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生存与命运
王子虚推门进去，首先看到的是左子良那颗标志性的光头。
比起记忆中的样子，他瘦了不少，脸部线条变得如刀削般刚硬，腮帮处的皮肉松弛下坠，形成两个深刻的《川》字纹路，有几分《绝命毒师》里海森堡的沉静与狠厉。
《好久不见。》他开口，嗓音不高。
《都这时候了还客套啥，》叶澜一屁股陷进沙发，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旁边一搁，《我这边可全是坏消息。》
《正巧，我也有某个重磅消息，》左子良出乎意料地平静，《不如这样，我们先对齐一下颗粒度，交换一下情报吧。》
《你先说。》叶澜说完，不忘回头瞥王子虚一眼，那眼神分明在提醒他，别忘了来时商量好的立场。
王子虚也回以一个（他自认为）乖觉、灵动、见机行事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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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紧迫，我就长话短说了。》左子良道，《我收到确切消息，东海市正在加紧制定针对语疗行业的法规，最晚两个月内就会正式出台相关文件。》
他顿了顿，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行确定的是，我们的业务百分百违规，连整改的余地都没有。法规一落地，我们所有业务都会被直接叫停。》
这话像一盆冷水，把王子虚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浇灭了。他现在已经不指望能赚啥钱，只求能平安抽身。
左子良看着沉默的两人，忽然笑了笑：《不过往好处想，我们最多还有两个月的窗口期。》
《窗口期？》叶澜的嘴张得老大，半天才合上，《左子良，你管这叫窗口期？你是想顶风作案，最后捞一笔就跑？》
《我认为这是眼下最合理的方案。》左子良的语气依然平静。
《你疯了！》叶澜这句话不是惊叹，而是陈述。在她眼里，左子良业已和失去理智的亡命徒没什么两样。
《你听我说完，》左子良抬手示意，《前期我们在扩大业务规模上投入了大量资金，还跟讯易银河这样的巨头打擂台，成本都还没收回。现在放弃，我们能拿回的金钱很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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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还是钱的问题吗？》叶澜激动地拍了下沙发，《现在是搞不好要坐牢的问题！你知道我们现在的用户群是啥情况吗？》
她掏出移动电话重重放在桌上，滑动屏幕展示着一个聊天群：
《我们的星级用户群里从昨天开始涌进来大批新人，一分钟能吵出三百条消息，我只能开启全员禁言！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知道前一天夜里我怎样过的吗？我睡不着！
《我们社群管理没有犯任何错，但只要有哪怕一个用户迁怒于我们，她们随时可以举报我们。她们手里的聊天记录就是证据！》
叶澜说完，胸前还在剧烈起伏。左子良沉吟瞬间，竟然好奇地问：《她们在吵啥？》
《其一是账户充值的事，很多用户担心企业垮了，我们退不了钱，》叶澜没好气地瞥了眼旁边的王子虚，《除此之外，还有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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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王子虚一脸莫名。
叶澜一扬手：《这不重要。左子良你清醒一点好吗？这些年头进去的老板还少吗？两个月，两个月能做啥？为什么要拿大家的命运去赌？简直是开玩笑！》
左子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接着才缓缓睁开，道：《我知道是赌，只是我有翻盘的把握，才会赌。》
《你有个……屁的把握呀！》叶澜嘴唇蠕动半天，最后到底还是忍不住还是爆了粗，接着干脆利落地转头望向王子虚道，《王子虚，你说句话啊！你也劝劝他！》
王子虚深吸一口气。
王子虚早已不止视左子良为生意伙伴，更视其为友，现在，他明白，这位朋友正一步步走向歧途，只要行差踏错，就会粉身碎骨。
他务必想办法说服他，让他过热的大脑冷静下来，不要做出无法挽回的傻事。
《我这边也收到可靠消息，年后，讯易银河就要宣布无限期退出语疗行业。》王子虚说，《他们一旦退出，压力就来到了我们这边。有了他们做表率，我们会不会被再次点名？舆论会不会对我们口诛笔伐？这都是天大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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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叶澜说得对，两个月时间太短了，之前我们的月流水也不过是十万级，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赌这么少的筹码，我不认为你有机会赢。》
叶澜很满意他的论点，点头道：《是啊！完全不值当！现在要么转型，要么找人接盘。我事先声明，我绝对不会陪你去冒此物险！》
左子良沉吟片刻，道：《在我看来，你们两人说的，从另一个角度看，都是利好。》
叶澜徐徐瞪大双眸，左子良抢在她尖啸出声前说道：
《星级用户群的入群条件是消费一千以上。能够在短时间内涌进来这么多人，说明电视台对我们的曝光给我们带来了巨大流量，而且这些用户的付费意愿很强，都是优质客户；
《讯易银河果断退出，将会留下巨大的市场空白，还有一大批业已被培养成熟的用户。这两样，我们都行直接接手。》
说完，他双眼中闪出了精光：《这不是大厦将倾，而是天赐良机。》
叶澜屏住呼吸，缓缓摇头：《疯了，你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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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下定决心是，》左子良用声音盖过她的声音，《如果你们陪我做，我们就最后奋力一搏。倘若你们不做，我将以每股0.2元的友情价，买断你们手上的股份，你们分别能分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澜徐徐瞪大眼睛，在左子良计算出来之前，就咬着牙道：
