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降落在南海仙宗后山。
此刻已入深夜,后山无人。
飞舟贴了隐匿符箓,并未发出声响,在浓浓夜色里,很难引起注意。
未成年的灵狐小孩们,被逐一带进地牢。
便跟前所见的景象渐渐熟悉。
这并不是多么光彩的行径,南海仙宗不愿声张,特意选取了一处隐蔽的角落。
地牢位于后山深处,被重重法阵掩映其中,旁人几乎不可能找到。
穿过茂密树丛,扶玉飞快解阵,地牢入口的结界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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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幽深,两侧是一间间排开的牢房,因常年不见阳光,唯有烛火昏黄,照亮整个逼仄空间。
谢星摇抬头望去,正是与晏寒来心魔中一模一样的场景。
墙壁潮湿,生有片片青苔,陈腐的灰尘夹杂着血腥气味,让人情不自禁想要皱眉。
只不过心魔中的地牢空空荡荡,真实发生过的记忆里,每间囚笼都关着一道身影。
放眼望去,囚犯们无一不是瘦骨嶙峋、血痕处处,只需一眼,便能感受到无穷尽的绝望与苦痛。
想起心魔幻境里的晏寒来,谢星摇死死咬住下唇。
《这几个小孩,随便找些空房扔进去吧。》
扶玉笑意清浅,在脚下设出三道除尘诀,确保衣衫不被弄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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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罢扬唇,似是想到啥,心情颇好地眯了眯眼。
眼神像是让人恶心的森冷毒蛇。
谢星摇看见他微微侧目,望向晏寒来所在的方向。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即便是她,心中也不由生出冷意。
《至于这只狐狸,送到尽头那间吧。》
男人语调轻缓:《他还是不肯讨饶?》
《许是哑巴了。我把他带出暗舱时,还差点儿被这小子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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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弟子恭敬道:《扶玉长老,他如此不听话,何不换一只灵狐来养?我看有好几个小孩被吓得连连求饶,与其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不如选个对您服服帖帖的。》
《服服帖帖有什么意思?》
扶玉摇头笑笑:《这驯养,关键就在某个‘驯’字。不服管教的才有意思,我难道还缺那一两只乖巧的狐狸?》
他说罢垂眼,瞥向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小孩:《而且……他的根骨,实在很有意思。》
折断他的自尊与锐气,让未来的天之骄子对他俯首称臣,那种感觉……
扶玉眉眼微舒,只觉神清气爽。
变态。
谢星摇直犯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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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头处的牢房,是她在心魔里见过的那间。
少年弟子对妖族毫无怜悯,将晏寒来随手扔在角落。小小的身体撞上冰冷墙面,男孩蜷缩着一颤。
《温柔点。》
扶玉跟在他身后:《倘若这只小狐狸以后真要跟着我,磕着碰着摔坏了,那就糟糕。》
他开口时噙了笑,仿佛地牢里的小孩只不过是一件器具,不值得分毫同情。
少年弟子赶忙道:《是,长老。》
《不过……地牢里的环境,实在不怎样好。》
扶玉仰首,看向墙壁上阴冷的青苔:《会把衣物弄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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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弯眉眼,看向沉默无言的晏寒来,口吻仍是温和:《小孩,我能为了你亲自来到地牢,有没有生出几分感动?》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句话无耻之极,连门边的少年弟子都抽了抽眼角。
《你来的时候,应该见过了。》
没得到晏寒来的回应,扶玉不紧不慢:《这间地牢乃是南海仙宗的绝密之地,被关进这地方,未来的日子一定不会好受。想想来时见到的那些妖魔,个个血肉模糊,不觉得可怜吗?》
他上前几步,灵力澄净润白,扫去前路灰尘。
《你只需认我为主,同我结下生死之契,就能重见天日。》
晏寒来气力散尽,再没办法扬手突袭,只能动一动眼睫,抬起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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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没看扶玉。
谢星摇喉中一酸。
小孩奄奄一息躺在地牢角落,身影被黑暗吞噬殆尽,唯独一双双眸干净澄亮。
仿佛是想要找到几分慰籍与倚靠,晏寒来很轻很轻地看了看她。
《是不是我折断你的右手,让你不开心了?》
扶玉没在意他的动作,自顾自道:《没事。南海仙宗有取之不竭的天灵地宝,区区一只右手,准能帮你治好——倘若拖得太久,伤口恶化,那才是真的没救。》
男人笑笑,伸手握住晏寒来手腕。
拇指恰好压上血肉模糊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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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全要看你决定。》
扶玉说:《你可是剑修啊,断了右手,以后该如何拿剑?莫说拿剑,待在这处地牢,到死连太阳都见不到。看看这些伤,我都心疼——小狐狸,你只要点点头,叫一声‘主人’,我便带你上药。》
地牢幽冷寂静,随他说完,陷入一片沉默。
瞬间,晏寒来动了动苍白薄唇。
他浑身上下都在疼,即便竭力开口,尾音还是低不可闻:《畜牲。》
扶玉挑眉。
《你们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定会被天道惩处,死无葬身之地。》
晏寒来咽下哭腔,双目猩红:《来日……我要杀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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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小研读诗词歌赋,哪怕怒极,也只能骂出一句《畜牲》。
