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雪国班车
深更半夜,王子虚在毫无预兆的泰山压顶下惊醒,本就混沌的脑袋愈发昏沉,他费力地眨了眨双眸,试图驱散浓重睡意带来的眩晕感。
《我要去团拜会。》安幼南重新向他重申,嗓音清脆,不容置疑。
《去团拜会干嘛?》
安幼南的回答极为纯真无邪:《去玩。》
《玩??》
王子虚调门抬高八度,但安幼南夷然不惧,端坐于他小腹之上,像只霸占了暖炉的猫。
他加重语气,试图渲染此事的严肃性:《团拜会是玩的地方吗?你晓不晓得团拜会干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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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幼南身形一凝,歪着头,当真思考起来。几秒后,她干脆利落地放弃了,毫无愧色地宣布:《不明白。》
《连团拜会是什么都不明白你就要去!》王子虚抓住把柄,音量再次拔高,仿佛她提出了某个足以撼动宇宙秩序的荒谬提议。
《那你告诉我嘛。》她倒理直气壮起来。
《团拜会,就是团体拜年会,》王子虚耐心开课,《每年,西河文协集体都要去给李庭芳老师拜年。李庭芳老师知道吗,那可是活着被写进文学史里的作家!
《到时候记者啊什么的都来,新闻稿是要挂上西河政务网首页的,全体西河人民都看得到。你想想,这多严肃的场合?你居然想去玩!》
安幼南消化瞬间,竟展露了惊人的归纳能力:《哦,就是你们一起去她家包饺子,然后摆拍。》
他忘了,这位乃是混世魔王本尊,凭场面是吓不倒她的,怕是联合国安理会开到她眼前,她也照闹不误。
不待王子虚再劝,那双小手已孩子气地在他胸口推搡起来,力道不大,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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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管,我要去!难道你想把我某个人丢在家?闷都闷死了!》
王子虚摊开双手无奈状:《谁让你跑来西河的?这地方本就无聊。你在这儿,就得学会和无聊共舞。》
安幼南继续推他:《你带我去团拜会就不无聊了!你可以跟我共舞!》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子虚连日积压的疲惫轰然溃堤,烦闷地拨开她的手,嗓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冲:
《别闹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没空陪你玩!要是实在无聊,不如干脆回去!》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忧心语气太重,若她翻脸,又搬出老王的名头来要挟,自己终究还是得服软。
可预想中的反弹没有到来,安幼南身形凝固。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窗外透进来的车灯轻柔地拉扯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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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细微的啜泣打破客厅的宁静。
《呜呜……》
王子虚借着月色偷偷瞧去,见她紧咬下唇,双眸里蒙上一层薄薄水雾,在微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呜呜……渣男……大过年的,我瞒着爸爸妈妈,一个人坐火车来找你……人生中第一次坐火车……你居然要我走……
《……我、我怎么走?……现在连车票,都买不到了……难道要我走着回去?……呜……》
即使是铁人看了这画面都会心软,何况王子虚是个肉的?他语气柔了几分:
安幼南低声啜泣,身躯微微颤抖,像寒夜密林里迷途、被露水打湿的幼鹿,毫无防备地袒露着脆弱。
《没赶你……只是,你明天就不能自己待一天吗?明日我把我爸打发走,你行在家玩我计算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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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哭声更响了:《谁还……玩电脑……又不是小孩子……》
他只得妥协让步:《好了,别哭了。明天我问主席,看能不能带同伴,不行的话……》
话音未落,安幼南指尖飞快抹过眼角,满意地翻身而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王子虚顿觉上当。
眼看她要走,他支起身子:《等等……你要去了,我怎样介绍你呢?》
安幼南回眸,语气轻快:《就说我是你妹妹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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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王子虚心里揣了事,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是安幼南把他叫醒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一睁眼,安幼南就催着他给林峰打电话。
王子虚躺在沙发上,迷瞪着双眸说:《哪有一大清早就给人打电话吵醒的,多不礼貌?》
《早啥早?都快九点了。》
《啊?!》
王子虚某个激灵翻坐起来。团拜会九点半集合,留给他的时间屈指可数。
