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东归酒肆
柴桑城属润州所辖，是整个西南道最富庶的城池，这儿豪商云集，雅士汇聚，因此路过西南道的贵人，只要有暇，都会来这座城转一转。世人有言，青州九城只能占天下财气八分，还有一分给了帝都天启城，然后剩下的一分一半给了其他城池，一半则留给了柴桑城。而柴桑城最有金钱的，莫属于金金钱坊顾家。
因此他选了这里开他的酒肆。
这条街叫龙首街，很繁华，以及它离顾家很近。
他开的酒肆不仅要繁华，更要路过的人都是有金钱之人，这样才买得起他的酒。
因他的酒很贵，一盏二十两银子。
自从那一日遇到师父，他已经学了七年的酿酒术，如今奔赴几百里，从乾东城赶来柴桑城，当然是对自己酿的酒有很大的自信。
可今日，是他开张的第十三日，仍然没有人上门。第一日，有人来问过他的酒，嫌贵走了，第二日，有个白衣书生喝了一杯，赞不绝口，说明日再来，第三日，白衣书生再也没有来，其他的顾客也没有出现，连问价的都没了。甚至，一整条长街都空寂无人了，但是奇怪的是，那对门卖肉的屠夫，隔壁绣鞋的老太，从不说话的卖油郎，不远处的小西施，依然每日砍肉、绣、倒油、做包子，似乎没有顾客，也影响不了他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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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着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一边嗑着瓜子同时懊恼地自言自语：《我好歹以前也是乾东城小霸王，何苦来此物倒霉地方受苦受难。》他到底还是忍不住，一把丢下瓜子，走到了对面的肉铺，看着屠夫手起刀落的巨大屠刀，面不改色：《大哥进来喝一杯？》
屠夫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像看某个白痴。
《不收你钱？就当交个朋友。》他用出了自己在乾东城屡试不爽的套路，他自信只要这人喝了他的第一杯免费的，就会想喝第二杯，第二百杯！那时候自己赚的可是大钱了。
屠夫用一声清脆的筒骨断裂声回应了他。
他只能跑到了那卖油郎的铺子，卖油郎倒是一脸笑眯眯，虽然说的话很不客气：《滚开，别挡住我看小西施。》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酒壮熊人胆，你看多久也只是看，喝了我的酒，你就敢做了。》酒肆的小老板循循善诱。
《滚。》卖油郎依然一脸笑眯眯。
《得嘞。》小老板即刻站了起来，心中怒骂道：这要是在乾东城，我一把火烧了你这油铺！他正无奈地回到酒肆的时候，一阵突兀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一转头，但见一辆马车冲在最前，身后还有八位骑马穿着软甲的侍从跟从着。前几日刚下过雨，地上还皆是水潭，马车快慢不慢，踏起一地水，朝前奔来。小老板急忙往后退了几步，害怕那溅起的泥水染湿了他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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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车夫一拉马绳，在酒肆门外停了下来，他看了看酒肆的招牌，低声念道，《东归？》
小老板一笑，急忙走上前：《看你们似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东归这名字好啊，很配你们，进来喝一杯？》
车夫依然皱着眉头看着那招牌，似乎没有听到对方的话，或者根本不想在意他的话，他转过头，掀开幕帘，对着里面的人轻声说了些啥。里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话，车夫急忙下车，撑开了伞。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随后一双鞋就踏出了马车，那双鞋一尘不染，上面用银丝纹着一只白鹤。
小老板自然识货，一笑：《贵客？》
随后一身锦衣华服的男子出现在了他的跟前，男子大概是三十余岁了，身形高大，面容和善，只是左边的那一抹眉毛，却是白色的。他望向酒肆的老板，微微一愣，随即恍然，笑了笑，追问道：《小二？》
小老板的脸顿时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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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那是自然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我是老板。》他的语气并不那么和善了，他一直努力摆出一副热情迎客的样子，可乾东城小霸王毕竟还是小霸王。
白眉男望向面前的这位凝视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小老板，点头示意：《小老板看着年纪不大，做得生意还是挺大的。》
《生意大不大，不看酒肆门面大不大，而是看。酒好不好！》小老板一身青衫，面容俊秀，光看容貌的确像是该在那私塾里苦读诗书准备考取功名的少年郎，可是这举手投足的气势，以及那总是略带着傲气的眼神，倒的确有种做大生意的派头，《喝一杯，不好喝——就回家换个舌头吧。》
《大胆！》车夫怒声道。
白眉男扬手止住了他，随后转身对着那些侍从道：《反正都到了这里了，大家进来喝一杯。》
除了车夫没有动以外，八位侍从都下马踏了进来，他们好像真的赶了很远的路，软甲之上尽是泥泞，如今一齐踏入了酒肆，靴上的软泥都留在了地板上。老板皱了皱眉，白眉男注意到了此物细节，笑了笑：《酒钱加倍。》随即他转头，看到了墙上的菜谱。
说是菜谱不合适，因只有酒，没有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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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落、新丰、茱萸、松醪、长安、屠苏、元正、桂、杜康、松、声闻、般若。一共十二盏酒，一盏二十两。
一名侍从冷笑，伸手略微敲了敲桌子：《你明白桑落城最好的酒馆兰玉轩里的月落白卖多少钱？》
《一盏十八两。》小老板一脸傲然，语气中竟是理所应当，《我这酒只比他的好喝一点，所以我卖二十两。》
侍从哑然，没料到面前这老板如此大言不惭，正欲开口骂上几句，却被白眉男伸手拦住了，白眉男依然一脸平和，他点头示意：《那我就各来一盏。》说完后他还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了桌上，面额上写得很清晰，五百两。
