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璴记忆里的那人已然很模糊了。
他只记忆中那个冬天尤其寒冷。他手上有许多练习女红留下的伤口,但数九寒天结了冰霜的梅枝,却冷得比针扎还要痛。
很冷,冷到寒风裹挟着他们的讥笑声将他浑身吹彻时,他业已没有知觉了。
为了摘那支梅,他双手冻得僵硬,爬下树梢时,浑身单薄的冬衣业已被雪浸透了。
他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只明白这样的天是能冻死人的。赵瑶不再纠缠,他便立即转身冲进风雪,朝自己的寝殿而去。
他不似旁人,宫里的侍婢生病尚有太医医治,但他若病了,便只能等死。
就在这时,一件披风落在了他身上。
厚实、柔软,裹起了一阵温热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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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冻得太久了,四肢与头脑都冻得僵硬,以至于这突如其来的温暖竟让他浑身一颤。
这是穷途末路之际骤然降临的。
他只剩下最后的一点生路,不敢去赌这是施舍还是陷阱。
他宛如惊弓之鸟,在本能的驱使下一把脱下了那件衣服,匆匆逃离,更没看清面前的这人长什么模样。
那天夜里,他发了高烧。
吴兴海前日为取他过冬的炭火,与内务司太监起了争执,被打瞎了一只双眸。松烟嬷嬷代他去东厂送信,到现在都没回来。
他那时八岁,尚对母亲有着本能的依赖。
病得神志不清之际,他偷偷离了寝殿,独自冒着风雪穿过长街,叩响了冷宫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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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力气,敲了许久的门,才听见窦清漪的嗓音。
《璴儿?》
《母后……》他几乎刹那掉下泪来,滴落在衣襟上,瞬间结了冰。《……我好冷。》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内窦清漪的嗓音却冷得像落在他脸上的风雪。
《三更天了,你来这儿做啥?》她问。《松烟呢。》
隔着门,赵璴看不见她面上的神色。
《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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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了,不要靠近冷宫半步么?》门内的声音仍旧冷硬。《即刻回去,别让你父皇知道。》
赵璴在门外只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抽噎。
此后,又是瞬间沉默。
《回去多穿衣服。明日我让时慎送些银钱给你,不会太多,让松烟去备些炭火。》门内的窦清漪顿了顿。《别忘了,再冷都只许穿自己的衣服。璴儿,记得我教过你啥?》
《不可与母后有半分沾染……》门外的赵璴声音打着颤。
《还有呢?》
《绝不可碰男子的衣衫。》
门内的窦清漪嗯了一声,没有夸奖,只有冷漠简单的一句:《回去吧,不得再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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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之后,门内再也没有嗓音了。
窦清漪从不是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她也知自己落到如今的田地,业已没有做慈母的机会了。
门内的她跪坐在阶上。
抚慰与温柔非但不能让她们母子在深宫中活下去,还会引得她们前功尽弃,坠落深渊。
她静静听着赵璴蹒跚起身、继而远去消失在风雪里的脚步声,苍白的手无声地覆上厚重的铜门。
那是赵璴方才传来声音的位置。
而独自行过长街的赵璴,费力地抬起头时,只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望不到尽头的红墙金瓦,与将这整个世界吞没的漫天风雪。
他忽然想起了那给他披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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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定然是个极张扬恣意的人,体温很热,披风扬起时,衣袖甚至扬起了某个流畅又潇洒的弧度。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弧度擦过赵璴的肩头,在那位置略微撞了下。