转念一想,王子虚又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临出发才提要带人,林峰定然不允,最好能劈头盖脸骂他一顿,那便有十足理由让这祖宗留守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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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幼南灼灼的、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硬着头皮拨通林峰电话,支支吾吾地说明了情况。
没想到林峰的回答爽快得令人意外:《行啊!》
王子虚不动声色地暗示:《你看这都九点了,你要是不方便安排,我不带也可以的。》
没想到林峰还来劲了:《方便!方便!我安排了一辆考斯特,十几个座,正愁一半空着,你带人来还热闹些。》
林峰顿了顿,压低嗓音推心置腹道:《再说了,你此物副主席开口,不好安排也得安排啊!》
王子虚哭笑不得:《主席!真不需要客气!》
林峰说:《没客气!话撂这儿,你务必把人带来!我早就想见见弟妹了!》
说罢,电话干脆利落地挂了。王子虚听着忙音,安幼南早已眉飞色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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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没话说了吧?》
王子虚放下电话,忧心忡忡:《坏了,林峰以为我带老婆过去。结果带去的是你,这多尴尬?》
《这有什么好尴尬的?我这么漂亮,被人误会是你老婆,你简直赚到。》她话锋一转,带着好奇,《话说回来,嫂子长啥样?》
王子虚顾左右而言他:《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吧,真要被人误会了,传出啥来,伤你名声。》
《小王子,别挣扎了,你前一天都答应我了。言而无信,伤的是你名声哦。》安幼南认真道。
……
驱车抵达西河文协门外,林峰已在等候,身旁还有两位副会长和几位文员、记者。那辆考斯特果然停在路边。
王子虚先下了车,跟林峰打招呼,道:《不好意思,我来晚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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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抬腕看表:《这不正好吗?你不晚,有比你更晚的。》
《沈清风?》王子虚问。
林峰说:《沈清风才懒得参加这种活动,不过这次他还挺大方,待会儿再跟你讲……》
王子虚点了点人头:《还等谁?》
《宁春宴和陈青萝啊……》林峰答着,瞥见王子虚神色有异,《你什么表情?》
恰在此时,安幼南从车后轻盈地转了出来。林峰跟前蓦地一亮,惊道:
《这位就是……》
安幼南主动伸手打招呼:《哈啰哈啰!林主席你好,我是王子虚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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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硬生生地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改口道:《……原来是妹妹,欢迎欢迎。》
安幼南走到表情失控的王子虚身旁,瞧了他一眼,伸手一指,问林峰道:《他怎样了?》
林峰摇头:《我说宁春宴和陈青萝要来,他就这样了。》
王子虚连忙收拾好情绪,解释道:《我是想,倘若她们二位也来,那可是西河文坛的一件大事。》
林峰笑道:《你不是天天都跟这二位坐一个工作间吗?》
正说话间,一辆眼熟的保时捷跑车驶来,无声地滑停在众人面前。
车门开了。
林峰迎了上去。王子虚喉结艰难地板上下滚动了一下。身旁,安幼南眯起眼,饶有兴味地偷觑着他的表情,那目光明亮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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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宁春宴一下车便连声道歉,嗓音清脆,《堵得太厉害了!》
林峰点头:《理解理解……此日确实是西河一年当中最堵的日子。》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宁春宴扬起手,笑容明媚地朝王子虚招呼:《王子虚!没想到我会来吧?惊喜吗?》
宁春宴面庞上的阳光尽消,视线骤然肃杀如刀。
王子虚心说惊喜是有的,但还是惊吓比较多。未及答话,安幼南已从他身后方轻盈转出,极为自然地伸手一搭,挽住了他的胳膊。
《安幼南!你……你怎么在这?!》
副驾车门开启,一袭白衣的陈青萝飘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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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双眼蒙着一层薄雾,脚步带着宿醉般的虚浮,一眼便知昨夜没睡好。可《安幼南》三字入耳,整个人便如被电流贯穿般骤然绷紧。
安幼南笑容和煦,语气稳重:《宁姐姐,真巧呀,又见面了。》
待看清跟前景象,身躯定格静止不动,如同受到惊吓的猫。
宁春宴的目光死死锁在两人挽起的手臂上,口张成《o》型,下意识拨开额前碎发,嗓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不是……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王子虚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解开安幼南的胳膊,喉头滚动几下,却挤不出半个字解释。
林峰对空气里弥漫的异样毫无头绪,上前问道:《怎样,你们几位都认识?》
安幼南脆生生应道:《是啊,说起来,我跟宁姐姐的交情,比跟我哥的还要久些。林主席,再不出发怕是要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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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林峰恍然点头,《大家先上车,车上聊。》
