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尾巴里绝未寄存着灵魂
安幼南的视线越过宁春宴的肩头，落在王子虚面庞上，用眼神无声地问道：怎样样？
王子虚极为轻微地摇了摇头。此时此地绝非讨论此事的良机。
宁春宴双臂紧抱，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掐进胳膊里：《嗳，王子虚，你说，我们杂志社要不要发个声明？》
王子虚问：《啥声明？》
《支持小王子的声明啊，》宁春宴无意识地咬着指甲，《作为唯一发表过小王子作品的杂志，我们不能在他被千夫所指时沉默。》
王子虚一惊：《我们只是一家普通杂志社，又不是官方喉舌，发声明有啥用？》
安幼南也道：《我劝你冷静一点，和电视台的定调唱反调，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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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春宴急得跺脚：《小王子被他们这样批判、污名化，难道要我坐视不管吗？我……我做不到。》
王子虚放缓语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现在贸然下场，只会让局面更混乱。相信我，小王子也绝不会希望你这样做。》
宁春宴焦躁地原地踱了两步，猛地站定：《我去找青萝商量一下！》
说罢，她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门。
确认宁春宴的脚步声远去，安幼南这才回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王子虚，眼中流转着一种说不清是赞叹还是戏谑的光：《你真高明啊。》
王子虚一头雾水：《高明在哪？》
王子虚苦笑：《怎么可能？我又不是能掐会算的诸葛亮，哪能料事如神？我只是……单纯地想走正经的文学道路，而不是‘文暧’这条路。》
安幼南道：《我现在有点心领神会，你当初怎么会死活不肯暴露身份了。你是不是早就预见到会有这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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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幼南却道：《可是，你‘小王子’这个身份在文学上获得的评价和影响力，可比你绞尽脑汁写的正经文学作品高多了啊？你看，连中央台都惊动了。》
王子虚听到这话，如同被痛殴了这一拳，心中五味杂陈。
安幼南语气沉了下来：《你现在很危险。》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子虚低声道：《我知道。》
她说：《你虽然没暴露身份，但真要顺藤摸瓜查起来，你做的那点伪装，不过是掩耳盗铃。》
王子虚：《我明白。》
她又说：《这新闻报道就是个明确的信号弹。接下来，就是点名具体企业，地方集中整改，抓典型，最后……把你捉拿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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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虚沉默着。
安幼南最后追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王子虚深吸一口气：《我打算不做了。彻底切割。》
安幼南歪头看他：《你那边，说切割就能切割干净？》
王子虚说：《左子良也是有家室的人，他不至于冒这个险。何况，我已经两个月没碰脚本了，现在彻底退出，不影响什么。》
安幼南摇头：《我不是问此物。我是问你，你真的舍得，彻底切割掉‘小王子’此物身份吗？》
王子虚反问：《难道你觉得我会眷恋这个身份？》
安幼南盯着他的双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壁虎能够断尾求生，是因它的尾巴里，绝对没有寄存着灵魂。但‘小王子’是你的另一半。你真的能毫不犹豫地舍弃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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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虚微微张着嘴，看了她好半天，才困惑地说：《你把我搞糊涂了。你到底是希望我退出，还是不希望我退出？》
安幼南说：《我只希望你将来……不要为此后悔。》
此物答案无懈可击。但人生是多么无可奈何的一件事，它几时容得人永不后悔？
王子虚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你刚才说，壁虎的尾巴里没有灵魂。我的灵魂，也并不在‘小王子’此物身份上。它只在我的文字里，始终都在。》
……
两人谈话之后，接下来要紧急处理生意上的事，各自打电话去了。
王子虚分别联系了叶澜和左子良。
叶澜正与家人享受着春节团聚的温馨，听到此物消息，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左子良则刚看完新闻，也正想找他。三人约好次日见面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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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幼南那边的情况显然棘手得多，电话一个接某个，打了十好几个也不见有停了下来的迹象。王子虚心乱如麻，索性独自走出主楼，想到外面透透气，换换心情。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推门而出，闯进还带着料峭春寒的天地间，王子虚呼出一口白气，将脖子缩进大衣里。
