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百姓分成无数小股深入灊山,但因为淮南豪右属下多的是深通地理形势的向导,因此虽然分散却不混乱,各部的前进路线自有其规律在。通常来说,带队首领与宗主雷绪的人身关系较近的,队伍便距离本队近些。比如谢沐、刘灵、雷澈、雷定这四名曲长的部队,一般都围绕着宗主的本队行进或扎营,轮番承担警卫的职责。
这一宿,晚间负责警卫的,乃是刘灵和雷澈两队,两队在一处坡地前后间隔五里驻扎,刚好将本队护翼于中央。可到了三更时分,刘灵忽然紧急号令,带着本部三百人连夜向北行军。他们刚抵达一处隘口,随即四面八方火光冲天而起,喊杀之声轰响。
将士下意识地轻微躁动起来。发生了啥?难道曹军追来了?还是营地内部果真有心怀不轨之人作乱?很多人又瞬间想到了这几天营地里隐约传说的某个消息,都说,庐江雷氏即将和某个实力强盛的大首领全面对抗了……这就开始了吗?
这支精锐出发时,刘灵发布的命令是为防有人作乱,须得扼守南方路口,以保大营安全,果真现在骚乱暴涌。所有人注视着他们的曲长、淮南豪霸大首领雷绪最信任的扈从首领之一,等待着他尽快发布下一个命令。
是立即折返大营,亦或是前出各处营地?都没有问题。这三百名精锐战士本来就已配备精良的武器,做好了万全的作战准备,他们无论投入到哪个方向,都会是足以扭转局势的力量。
然而刘灵只沉吟不语,迟迟没有发出号令。
这名身材强健、肤色黝黑、方面圆眼的宿将是雷绪的侧近出身,多年以来带领雷绪的扈从人马,也曾接受袁术的军职,资历比谢沐等人更深。他所带领的三百人,都是他历年来笼络恩养的亲信部下,不仅勇猛敢战,更对他忠诚不二。哪怕刘灵让他们上刀山、下火海,将士们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可是……为啥没有号令?等在这儿是为了啥?将士们的躁动越来越明显,几名军官连连呵斥也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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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灵将这些骚动声都听在耳中,却依旧沉默。
他就这么手按刀柄,站在视野稍许开阔处,看着各处的火焰越腾越高,跃动的火光透过昏暗,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山崖上,忽而很长,忽而又变得很短。他想:昨日黄昏时刚下过雨,能烧成此物样子,看来陈兰还准备了不少薪柴膏油之属啊,算得处心积虑了。
过了许久,刘灵才向他的副手兼族弟刘敏问道:《你觉着,眼下这局面,是谁干的?》
《我估计,十有八九是陈兰。别人没此物胆子,也没这个实力。》刘敏想了想,渐渐地地道:《此刻各处营地都有暴动,想必还有很多贼寇、暴民混杂在里头趁乱胡为……这种以放纵烧杀抢掠来鼓动人心的本事,也是陈兰的特长。》
站在刘敏身旁的骑将李笃忍不住插言道:《陈兰能动用的本部气力未见得许多,否则大营里不可能抵抗到现在。我们即刻启程杀回去,一口气就能把陈兰等人全都宰了。》
李笃是刘灵的妹婿,素以胆大勇猛著称。
刘灵却并不理会他,继续问刘敏:《那么,你觉着陈兰怎么会要这样做?》
刘敏道:《宗主病成这个样子,我们很难像以前那样稳稳地震慑各家豪族了。而陈兰素来野心勃勃,早就想要趁着宗主重病占便宜,因此辛先生这些日子才让我们提高警惕吧……但陈兰为什么在这时候向我们动手,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如果小将军带人赶了回来,难道陈兰敌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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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笃冷笑一声,继续插言:《陈兰这厮近年来养尊处优,肚子比以前肥了三圈,倘若两人阵前对战,小郎君一只手就能活撕了他。》
刘灵依旧不理会他,只向刘敏摆了摆手。
刘敏迟疑了一下:《兄长?》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将军不会回来了。》刘灵深深地叹了口气:《昨日早晨,小将军带人阻击曹军,不慎中了流矢,当场身亡。》
《啥!》刘敏和李笃一齐惊呼。
刘灵道:《小将军战死以后,小郎君雷远出面重整部伍,继续与曹军鏖战,已经退至此前说的擂鼓尖隘口。这是雷远的从骑王延连夜带回的消息。所以,不会有假。》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李笃有些气急败坏。雷脩凭借勇猛善战的作风和超群的身手,在淮南豪霸下属的年轻部曲之中颇得拥戴,李笃也是雷脩的支持者之一,听说雷脩战死,李笃实在是吃惊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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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刘敏倒是冷静的多,他来回走了两圈,皱眉思忖着道:《这样的消息本来瞒不住人,正因陈兰也知道了小将军战死的消息,所以他才决心先下手为强。可是……》