《……我能分到6万元，王子虚拿5万元……左子良，你打发叫花子呢？》
王子虚也心头一沉。
无论如何，这个数字都远远低于他的心理预期。
《打发叫花子？叶澜，你该清楚企业现在的情况。》
他一把扫开茶几上的果盘，背回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迭厚厚的文件，重重拍在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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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账上还压着450万的用户储值，外面欠着40多万款项。刚扩招的上百号员工，光是离职补偿就得120万左右……即使不算上可能的行政处罚，负债也有600多万。
《我们账户上的现金不过500万，剩余资产除了某个app，也不过是些办公用品，脱手后顶多10来万……算下来，我们企业负债100万左右。》
他每说一句话，叶澜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不是因为左子良说谎，而是因她明白，这些都是事实。
正因为是事实，才更让人难以接受。
王子虚注视着她的表情，试图从中分辨左子良话语的真实性，却越看心越沉。
左子良向后靠向沙发的怀里，接着道：
《总之，公司现在是个负债100万的烂摊子，我出金钱买断你们的股份，等于我把你们的债务和风险全都扛到了我自己肩上。这笔金钱，是买你们全身而退，倘若还不满意……》
他摆了摆手，没再说下去，短暂的沉默后，他直起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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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让合同我业已准备好了。如果你们想清楚了，现在就行签。》
叶澜张了张嘴，眼神空洞。她努力在脑海里搜寻任何能证明企业还有价值的理由，却一无所获。
王子虚在一旁低声追问道：《公司的情况，真的业已到了此物地步了？明明前阵子还形势大好。》
左子良看向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们企业的核心资产是用户、口碑、三千多个语聊员和一个小王子。倘若接着干，它们就是核心竞争力，倘若我们退出，它们就一文不值。这也是我想再干两个月的原因。》
王子虚没有伸手。他对财务一窍不通，就算看了，也看不懂其中玄机。
说罢，他伸手在台面上的资料夹上拍打：《这里有公司的财务报表，你随时行看，想看多久都行。》
叶澜咬牙道：《左子良，小王子这么大的流量，我不信公司就只值这么点！》
左子良苦笑：《你还是不愿意面对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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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没办法接受！》叶澜的情绪骤然暴涌，《我也是女人，我也要脸面的！你知道我做这个生意顶着多大压力吗？你真以为我觉得很光荣？》
《……我能理解。》左子良的语气依然平静。
《我累也累了，连尊严也不要了，结果你告诉我，我的尊严、努力、青春……就只值6万块钱，你觉着我该怎样想？》
左子良依旧面无表情：《做生意就这样，有赢就有输。输了，就要认。》
叶澜死死盯住他：《那你为啥不认？》
《因我相信我能败中取胜，死里求生。只是你不信。》
叶澜冷笑一声：《公司负债100万，倘若我们三个一起扛，你50万，我30万，王子虚20万。
《如果真像你说的能够死里求生，那我们要在两个月内赚到超过100万的净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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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企业最近三个月的平均净利润才32万，历史最高也才45万。你凭啥觉着能在两个月内填平这个窟窿？》
左子良沉默瞬间，目光转向王子虚：《因此，我希望王子虚能留下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交。
《我出5万买断你的股份，就是因我相信，你绝对不可能拿着5万块走人。你一定会留下来，跟我赌这最后一把。》
王子虚直视着他：《为什么你会这么觉着？》
左子良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因你是‘小王子’，你甘心把此物身份，用5万块钱的价格贱卖掉吗？》
《我甘心。》王子虚的回答没有一丝踌躇，《5万委实不多，但我更惊恐坐牢。合同在哪？我签。》
叶澜用更加复杂的眼神凝视着王子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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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坚定立场》是她先提的，但他这么干脆利落，反而把她给吓到了。连她自己都接受不了只拿六万就走人。
左子良死死盯着王子虚，好半天，见他始终不为所动，到底还是似乎放弃了，转过身，在公文包里翻出一份薄薄的合同，推到他面前。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签吧。款到之后，企业就跟你不要紧了，‘小王子’这个身份，也跟你再无瓜葛。》
王子虚低头拿起笔，旁边叶澜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喂，签了这个你就只有5万块金钱啊，连某个月分红都不如，你真能接受？》
王子虚放回笔看她：《不是你跟我说的要坚定立场吗？》
叶澜表情痛苦地扭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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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是我说的，可是我想的是，能够拿到五百多万风光退休，从此财富自由……再不济，一百多万总该有吧？这、这落差也太大了……》
王子虚平静地说：《不当这样想，而当这样想：我们现在是准坐牢状态，要以坐牢为基础考虑问题。你想，我们不仅能够不用坐牢，还能到手几万块金钱，岂不是赚到？》
