糊状物,冒着腾腾热气。
《这是什么鬼东西?》赵元皱起眉头。
陈砚没理会众人的目光,他抓起一把滚烫的《胶泥》,狠狠地糊在一块大石头上,然后指挥民夫:《把这石头扔下去!对准那个桩脚!》
民夫们半信半疑地照做了。
奇迹发生了。
那块被糊了《胶泥》的石头沉入水中,不仅没有被冲走,反而稳稳地卡在了木桩之间。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胶泥》遇水迅速凝固,竟然真的像胶水一样,把石头和木桩死死地粘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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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是仙法?》周怀民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砚抹了一把面庞上的泥水,喘着粗气。
这不是仙法,这是材料学。
他利用高温煅烧改变了石灰的分子结构,再加入黏土和草木灰作为骨料,制造出了古代版的《速干水泥》。
《继续填!》陈砚大声吼道,《一层石头一层胶泥,把这‘人’字坝给我夯实了!》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那道看似歪门邪道的《人》字坝,像一只巨大的铁钳,一点点地在激流中扎下了根。
半个时辰后,坝体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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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汹涌奔腾的主流,撞上这道斜斜的坝体,竟然真的被硬生生地《推》向了对岸。而那个原本岌岌可危的大缺口处,水流肉眼可见地变缓了。
《分流了……真的分流了!》阿福跳着脚大喊,喜极而泣。
周怀民站在雨中,看着那道神奇的堤坝,又看了看浑身泥泞却挺拔如松的陈砚,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而极远处马车里的赵元,面庞上的笑容早已僵住,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去查。》赵元阴沉着脸,嗓音里透着一股寒意,《查查这个陈砚,到底是啥来路。这种闻所未闻的手段……绝不是啥落魄书生能懂的。》
暴雨依旧在下,但青牛河畔的气氛却变了。
陈砚站在新筑的坝上,任由风雨吹打。
他明白,自己这块《敲门砖》,算是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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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扇门后面,究竟是通向庙堂之高,还是万丈深渊,还得接着看。
《陈公子!》周怀民这时候跑了过来,面庞上堆满了从未有过的热情笑容,《雨大,您快回县衙歇着吧!剩下的事,让下官来办!》
陈砚看着周怀民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心中了然。
这是个识时务的官儿。
《周大人,》陈砚擦了擦手,淡淡说,《歇是歇不得了。这水势虽然缓了,但隐患未除。学生有个想法,想在下游修个‘滚水坝’,既能蓄水灌溉,又能防止明年再发大水……》
《啊?还要修?》周怀民一愣。
《怎样?大人舍不得那几车石灰?》陈砚反问。
《不不不!》周怀民连忙摆手,《修!只要陈公子肯出手,要多少石灰,本官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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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雨幕中,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又让人觉着无比厚重。
他知道,自己在此物世界的第一步,算是走稳了。而接下来,他要修的,可就不止是河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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