刘敏猛抬头瞪着刘灵,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今晚驻守大营前方的本该是我们,可我们忽然动身离开了自己的位置!陈兰……陈兰这厮怎样会有这样的运气?》
《这不是运气……》刘灵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站到刘敏身前,沉声道:《我是特意领兵到此的,这就是为了配合陈兰,给他让出直取大营的道路。》
李笃咚地一声坐倒在地。
刘敏大退一步,脸色惨白地望着刘灵:《兄长,你啥意思?你……你背叛了宗主吗?》
刘灵默然半晌,渐渐地地道:《宗主的病比你们知道的更重,他没多久好活了。他勇猛善战的长子方才战死,大部分的得力部下又在前线与曹军纠缠。这种时候……陈兰迟早会做点什么,不是在此日,就是在明日,我只不过顺势而为罢了。那些豪右们展开权柄争夺的时候,一直都没有不流血的。可这与我们何干?我们又何必牵涉其中?》
李笃坐在地板上大叫:《怎么会与我们无干?我们……我们是宗主的扈从啊!》
《宗主快要死了!宗主的儿子也死了!我们旋即就不是了!》刘灵骤然狂躁地大叫起来。在此物瞬间,刘灵根本就不考虑宗主还有其他的子嗣。在淮南群豪的内部,一直都只有强者才能继承前一位强者的权柄,除了小将军雷脩以外,他不觉着别人有这个资格……或许雷远近来颇有些表现,但在刘灵眼中,那还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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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笃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灵,猛地挥拳重重砸着地面,一下又一下。
刘敏又退了一步。他嘴唇颤动着,几乎说不出话,许久才颓然道:《请兄长恕我愚钝,我……我实在想不到那么多……这是背叛啊!》
《小将军既然身死,庐江雷氏没有前途了!现在,他们就是这灊山之中最大的一块肥肉,只等着他人下嘴撕咬。我不想陪着他们一起死,也不想让你们死!老实告诉你,就现在这局面,不知道多少宗族都坐等着这场战斗的结果,坐等着天明之后瓜分庐江雷氏的徒附、资财……大势已去了!》刘灵暴喝道:《所以,我们就等在这儿!这是为了我们所有人好!》
他大步向前,呼吸几乎喷在刘敏的脸上。他手扶着刀柄,眼神凶恶地道:《我和你,我们所有人,就等在这里!行不行?》
刘敏凝视着自己信赖的兄长,忽然觉着这张脸有点陌生。
可积威之下,刘敏又不敢反抗。他微微翕张嘴唇,软弱地低声问:《就只是等在这儿?对不对,只要等着?》
刘灵环视己方身处的位置。
这是几座无名山头围拢的一条山谷,山谷伴随潺潺溪水、蜿蜒前伸。越往北方,地势越平坦,溪水的水流越开阔,千万年来从深山中挟带的碎石、淤泥就在这儿慢慢沉积,最后形成一片遍布荆棘杂草的碎石滩。碎石滩的更北面,是几条从不同方向汇集过来的山道,经过那些道路来的人,想要抵达大营,都必须经过己方控扼的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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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人来打扰,我们就等着。》刘灵转回身,一字一顿道:《倘若,有人打算通过这儿去救援大营,我们要把他们击退。》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到底,是要和同伴们作战了。
刘敏低着头,不说话,仿佛想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而刘灵就这么凝视着刘敏,耐心地等待着。
兄弟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围绕在两人身侧的军官们、在更极远处的士卒们也没有说话,山谷里沉寂得像是死绝了人。不知过了多久,覆压天地的黑暗之中,开始慢慢出现了微弱的白色。
各处仍有厮杀哭喊的声音,火光仍在闪动,骚乱仍未停歇,而宗主本队的方向……宗主本队的宿营地距离这个山谷并不算很远,因此那里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弓弦弹动声和箭矢飞射破空之声,也随着山谷间呼啸的风,隐隐约约地传入众人的耳膜。那声响激烈依旧,却一点一点地有些低微的势头。
负隅顽抗。刘敏的脑海中忽然冒出这四个字。
看来,本队那边终究是抵敌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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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自己说:局势已然如此,只能先图自保了,其他的……且搁在同时吧。
他抬起头,用干涩的嗓音对刘灵说道:《那我们就在这儿布阵。》
三百人略微向后退了退,在碎石滩后方的谷地出口,排开了阵势。阵型两翼与两侧山坡连接,完整地堵住了南下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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