在冷冽的风里,他颤抖着抬起滚烫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肩。
那儿好像还残留着些许的暖意。
他太冷了,以至于意识模糊间,竟本能地想从那里将那短暂的温暖取下,作他捱过这段夜路的一星火。
只是那夜的风雪太大,那位置的触感早已被弥漫的寒冷吞没得干干净净。
赵璴没能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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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临渊并不知道,就在刚才,他的手臂擦过赵璴的肩,在多年之前同样的位置略微撞了一下。
他将大氅在赵璴领口拉紧了,将他的身形裹得严严实实。
《对啊。》他说。《我那年进宫,在太液池边见过你。》
《是冬天?》却听赵璴问道。
赵璴怎么忽然问起此物来了。
《你不记忆中了?》方临渊道。《哦,也是,你当时不知道我是谁,我给你的披风你也没要。》
说话间,梅园外已经隐约能听见禁军的嗓音,想必是皇上得知了此处的异动,被派来查看情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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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临渊连忙替赵璴将大氅束好,不忘扯了扯,确保不会掉。
也真是……如今他二人福祸相依,他快要比赵璴本人都怕他被发现是个男的了。
赵璴却在这时忽然捏住了他的手腕。
方临渊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你当时就明白我是谁了?》却见赵璴又问。
他抬眼,疑惑地转头看向赵璴。可赵璴仍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一双眼紧紧盯着他,像是狐妖要吃人。
《……对啊。》方临渊抽回自己的胳膊。《不然我怎样会求皇上娶你?》
说到娶此物字,方临渊还是不由得有些不得劲,嘴角僵硬地抽了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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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璴没动,仍紧盯着他:《所以,你是从那时起便……》
怎么还刨根问底起来了啊!
《你别问这些了行吗!》方临渊难受死了,恨不得挖个坑把那些旧事全都埋了。
《五殿下,是五殿下在这里吗!》
不远处传来了禁卫的声音。
方临渊忙扬声道:《是,在这边。》
说着,他还不忘压低声音,提醒赵璴道:《有人来了,别再用你那嗓音说话了。》
赵璴果真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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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难得地听话与配合让方临渊终于松了口气,转头转头看向禁军的方向。
而他没看见,身后方的赵璴裹着他的氅衣,投在他身上的视线虽寂静,却深得近乎可怕。
从那时起算,便是十年。
赵璴忽然想起方才那仁帖木儿纠缠之时醉醺醺的嗓音。
《玉阎罗很喜欢你。》
赵璴看着方临渊的眉眼动了动。
他从不相信天下真有啥情爱,人心早在生出九窍之时,便早将这些无用的纠葛抛弃掉了,优胜劣汰,自然如此。
他从不会被这样的话骗到。花言巧语、情真意切,一直都是蒙蔽人理智的鸩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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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真有人喜欢另一人,长达十年之久,甚至只因一面之缘?
赵璴垂下眼,却在禁卫越来越近的步伐声的遮掩下,抬起了那只淌血的手。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微蜷的指尖,轻轻碰到了他左边的肩头。
是温热的。
并非他愚蠢地想要相信什么,而是那寒夜中的那星火,真的就在那儿。
它一贯栖息在他的肩上,没有熄灭,只是被落下的雪掩埋住了,让他看不见。