叶澜气笑了，一时语无伦次。
左子良开口道：《我知道为啥你连我的计划都不听，就马上要退出了。》
王子虚说：《我不需要听。》
他并不是不需要听，而是不敢听。
他很怕自己一旦听了，就会改变主意，放弃大好前途，陪着左子良最后疯狂地搏一把。
他深知，自己骨子里藏着一种混合着血腥味的狠劲，这种性格是他的thanatos，死本能，是他成为‘小王子’的根源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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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有《石中火》，尽管获奖希望渺茫；他方才在文学圈建立起人脉，尽管人人喊打；但至少在那边，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
同时，他太了解左子良了。这个人一旦有了一个想法，总是能用极具魅力的方式说出来，充满诱惑力。
所以他害怕。害怕自己会被左子良说服。惊恐自己无法像现在这样坚定。
王子虚重新拿起笔，他很想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看都不看就潇洒地签上名字，可他谨慎的性格让他终究无法那么优雅。
他提起合同，一页一页仔细翻阅起来。
就在他审阅合同时，左子良靠在沙发上，突然开口道：
《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王子虚头也没抬：《你要打感情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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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子良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讥讽，自顾自接着说：
《你那时候穿着一身廉价灰色西装，眼神里有种装腔作势的自尊，底下藏着更深层次的不自信。一看就明白，是个体制内的人。》
王子虚问：《你是在羞辱我，还是在羞辱体制内的所有人？》
左子良嘴角浮现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我谁都没羞辱，我只是在陈述我的观察。我见过很多体制内的人物，从基层到中层，每个人都有相似的眼神，包括你在内。》
王子虚到底还是抬头看他：《什么眼神？》
《一种很复杂的眼神，》左子良说，《我常常在想，是什么造就了这种矛盾的眼神？后来我想明白了，是身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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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虚沉默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们有编制的人，生存逻辑和我们这些在江湖上打拼的不同。你们做得好坏，工资都不会少你们一分。这一点足以自傲，也确实，比那些为了生活摸爬滚的人，要高出某个层次。
《但你们心里也清楚，这些是你们的身份给的。倘若脱了这层皮，赤条条地扔到社会上，你们可能毫无谋生能力。所以在潜意识里，你们都在害怕。》
顿了顿，左子良说：《我头一次见你，就看出来了你在惊恐，所以我拼命夸你文笔好。倘若我不把你夸到天上去，可能你回去思前想后，忧心影响体制内工作，就放弃掉此物活儿。》
王子虚放回了合同：《突然说此物干啥？》
左子良直视着他：《你现在不怕了，但你完全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不食人间五谷，活在真空中。见过像觉得，只要你有一技之长，有你的这份文笔，走到哪里都可以吃香。》
王子虚悄然捏紧了拳头：《难道不是吗？》
左子良的表情逐渐变得痛苦：《我告诉你，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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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也和你一样，以为只要有才华，就有数不清的机会，可以无数次跌倒重来。但不是的。我业已跌倒太多次了，只等来了这一次机会。
《你以为就你有梦想？你以为就你有才华？我也有。没有我，会有小王子吗？小王子不是你某个人的成功，是天时地利人和，各种各样的因素，共同造就的。这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风云际会。
《一旦你脱下了小王子这身皮，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你再也穿不回去了，你永远失去了此物身份。你以为只要自己还能写，就还能复刻此物成功？不可能，你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平台，找不到这样的用户，也找不到这样的合作伙伴。
《这5万块金钱，不是‘中点’，而是‘终点’，game over，这就是你的通关奖励，而且少侠，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了。》
说完长长的一段话，左子良才喘了一口气，靠回沙发，提起茶几上的柠檬水一饮而尽。
叶澜再次抓住王子虚的胳膊：《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王子虚回眸看她：《你不怕坐牢了？》
叶澜低声说：《怕，谁不怕啊？但说实话，我现在真的很需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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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需要钱呢？不管已经有了多少金钱，人总是需要更多的钱。
王子虚看着手里的合同，耳边又响起了安幼南那句话：
《壁虎能够舍弃掉尾巴，是因尾巴里绝没有寄存着灵魂。》
《你真能舍弃掉自己的另一半灵魂吗？》
好半天，王子虚徐徐抬起头，转头看向左子良。
《要不……你把你的计划内容详细说说？》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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