扶玉哈哈大笑,拇指发力,摁住他伤口。
男孩哑声痛呼。
《我等你来杀。》
用清洁咒术洗去手指上的血污,扶玉起身:《只不过在那之前……你可别在地牢里被弄死了。》
扶玉暂时没了兴致,懒洋洋回身离去。
少年弟子恭恭敬敬紧随其后,临走之前,不忘关上地牢大门。
于是烛光褪去,暗潮袭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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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是栅栏式结构,几块木板之间空出短短的间隔,光线透过缝隙而来,晕染几缕亮色。
但也仅仅是几缕而已。
微光若有似无,地牢里更多还是压抑的昏黑。
谢星摇立在黑暗中,忽然毫无来由地想,等他成年之后,南海仙宗才会剥去妖丹。
她跟前的晏寒来,只有不到十岁的年纪。
这间牢房阴冷窒息,仅仅几天就能让人发疯,晏寒来忍受着剧痛与折磨,在这儿生活了不知多久。
莫说晏寒来……
就连她,也生出了想将这群混账扒皮去骨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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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来不及去想太多。
晏寒来突逢变故,作为唯一陪在他身侧的人,谢星摇理应安慰他。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她整理好纷乱的心绪,倏而转身。
正欲开口,却见视野之中猛地一颤,光晕一点一点地模糊,景象变幻。
一刹间,跟前成了另一幅画面。
谢星摇有些恍神,没多久心领神会这是怎么回事。
即便是过目不忘的天才,记忆也不可能巨细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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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处晏寒来的识海里,能被感知到的记忆,定是于他而言十分重要的经历。
所以期间更多的日子,被选择性跳过了。
和之前相比,这间地牢里血腥气更浓。
与之对应地,晏寒来身上已是伤痕累累。
要想成功驯养,利诱不成,下一步,便是威逼。
以及愈来愈重的折磨。
同心魔里一样,男孩双手被铁链贯穿,手腕沁开凝固的血污,浑身上下鞭痕处处,细细探去,还有棍棒击打和烧伤的痕迹。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只怯怯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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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阵阵绞痛,谢星摇屏住呼吸。
她上前一步,动作很轻,蹲下时不敢发出声音。
但晏寒来还是心有所感,睁开双眼。
地牢里,他独自一人不知过了多久。
对上她的目光,男孩长睫轻颤,似是觉着讶然,微微睁大眼睛。
仿佛一潭压抑至极的死水,忽然清凌凌淌动了一下。
《……姐姐?》
他喉音低,喑哑得难以分辨,说着轻轻一咳,眨了眨双眸:《你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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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久没见到她,像在做梦。
谢星摇不知如何回应,点头伸出右手,为他拂去眼前的一丝碎发。
被她看得羞怯,男孩稍稍垂头:《我现在的样子,不好看。》
比起来到地牢里的第一夜,晏寒来寂静了许多。
他话音方落,地牢大门被人推开。
在刺耳的吱呀声响里,谢星摇匆匆回头。
这次来的仍是扶玉。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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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边,还跟着个不苟言笑的玄衣男人。
《这就是你说的那好苗子?》
男人面貌俊朗,不怒自威,开口时威压沉沉,辅有浩然剑气:《是不错。》
《是吧?这么多年来,我从未见过如此之高的天赋。》
扶玉笑意不改:《只可惜这孩子不听话,瞧瞧被折腾成了什么样子,始终不愿意服软。》
玄衣男人垂眸看他:《你屠他满门,不服软,是硬气。》
《我本打算将他驯化成灵兽,看上去,已快失败了。》
扶玉叹气:《掌门师兄,你说待他被炼出妖丹,咱们怎样分?这么好的宝贝,倘若分给弟子,未免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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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竟是南海仙宗的掌门。
谢星摇护在晏寒来身前,眸色渐沉。
据传闻所说,南海仙宗的亲传弟子们,都会得到一份神秘的《独门心法》。
也就是说,宗门里的每一位长老……都明白他们残害妖魔、剥取内丹之事。
掌门知情,属于意料之中。
全是人渣。
《不如你我二人分而食之。》
掌门面色淡淡:《我囿于此境已久,多服几颗妖丹,说不定能冲破桎梏,直达化神中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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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玉拱手俯身:《那我就在这里,提前恭喜掌门师兄了。》
他说罢挑眉,嘴角一勾:《只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个小礼物要送给他。》
掌门冷冷觑他:《还没放弃你那驯养的计策?》
《毕竟有趣。》
扶玉哈哈笑:《和他一起被抓来的那群小孩,个个见了我都要发抖,求我放他们出去——这只小狐狸被驯得最狠,居然一直没求饶,我很久没遇上这么有趣的妖了。》
掌门淡声:《别伤了妖丹。》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自然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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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玉眉眼弯弯,穿过谢星摇的身形,缓步上前。