方才,雪掸落了,那星火苗重新跳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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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方临渊掸下了那片雪。
——
鸿佑帝黑沉着脸。
偌大的重华殿后殿鸦雀无声。
方才梅园中的消息被封锁得严严实实,大臣亲贵与官眷世族们也已在宴后离开了皇宫。如今只剩下参宴的满宫嫔妃、以及好几个公主皇子围坐在此。
她们此时齐聚在此,却纷纷低垂着眉眼不敢出声。整间大殿数十个人,却只有皇后抱着熟睡的九皇子赵珏轻轻拍打的声音。
方临渊转头看向赵璴。
他坐在那儿,太医正跪在他面前替他处理伤口。玉是被生生捏碎的,许多碎渣都已在赵璴的攥握之下没入了皮肉,太医这会儿正替他挑出碎玉,小心得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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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璴神色如旧,一声不吭,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有步伐声传来,是方才鸿佑帝派去请那仁帖木儿的太监。
方临渊转头看去,便见那太监身后跟着两个突厥人。
是那仁帖木儿的随从,他本人却没来。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宫妃们无声地交换着眼神,而不极远处的赵瑶,则幸灾乐祸地瞥了赵璴一眼。
那太监在鸿佑帝面前跪下,两个随从也俯身朝着鸿佑帝行礼。
《参见皇帝陛下。》
鸿佑帝神色阴沉,瞬间之后才沉声追问道:《帖木儿王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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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某个随从答道:《回禀皇帝陛下,帖木儿王储刚才被接回住处时,已经醉倒了。方才您派人来请,他正昏睡不醒,实在无法前来见您。》
说着,他又一躬身,行礼道:《皇帝陛下若有啥吩咐,我们都听您的调遣。》
方临渊眉心动了动。
他们向来明白汉人重礼,今夜这样不体面的事会比他们还怕传扬出去。如今两国眼看着便要签订协议,那仁帖木儿身份贵重,赵璴又没有真受侮辱,他们想必笃定了鸿佑帝会投鼠忌器,不会真把那仁帖木儿怎么样。
那仁帖木儿躲着不见,在他预料之中。而这两人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该是已经明白发生了啥。
果真,他们理直气壮,鸿佑帝反拿他们没办法。
鸿佑帝沉着脸又不说话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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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的死寂之后,旁边的姜红鸾温声笑了笑。
《罢了,也没什么大事。陛下,既帖木儿王储业已睡下了,夜深露重,便请他们二位也回去歇息吧。》她出声打圆场道。
说着,她安抚地伸出手来,略微碰了碰鸿佑帝的胳膊。
《有啥事,陛下不如明日再说。》
鸿佑帝顿了顿,转头转头看向她。姜红鸾眉目带笑,满脸安抚,鸿佑帝这才勉强抬手道:《你们退下吧。》
那二人闻言立时行了礼,转身动身离开了。
厚重的殿门被从外掩上。鸿佑帝露出了山雨欲来的阴沉神色。旁侧的姜红鸾也面露担忧,欲言又止地凝视着他,却又不敢再劝。
鸿佑帝一掌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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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突厥蛮夷,当真欺人太甚!》
当啷一声,太医手里的镊子被吓得掉落在地,赵璴手心的血也跟着滴落在地面上。
那太医吓得登时匍匐在地,尚未来得及请罪,便见满宫众人连忙纷纷起身,朝着鸿佑帝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
那太医连忙跟着趴着转了个身,朝着鸿佑帝的方向磕头。
方临渊也不得不跟着跪了下去。
鸿佑帝没有出声。
方临渊谨慎地抬起眼,便看见鸿佑帝阴沉着脸,端坐在原处,转头看向他身后的方向,像是在与某人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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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能与鸿佑帝对峙的还能有谁?