主楼左右有两柱沉默的树，据说是以十万单价，从南方运来的树种，四人合抱，在这草木尽凋的季节，看不出死活，只有光秃秃的枝杈指着天，好像在骂娘。
冬末的天空如同某个不受关爱的孩子，脸上没有血色，即使白日高悬，光线也显得有气无力而惨淡。
身为一棵没长脚的树，应该不会想到会光荣乔迁到这么冷的地方来。
简而言之，外面没啥看头，还冷，本就惨淡的心情被这凄清景致一渲染，更显伤怀。
他想，或许他不当来这里。他当听一首超长前奏的歌，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什么都不要想，《让新年时祝福的空气，繁响地拥抱着自己，将种种烦恼一扫而空》，融入到普天同庆当中，或可减少自己的困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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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也只不过是想想罢了。他此时所感受到的孤独，不是一床被子就能疗愈的。
他踩着步子，鞋底与冰冷地面接触发出孤寂的轻响。就在这片被抽离了色彩的静谧里，他看见了她。
陈青萝。
陈青萝裹在一件徒有厚度的深色大衣里，不合身的尺码让她显得娇小又笨拙。
她微微仰着脸，任由那稀薄的天光流淌在脸颊上，下颌到耳际的线条清晰而精确。
在王子虚的视野中，她仿佛自带一层微光，像一颗偶然坠入冬夜的星，周遭的萧瑟非但未能将她吞没，反而成了衬托她存在的凄清背景。
王子虚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朝她走去。
《你……在看什么？》他轻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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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转过脸来，用一种《这难道还不明显？》的眼神望向他，答：《看云。》
王子虚抬头望了望上空，说：《这漫天苍白，哪有啥云？》
她又投来一道《这还需要解释？》的目光，平静地说：《这些，一切都是云。》
《哦。》
好像忧心他仍未明白，她补充了一句：《是高层云。》
《……我知道了。》
王子虚也将手插进衣兜，陪她一起看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王子虚终于鼓起勇气再度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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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春宴……有没有找你谈小王子的事？》
《说了。》陈青萝点头示意。
《你劝她了吗？》
《我支持她。》
《啊？》王子虚猛地转头看向她。
陈青萝的语气依旧平静：《我们杂志行借此机会做若干文学上的深度评论，因此我支持她。》
顿了顿，她又轻声说道：《可我明明支持她，她却忧心贸然发表评论，会影响到你。》
王子虚接口道：《其实我觉得吧，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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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才猛然意识到，陈青萝刚才说的不是《影响到小王子》，而是《影响到你》。
话刚起头，却猝然断在半空中。他瞳孔微缩，背后倏地沁出一层冷汗。
一阵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她发现了？她啥时候发现的？
王子虚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但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语气保持平稳，嘴角勉强扯出某个生硬的笑容，说道：
《影响到我？是影响到小王子吧？这和我有啥关系？》
陈青萝转过脸来，微微歪头，漆黑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困惑。
《就是影响你啊。你正在角逐翡仕文学奖，宁春宴担心我们杂志社插手这事，会让你被文学圈找借口封杀，更难拿奖。》
王子虚如释重负，紧接着，一股暖意从心底悄然升起：《没不由得想到她还惦记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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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惦记着你啊。》陈青萝说。
不知为何，王子虚隐约觉着——或许只是错觉——陈青萝的语气里掺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涩。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她略微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语调，说：《所以我建议她，不如以个人名义在其他平台发表评论，声援小王子。》
王子虚又是一阵触动，道：《其实我根本不怕被影响，文学圈早就视我为异类，再多几颗虱子也不会痒了。》
陈青萝却摇头：《不。文学圈至今没能拿你怎样，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讨厌你，而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抓到确凿的把柄。倘若做了这事，可能就有把柄了。》
王子虚倍感疲惫，决定不再想这事，问道：《她怎样没和你在一起？》