隐隐约约地,她就猜出扶玉的用意。
胸前怦怦直跳,谢星摇握紧双拳,猛然回头。
在扶玉指尖,果然凝出一丝血红光线。
红光灼目,随他的动作越来越多,好似蜘蛛结网,不消多时,形成一道繁复法阵。
扶玉笑意更深,手中用力,将阵法压入男孩识海。
是一贯折磨着晏寒来的那道恶咒。
谢星摇头脑空白,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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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不敢继续往下看。
《这是我从北方学来的邪法。》
扶玉起身,饶有兴致凝视着地上的小孩:《听说能让人浑身剧痛、冷热交加,一半如坠地狱烈火,一半冰寒刺骨。》
他眯眯眼:《除非有旁人愿意为他渡入灵力,将恶咒压下,方可让它暂时平息。》
他说话的间隙,男孩已开始颤抖。
谢星摇四肢发冷,想挪开视线,却又无法动弹分毫。
她从未想过,晏寒来识海中的恶咒,竟是在这样的情境里被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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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后每当恶咒发作……都能让他想起置身于地牢的时候。
从未体会过的剧痛,在周身迅速蔓延。
晏寒来脊背紧绷,下唇不知什么时候被咬破,溢开血气。
掌门默不作声,扶玉笑意温和:《很难受?》
他道:《跪下来求我,我为你解咒。》
烛光摇曳一瞬。
墙面冰冷,倒映下重叠暗影,光影明灭中,角落里的男孩蓦地抬头。
曾经琥珀色的瞳孔,已被血色全然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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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像极野兽的双眸。
狠戾,暴虐,杀意如刃,锋芒毕露。
凶性十足,唯独见不到一丝一毫的妥协与屈服。
陡然对视,扶玉竟骇然一怔。
再眨眼,晏寒来已死死咬住自己手臂。
他用了浑身上下所有的气力,齿间腥意散开,生生咬下一块血肉。
剧痛让他清醒,也让他不至于求饶乞怜。
这是扶玉未曾料到的画面,白衣男人怔忪片刻,笑得更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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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你看。》
他欣喜若狂:《我就说,这是个非常有趣的小孩。》
掌门不置可否。
谢星摇难受得眼眶发烫,倏忽又落下泪来。
恶咒的持续时间不算太短,眼见晏寒来一声不吭,扶玉与掌门双双离去,关上木门。
在幼年时期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都是像现在这样,孑然一身苦苦熬过恶咒。
没有人陪在他身侧,没有活下去的希望,甚至不明白,在死亡之前,自己还有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那么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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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星摇身无灵力,只能轻轻将他抱住。
晏寒来在颤抖。
急促的呼吸凌乱不堪,谢星摇听他哑声开口:《姐姐。》
晏寒来说:《你别……看我。》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已是穷途末路,狼狈至极。
只有这样,才能留下最后几分属于自己的小小尊严与骄傲。
谢星摇难受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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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潮暗涌间,跟前景象又是一变。
怀里的小孩不见了踪迹,再抬头,恰好听见有人推门而入的声音。
是两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弟子。
《烦死了,啥事儿啊这是。》
少年步入牢房,面露烦躁:《那群人这么能折腾,怎样不在他们自己的宗门里翻上翻下?跑来南海仙宗四处晃悠,还乱解法阵。》
他身侧的少女耸肩:《没办法,这几日正值新弟子入门选拔,宗门里鱼龙混杂,还有不少其它门派的弟子长老前来做客。》
她一顿:《只不过那群人真是讨厌,怎样骤然跑来后山,还发现了隐匿阵法……总而言之,在暴露之前,还是尽快把他们带走吧。》
《听说这次的关押地点,是罗刹海里的某个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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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道:《小世界的话……我们岂不是不用畏手畏脚,能多抓些妖魔进去了!》
谢星摇努力理解他们的对话。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南海仙宗进行新弟子考核,有外来之人来到后山,发现了阵法。
那些阵法复杂莫测,既然南海仙宗的恶行没被捅出来,就说明那人没把阵法解开。
但无论如何,《后山有个严加看守的秘密地点》,这件事已不再是个秘密。
为了以防万一,这地方不能留人。
此时此刻,是晏寒来终于能离开地牢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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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星摇心下一动,飞快回头。
在地牢里,晏寒来应当度过了两三年。
男孩身形更高若干,渐渐拥有了少年时期的面部轮廓,与她对视的瞬间——
谢星摇一愣。
似是没有见到她,晏寒来的目光直直穿过虚影,落在两个小弟子身上。
她试探性叫了声:《晏寒来?》
没有回应。