《稍候。》老板也不收那银票，转过身，朝着后厨走去。
那方才说话的侍从对白眉男低低道：《敢情这酒肆就这老板一个人，后厨、小二、客人都没有。》
《不，还有某个客人。》白眉男双眸微微一瞥，看向了店铺的最角落。
那里趴着一个人，此刻还是清晨，就仿佛业已醉得不醒人事了，他穿着一身白衣，即使是一件不太干净的白衣。桌子上还靠着一杆长枪，一杆银白色的长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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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微微皱眉，望向白眉男。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眉男手略微地敲着桌子，低声道：《啥样的新面孔，能在龙首街开店？》
不一会儿，小老板就从后面走了回来，陆陆续续地将十二盏酒放在了长台面上，每个酒壶上都刻着精致的酒名。
白眉男拍打身旁凳子：《老板，我们一人一盏，喝完还多了一盏，不妨坐下来一起喝？》
小老板只微微犹豫了片刻，就坐了下来：《那就不推辞了。》
白眉男那一盏长安酒推到了小老板的面前，老板面露惋惜之色：《长安酒味道绵长，最适阴冷之日来饮，客官今日不饮，可惜了。》
白眉男笑了笑，收回了长安，又将那元正推了过去，老板依然一脸惋惜：《元正酒澄澈甘香，适合远行之人，你们一路奔波而来，喝一杯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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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眉男摇头，笑容变得真挚了几分：《老板真是爱酒之人。这些酒，莫不是老板自己酿的？》
小老板看那十二盏酒，每一盏都喜欢的厉害，到底还是还是接过元正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那是那是自然，我七岁那年，头一次喝酒，从此就醉心此道，九岁开始我拜过八个师父学酿酒，如今酿酒八载，我的酒，即使还算不上绝品，只是也足以胜过寻常酒无数了。》
白眉男点头示意，虽然面前这个老板怎样看都不像是某个酒楼老板，可一谈到酒，眼神中的那股炽烈便一览无余，看来是真的好酒之人。白眉男给自己倒了一杯长安酒，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
只是一口。
那透心的寒意在瞬间消散，一股暖流从腹中涌起，弥漫了全身，他闭上眼，感觉整个人的灵压都瞬间安稳了下来。他奔波几百里，是为杀人而来，一路之上不管如何平定心绪，那根弦依然是越拨越紧，可此刻到底还是像是有人在上面略微地弹了一下，弦声惊起的这时，也一点一点地地缓了下来。
随着这一句落下，那些侍从们也都放回了茶杯，纷纷低声夸赞起来，就连方才嘲笑小老板的那位侍从都面露赞叹之色。
他睁开了双眸，长舒了一口气，点头道：《好酒，当赏。》
小老板双眸一亮，对那白眉男说：《哎呦，看来贵客懂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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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生喝过的酒中，这一盏，可排前五。》白眉男诚恳道。
小老板听完这话，没有喜色却也没有不满，只是追问道：《那你说什么是第一？》
《天启城，雕楼小筑，秋露白。》白眉男徐徐道。
小老板一愣，随即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他吃惊道：《果然是贵客了，你竟然去过天启城，还喝过秋露白？快和我说说秋露白！》
《这么多年，我去过很多地方，天启城去了三次，那是集世间繁华于一身的城池，可我最能记住的，还是那一杯秋露白。好酒能品一味，可雕楼小筑的秋露白，却能品三味。老板若是有机会，也该去尝一尝。这酒的滋味说不出来，只能品出来。》白眉男说道。
小老板叹了口气：《我家里人不让我去天启，我去哪儿都行，去天启不行。》
《老板是桑落城人吗？》白眉男问道。
《不是。只是我家里有这一间铺子空着，看我年纪也不小了，就派我来经营经营。》小老板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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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首街上的一间酒楼，还一直空着？老板的家中，很有钱啊。》白眉男意味深长地说。
小老板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即使年纪看着不过十六七岁，但饮酒的架势却颇为豪迈了，是酒徒的架势。《好酒，真是好酒啊。》他闭上了双眸，一副沉醉其中的样子，却很狡猾地避开了上一个问题。
白眉男也喝了一口酒，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换了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东君。》小老板回道。
白眉男淡淡地应了一声：《是个好名字。在这儿开店可遇上了啥麻烦？我在桑落城里还算说得上话。》
白东君一拍桌子：《那就真的是贵客了！我就纳闷了，我这地契是千真万确，我在这儿开酒肆也是诚意经营。可才来没几日，就有人来捣乱，让我从这里滚？你说气不气？》
《然后呢？你某个人怕是应付不过来吧，还是小老板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白眉男问道，他的每一句话都看似随意，可却满是探寻。
角落里那醉酒的男子忽然打了个寒颤，像是被冷风吹醒了，他挠了挠头发，抬起头，随即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伸手拿过靠在桌子上的那杆长枪，使劲地在地上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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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顿之下，好像整个酒肆都颤了一颤。
白东君笑着说：《我的酒肆，可不止我一个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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