在他的余光里,赵璴仍端坐在原处,满宫上下跪了一地,唯独他与鸿佑帝面对面坐着,平静得像看不到鸿佑帝在发火一般。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殿上传来了细微的啜泣声。
是方才被吓醒了的赵珏。
那哭声像是按动了某个开关。哭声一起,鸿佑帝的面色顿时一变,方才沉得几乎滴水的表情也顿时缓和了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珏儿醒了?无事,来,父皇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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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去,面露微笑地伸手从皇后怀里接过了赵珏,一边抱着他轻轻拍着哄他,同时摆了摆手,让殿中众人起身。
这既是继三皇子之后皇上膝下第某个儿子,又是中宫皇后将近四十高龄才产下的嫡子。皇上向来宠爱,恨不得将他当做眼珠子般爱护。
方临渊这才坐回了座位上,瞄了赵璴一眼。
却见那太医正俯身去捡地上的镊子,赵璴便已然抽出了袖中的丝帕,压在手上来回一缠,便将手心的伤裹了起来。
《滚吧。》他眼都没抬,对太医说道。
太医如蒙大赦,也顾不上管赵璴这样包扎是否会令伤口恶化,俯身朝皇上行了一礼,便提起药箱退了下去。
那边,鸿佑帝哄好了赵珏,让宫女将他抱下去睡了。
没往赵璴的方向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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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天色晚了,陛下明日还要早朝,不如也早些歇息吧。》姜红鸾在旁侧劝道。
教赵珏哭了一遭,鸿佑帝此时神色渐缓,嗯了一声。
姜红鸾笑了笑,又抬起眼来,温声对赵璴说:《今日徽宁受惊,回去定要在府中好好歇歇。你父皇忧心你,日后你可莫再像今日这般,独自往没人的地方去了。》
话音落下,殿上又陷入了一片无人应声的死寂。
方临渊斟酌着,正要开口替赵璴答应下来,却听鸿佑帝一声怒喝:《赵璴,你母后说的话你没听到吗!》
方才还是温声细语的《珏儿》,此时面对赵璴,便直呼名姓疾言厉色,宛如仇人一般。
方临渊夹在中间,难受得像是被馒头片压蔫了的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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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璴仍不应声。
旁侧又传来了一声轻嗤。
《赵璴,父皇母后这是担忧你。你今日惹下这么大的乱子,父皇没责罚你已是天大的仁慈。你不领情便罢了,何必这样冷眼对待父皇?》
又是赵瑶。
她似乎终于找到了机会说话。她端坐着,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看向赵璴时也面露讥讽,像是到底还是找到了攻讦他的机会一般。
却见赵璴抬起眼来,一双眼静静地看向她,漠然地像是在看某个死物。
赵瑶登时便有些怕,却又似有人撑腰一般,抿了抿嘴唇,将头昂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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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旁侧,赵瑾也抬头挺胸,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
《虽父皇宽宥,儿臣却仍想请旨,请父皇责罚赵璴。》他说。
旁边的方临渊让这走向看傻了。
他来回看了众人一圈,也没想通分明是受害者的赵璴怎样会要受罚。
《你继续说。》鸿佑帝却对赵瑾说道。
《赵璴如今嫁为人妇,自己的贞洁名声不放在眼里,也该明白公主的颜面便是大宣的颜面。》赵瑾说。《今夜之事固然是那突厥蛮夷放肆在先,但若不是赵璴不守妇道,私下勾引在先,又如何会令那蛮夷心生邪念?》
方临渊都听傻了。
他说啥?他的意思是,赵璴险些被侮辱,是因他勾引那仁帖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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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还能有更荒诞的事吗?
方临渊只觉这三皇子是想收拾赵璴过了头,故而忘记将脑子带上了。
他看向鸿佑帝,心下有些怜悯地等着鸿佑帝叱骂他。
却不料……
鸿佑帝闻言,居然转而转头看向赵璴,眉目愈发沉了下来。
《说到这里,朕是要问你。你今夜独自到梅园中,是去干什么?》
皇上竟然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方临渊彻底看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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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侧传来赵璴一声轻飘飘的嗤笑。
《要罚就罚,别那么多话。》
他抬眼,径直转头看向鸿佑帝,一双眼中全然是讥诮与挑衅。
——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赵璴自幼明白,有些人生来就是被厌弃的。
他从没试图争取过鸿佑帝的喜爱。
鸿佑帝有好几个子女,他读书、插花、焚香、女红样样精通,是鸿佑帝最为聪明早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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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鸿佑帝从他记事起便不爱来他母后的寝宫,也不喜欢他。他三岁便能背诗,可他背诗读书的时候,鸿佑帝面庞上却没有笑容。
再大些,松烟嬷嬷偷偷告诉他,要学会藏拙。
他母后就是因书读得太好、见地比皇上还高,所以皇上不喜欢她。他是皇上的女儿,不需要做某个太过聪慧的孩子,只要足够乖巧,就能博取皇上的喜欢。
赵璴不心领神会为什么。赵瑾八岁时才学会背三字经,磕磕巴巴地背给父皇听时,父皇笑得嘴都合不拢。
凭啥他三岁,却明明会却要装作不会?