王子虚逃也似的率先登车,路过陈青萝身前。
她深深凝视着他,可他不敢与她对视。两人擦身而过。
宁春宴挽起陈青萝的胳膊,纵有万般疑窦与不忿,此刻也只能先上车。
安幼南紧随其后,路过两人身旁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者的微光。
她本想上车后即刻找王子虚问个心领神会,却不料安幼南极其熟稔地在他身旁落座。
宁春宴胸口一闷,只得隔着过道,在王子虚同排重重入座。
一时间,空气沉重得像块刚冻实的黄油,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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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在过道上拍了拍手,嗓音带着不合时宜的轻快:
《诸位,前一天初一,书记已率队探望过李老师了。咱们此日去,就不必搞那些官样文章,重在体现同志间的友爱、和睦、轻松。》
《到了李老师家,大家量力而行,包饺子的包饺子,陪李老师话话家常,都挺好。》
他顿了顿,声音扬了几分:《这是上午的安排。中午呢,我们移步沈副主席的‘清风居’用饭;下午,到他新开的温泉山庄放松,泡温泉,门票沈副主席全包了!》
话音一落,车厢里轰然响起一片叫好声。
然而王子虚这排四人,心思各异,某个听进去这消息的都没有。
宁春宴兀自忿忿;王子虚脑中正艰难权衡着《坦白》与《失去》的天平;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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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幼南则饶有兴味地咀嚼着众人的苦恼,这让她感到享受。
陈青萝坐在靠窗座位,如游魂般缄默不语,双眼空洞地凝望着前方座椅的布纹,仿佛要将那经纬看穿。
她耳边反复回响的,却全是那天在古宣沙龙二楼,安幼南那轻描淡写却如锥子般刺入心底的话语:
《他结婚了你还缠着他,是小三行为。》
《那我就当小三呗。》
……
她成功了吗?
仿佛一根冰凉的针在静脉深处,缓慢而刁钻地搅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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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萝感到心脏深处传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刺痛。
你真的……同她……?
车窗外苍白清冷的晨光,如流动的水银般滑过陈青萝近乎透明的侧脸肌肤,细腻如白玉的脸颊上,却悄然浮起两片异样的绯红。
那并非羞怯的红晕,而是克制的震怒、病态的固执、破碎的心境,共同洇染出的痕迹。
如同冰封的深潭底部,投入一块烧红的烙铁,剧烈的沸腾被厚重的冰层死死压制,只在表面留下细微而执拗的裂纹。
她愤怒。她并不是愤怒于,王子虚移情别恋。
她曾经因《王子虚已婚》的消息情绪暴涌过,但那之后她选择了接受,接受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
这距离曾因共同的冒险缩短过。她跨越界线,主动和他牵过手。但她极有分寸地及时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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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理智明白,再做下去,他们两人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把那次越界当做甜品,是自己坚持下来的奖励。她相信对方也是这样想的,因为他们心灵相通。
可安幼南破坏了一切。她证明了王子虚的道德只是虚伪,她让陈青萝的分寸显得幼稚,她让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变成了有贼心没贼胆的恶俗。
因此她痛苦。她并不是痛苦于王子虚背叛了妻子,她是觉得,他背叛了自己。
尽管她并不是他的谁。但正因为她和他名分上毫无关系,所以他的背叛,更加不可让人接受。
很快,考斯特到站,众人鱼贯而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陈青萝缀在人群末尾,脚步虚浮,机械地向前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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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不是那样的。》王子虚在她耳后小声说。
《不是啥?》陈青萝不敢回头,声音细若蚊蚋,在喉间艰难滚动。
《不是你想的那样,》王子虚说,《我之后给你解释。》
那只有力的手,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分寸感,迅速松开了。
就在那束缚消失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注入陈青萝的心口。
心脏深处那根冰针仿佛骤然溶解,消弭无踪。紧绷的弦松弛下来,如同封冻的湖面在春日暖阳下,无声地获得了流动的自由。
他说不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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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那就一定不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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