《她觉得以个人名义发声力度不够，还在那儿反复纠结，》陈青萝语气平淡，《我嫌她烦，就自己先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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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虚不由得为她们俩的塑料姐妹情捏一把汗。
陈青萝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淡淡补充道：《我不是嫌她麻烦，只是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恋爱中的酸腐气，让我有些难以忍受。》
《恋爱？》王子虚一怔。
《只有陷入恋爱的女人才会那样患得患失、瞻前顾后，》陈青萝望着极远处，嗓音轻缓，《尤其是一想到她恋慕的对象虚无缥缈，甚至从未真正见过面，我就更觉着难以理解。》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嘲：《可转念一想，我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王子虚心头猛地一颤。
陈青萝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也喜欢小王子？还是说，她心里也藏着某个如宁春宴那般执着却遥不可及的人？
王子虚一时心绪纷乱如麻，而陈青萝却并无解释之意。她看云似乎已看尽兴，转过身，步履平稳而决绝地朝主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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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虚呆立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等他到底还是回过神时，双腿早已冻得发麻。
……
翌日，安幼南以父母催促为由，向老王同志辞行。
王子虚心里清楚，她是急着回公司召开紧急会议，处理项目善后事宜。
短短两日的相处，老王同志对此物便宜干女儿已是百般疼爱，再三挽留未果后，执意和王子虚一同送她去了火车站，以至于安幼南连跟王子虚说几句悄悄话的机会都没有。
送走安幼南后，王子虚也借故向老王告辞。空巢老王顿时牢骚一堆，王子虚只当没听见。
与左子良、叶澜约好的见面地点，定在一家KTV的包间。自企业将总部迁往东海后，原来的办公场所已一切清退，连一间仓库都没留下。选在这家KTV碰面，是左子良一贯的风格。
刚到门口，王子虚便看见了叶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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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未见的叶澜似乎没啥变化，只是换上了一身稍厚实的冬装，丝袜换成了打底裤，依旧衬得双腿修长，身材高挑。见到王子虚，她远远地就举起手挥动起来。
叶澜小跑着迎上前，呼出一团白气，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说：《好久不见，新年好。》
《新年好。》王子虚朝店门口示意了一下，《他到了吗？》
《先别进去，我们得先统一一下立场。》叶澜的脸颊被冻得微微泛红，一双漆黑的眸子认真地凝视着他，《你怎样想的？》
《我想……》王子虚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我想退出。》
《嗯，》叶澜用力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那我们说好了，待会儿不管他说什么，我们都得坚持住，不能再被他带偏了。》
王子虚总觉着这场景似曾相识：《你的意思是……左子良还想继续干？不会吧，他应该不至于这么不理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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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澜嗤笑一声：《理智？你啥时候产生了‘他有理智’这种错觉？》
王子虚回想了一下，有点底气不足：《我觉着……他一直挺理智啊……》
叶伸出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地说：《听好了，待会儿见了面，态度一定要坚决。不管他怎样忽悠，我们都不能再继续了。这次可是被点名了，不是闹着玩的，真有可能会进去的。》
王子虚点头：《我明白。》
沉默了一下，他还是忍不住好奇，追问道：《左子良真的打算硬着头皮干下去？》
叶澜叹了口气：《谁明白？但你现在这么大的名气，却没给企业赚到相应的金金钱，以他的性格，恐怕不会轻易撒手。》
过了会儿，她又拍着胸脯说：《幸好，我过来提醒了你一下，要是你没个心理准备，被他忽悠两句，说不定又被带沟里了。》
王子虚道：《不会的，我心里有数。这次和以前不一样，是真的被挂上号了。再不收手，恐怕会满盘皆输。我还想靠着写小说，正正经经地写出点名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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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澜好奇地问：《对了，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有希望拿奖吗？》
王子虚含糊地应道：《还不好说。》
说罢，他催促叶澜一同走进店里。
在包间里，他再次见到左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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