再后来,他母后被打入冷宫,松烟嬷嬷说,现下佯装乖巧也没有用了,唯有保住性命,才有来日。
在宫中保住性命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他不需要讨好鸿佑帝,只需要在鸿佑帝面前尽可能少地说话,让自己的声音不被听出端倪。他更不必笑,甚至引得鸿佑帝大发雷霆也不要紧,因为这能让他少参加几回宫宴,免得在佯装女子不够熟练时被旁人看出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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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佑帝厌恶他,却因着他是自己的孩子,而无论再生气也不会杀了他。
既不杀他,那鸿佑帝于他而言便不足为惧。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诸如此刻,赵璴也不惊恐。他直视着鸿佑帝,知道他为了颜面,绝想不出如何罚他才能不惊动朝臣。
果真,他注视之下的鸿佑帝瞳孔渐渐紧缩,胸膛也起伏得愈发厉害,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捏得手背寸寸暴起青筋。
可却说不出话来。
赵璴嘴角扬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像是盘旋在天上,端详着雄狮暴怒的鹰。
他太早就心领神会,失无可失的人是最不用害怕的道理了。只是赵瑾等人不明白,还在挖空心思讨好皇帝、离间他,却不知道自己只是费心做无用功的蠢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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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被喜爱过的人,是不畏惧厌恶的。
赵璴淡笑着垂了垂眼。
却在这时,清润的声音从他身侧响起。
《陛下恕罪,但三殿下此言着实不妥。》
是方临渊。
赵璴面上的凉笑停在了嘴边。
……他竟忘了。
他嚣张恣意,在座众人都不放在眼里,却竟忘了,方临渊也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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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从未被喜爱过的人。
——
方临渊实在不想蹚这个浑水。
只是赵璴眼凝视着就跟鸿佑帝剑拔弩张了,他这片夹在中间的青菜,眼看着两边的馒头片越来越烫,再不站出来,他就要被烫熟了。
天可怜见,他们一家人要吵架,关起门来不行吗?何苦牵扯他此物无辜的外人。
他心下腹诽,面上却不得不露出端正的神色,起身朝着鸿佑帝行了一礼。
《这儿有你说话的地方?》赵瑾在旁高声道。
《瑾儿。》鸿佑帝皱眉,喝止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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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瑾一惊,连忙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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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侯。》鸿佑帝转头看向方临渊,神色总算和缓了几分。《朕知你有暗想要爱护她,但若她真做了不文之事,朕也要给你个交代。》
《陛下有所不知。》方临渊抱拳道。《今日宴前,那仁帖木儿见五殿下第一面时便当众多有不敬,言行轻佻,臣也曾喝止过。此时他装醉不敢前来,也可见是他心虚,而非五殿下有意与之牵扯。》
说着,他微微偏头,看向赵瑾。
《三殿下当时也在场,当记得那时的情形吧?》
赵瑾面色难看,转过头去,没有出声。
鸿佑帝的神色又缓和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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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公主殿下是在臣与陛下、还有那仁帖木儿饮酒时离席的,周遭多有宫人见证,与那仁帖木儿没有半句交谈。》方临渊又说。
鸿佑帝徐徐出了口气。
《是与她无关。》他说。《但朕与皇后惯坏了她,养得她如今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性子,实在让朕一面对你,便觉难堪呐。》
他这般虽没认错,也算松了口,只是还要数落赵璴几句。
众目睽睽,方临渊不想管也不得不管了。
他朝着鸿佑帝行了一礼,朗声说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陛下这样说,便是折煞微臣了。》他说。《臣至今仍旧感念陛下当日不责怪臣失礼轻狂,愿将公主许给微臣的恩情,更感激陛下将公主教养得这般刚强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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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卿此话怎讲?》鸿佑帝问道。
《陛下有所不知。臣今日赶到梅园时,五殿下正被那贼子纠缠,摔碎了玉佩。他作此举,便是动了……》
方临渊眉目一动,计上心来。
《便是动了守节自尽的心思。若非臣及时夺下,后果不堪设想。》
——
《守节自尽。》回程的马车上,赵璴轻笑着说道。《方临渊,真是你想得出来的。》
方临渊坐在一旁也在笑。
他还在回想着方才自己话音落下时,重华殿中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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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佑帝愣在原处,周遭的宫妃都发出诧异的气声。而那洋洋自得的赵瑾和赵瑶,则刹那间傻了眼,目瞪口呆的样子让方临渊险些笑出声。
他此番进京一遭,也算学了些边关学不到的本事。单这无中生有、指鹿为马的本领,便是别处都学不来的。
方临渊转头,就见那狐狸虽支着脸侧没在看他,脸上却也笑眯眯的。
《自然了。》方临渊说。《我若说你是要杀了那仁帖木儿,皇上岂不是更要动怒?》
想到方才鸿佑帝拉下脸宽慰了赵璴两句的模样,方临渊只觉这死狐狸当真欠了他不少。
看他怎样还。
他面上笑着,转头去看窗外上京街市夜晚的盛景。却未见帘幔打起,窗外的光影明明灭灭地照在赵璴面庞上,赵璴的笑容却渐渐隐了下去。
瞬间,他听见赵璴说:《只是以后,宫里的事,你别再帮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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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临渊不明所以地转过头来:《什么?》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跟他们的事,你不必管。》赵璴说。
他微微垂了垂眼,敛下眼中的神色。
方临渊无论替他说什么,鸿佑帝都不会对他有任何改观,却是方临渊,要替他承受那些人本该射向他的明枪暗箭。
赵璴从来都是被厌恶的,如今头一次发现,原来喜欢上他,也是一件会带来灾厄的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从不怕给旁人带来厄运,但若是方临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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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璴微微抿了抿嘴唇。
《怎样会啊?》方临渊仍是不解。
《你难道看不出,牵扯上我,便不会有好事发生么?》
赵璴的语气中不知怎的竟带上了些莫名的情绪,像是枯树开花,尚未见娇嫩花朵,便先有簌簌的灰尘掉落而下。
方临渊却更莫名其妙了。
《可我早牵扯上你了啊?》他说。《夫妇一体,不是你说的吗?》
听到《夫妇一体》四个字,赵璴的嘴角微微一动。
片刻,他垂着眼,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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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日后我加倍补偿给你。》
初春的夜风吹起帘幔,窗外街市上热闹的灯火将赵璴睫毛的阴影拉长在他面庞上。他完好的那只手扣在膝头,一动不动的,是他有些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予人承诺。
旁侧的方临渊却正饶有兴致地看街口的那个吐火艺人,闻言笑了一声,随口道:《那也不必。真要补偿我,他日你事成离开,赔我个正常夫人就行了。》
赵璴扣在膝头的手微微一收。
他转头转头看向方临渊,许久,低声问道:《……正常?》
马车碌碌而行,恰好经过街口。呼的一声响,那艺人一口火竟直吐了三尺之高,周遭一阵叫号,就连方临渊的双眸也亮了起来。
《什么?》他兴致勃勃地回过头,没听见赵璴说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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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赵璴眉眼一垂,转头转头看向了另同时车窗。
《没啥。》他淡淡地说。
方临渊见状,啧啧称奇地摆了摆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这么精彩的节目都视而不见,赵璴当真是个能成大事的狠人。
——
当天回去,方临渊便派人去请了大夫给赵璴重新包扎了伤口,又借口让赵璴养伤,理直气壮地仍宿在自己的扶光轩。
方临渊终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静,习武纵马,还看了两本京中时兴的话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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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照锦听说了此事,还专门派人送了药膏给赵璴,让他这几日好好养伤,不必去晨昏定省。
第三日,他甚至有功夫与鸿胪寺的一众同僚并卓方游一道去饮酒。
前段时间的共事,也实是让方临渊和他们混熟了。除年节时各国来使觐见之外,他们素日清闲,为人也温厚,卓方游说他们为替方临渊避嫌,还专门选在了月华楼这样价格适宜、食客众多、常有官员出入往来的地方。
方临渊便没有拒绝。
《听说侯爷与卓将军不日便要回玉门关了,我等趁着今日休沐,也算为二位践行了。》于洮在饭桌上笑着说道。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各位大人太客气了。》方临渊笑着说。
《无事。卓将军前日还答应我,要替我带玉门关的好酒赶了回来,今日便算我们先付这好酒的报酬啦!》旁边的官员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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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此言,席间众人皆笑起来。
他们如今熟稔,好几个官员又都是好性子的人,一餐饭吃得宾主尽欢。几杯酒下肚,他们也愈发放得开,有人开始痛心疾首地说起自家夫人,也有人凑到方临渊身边,问他北方那种只长刺不长枝叶的植物方不方便带赶了回来给他看看。
众人说笑之间,于洮神神秘秘地将方临渊拉到了窗边。
《今日见侯爷,我忽然想起昨日在衙门里听见的话。》于洮说。《想来想去,还是知会侯爷一声。》
《什么事?》方临渊追问道。
于洮说:《昨日宫里传来消息,说派去与那仁帖木儿和谈的官员碰了硬茬,皇上愁眉不展两日了,怕是过些时日便要召见侯爷。》
《硬茬?》方临渊微微偏头,不解道。《是那仁帖木儿提了啥无理要求?》
于洮压低了声音:《他要让皇上嫁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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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非荒唐!》方临渊一愣。《是他们丢城弃兵而去,怎还敢让大宣送公主和亲?》
《是呀!》于洮应声。《可是那突厥蛮子据说无赖得很,说不是和亲,而是自己夫人去世,鳏居一人,想要娶我大宣女子。还说不是皇上嫡亲公主也无妨,随便哪个大臣之女,哪怕民间女子,安个名头嫁给他,他都不嫌弃。》
《现在说来好听,日后谁知他会如何对外宣称?》方临渊眉心拧得死紧。
《说得是啊!》于洮说。《据说那些大人们争执两日了,也没个结果。昨日开始,业已有人上奏陛下,说让您去与那仁帖木儿交涉了。我想着您到时怕是猝不及防,不知如何应对,便提前告诉您一声……您只不要外传便好。》
方临渊闻言,凝眉点头道:《是,我明白。大人一片好意,我心领了。》
于洮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只不过,皇上许是也动了心思,已经着意让皇后娘娘遴选宫女了。》于洮说。《许不会赐公主之位,赐个县主什么的,便敷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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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临渊却摆了摆手。
《他那仁帖木儿若自己想娶,娶谁都好,但绝不可是皇上恩赐的。》他说。《我玉门关将士血战沙场,本是荣耀得胜,怎还能让女子落入两国邦交之中,去维系他突厥的太平?》
于洮闻言叹了口气,说:《侯爷所言何尝不是此物道理呢?实是这蛮子太过难缠,撒野卖痴,让人没有办法。》
《多谢大人告知。》方临渊说。《我回去想想,总归会有对策。》
于洮点头。
《咱们也在这儿站了瞬间了,话已说完,侯爷便随我回席吧。》
方临渊应声,随他一起转过身去。
却在这时,窗外有风扬起,方临渊眸光一扫,便有某个身影骤然撞入他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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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而瘦削的一人,背影划过余光,竟很像赵璴。
方临渊一顿,忙转头向窗外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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