……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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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星摇下意识抬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已近半透明。
她的神识,已经快要动身离开晏寒来的识海了。
心领神会这一点时,两个弟子将灵狐小孩拉出地牢。
这或许是几年来,他第一次离开那个小屋内。
男孩眸色沉沉,晦暗不明。
凝神看去,能觑见几分蛰伏的杀意。
他始终未曾妥协。
行出长廊,天边一轮明月当空,散出柔和似水的团团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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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芒并不强烈,当晏寒来遥遥见到它,却好似强光照射一般,茫然眯起双眼。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感受到陌生的夜,花草树木,虫鸣声声,以及流动的风。
谢星摇猜不出他心中感受,只见到男孩抿了抿唇,神色有瞬间的恍惚。
那是久违的懵懂与脆弱。
这儿是南海仙宗的地盘,他无处可逃。
晏寒来没做挣扎,被押上飞舟。
这是见不得人的丑事,飞舟很快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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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弟子押送他步步前行,去往暗舱。
谢星摇能看出来,他们没生出戒备。
想来也是,飞舟里全是南海仙宗的亲传弟子,修为远在晏寒来之上,更何况如今上了半空,他就算想逃,也无处可去。
晏寒来也知道他们这样想。
男孩静默无言,眼底隐有冷光闪烁。
《听扶玉长老说,只要能好好利用那小世界,我们就不愁内丹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少年目露期待:《我儿时有个伙伴拜入了剑宗,几天前与我切磋,三下五除二就被我打趴下了——师姐你说,要是能有更多内丹,我们不就能成为修真界第一大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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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
少女笑笑:《这群邪魔外道死不足惜,能助我们提升修为,也算立了功。我家里的兄弟姐妹见我修行飞速,全都羡慕得不得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不经意间,来到一扇窗前。
木窗雕花,右侧半掩,微风吹拂而来,谢星摇眼皮一跳。
正如她所料。
经过木窗的一刹,晏寒来身形倏动。
他一贯表现得颓废安静,好似早已认命,死气沉沉。
两个弟子心无防备,被此物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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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伸手去抓,却已来不及。
谢星摇窒住呼吸。
疾风骤起,男孩如同蛰伏已久的兽,咬牙挣脱二人手掌。
他用尽了浑身气力,毫无踌躇,一把撞开木窗,
《喂!》
少年悚然惊呼:《不要命了!你——》
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
下一刻,但见衣袂翻飞,晏寒来纵身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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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星摇明白他想说什么。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晏寒来虽修过几年剑术,可现如今右手被废、经脉处处受损,已成了半个废人,连行走都难,更不用提御剑飞行。
从飞舟跳下去,有九成九的概率,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谢星摇知道,晏寒来活了下来。
身受重创,伤痕累累,即便能在千钧一发的情况下催动灵力护体,以他的身体,也将奄奄一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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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实在无法想象,在陌生的地方拖着残损的身体,日夜深受伤病折磨,晏寒来究竟如何能一天天长大、一日日活下去。
狂风拂动眼帘,跟前画面又是一变。
这一次,谢星摇终于没闻到血腥味。
这是一间狭窄逼仄的暗房,风格诡谲、装潢古怪,墙上尽是大红大绿的泼墨,一帘帷幔落下,鲜红如血。
晏寒来坐在木椅上,身前是个骨瘦如柴的女人。
他应该有了十四五岁,五官渐趋凌厉深邃,能称得上青涩少年。
时至此刻,少年眼中再无清亮笑意。
《也罢,看你诚心拜访了整整一年,我便将奇门秘术传授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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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摸着盘旋在脖子上的巨蟒,慢悠悠打个哈欠:《只不过你可得想好了,我这是邪法,需以人族血肉为祭品——练完以后你就是邪修,要被名门正派追杀的。》
晏寒来面无表情:《多谢。》
《哼。》
女人瞪他一眼:《不解风情。》
一旁的谢星摇呆住。
晏寒来……修过邪法?
他侥幸存活,奈何手上毫无证据,仅凭一人之力,定不可能让修真界相信南海仙宗的恶行。
动身离开飞舟后,他心心念念的,必然只剩下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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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复仇谈何容易。
晏寒来年纪尚小,身边又无师门好友,只不过是个独来独往的散修。
而南海仙宗的长老们尽是化神元婴,要想扳倒他们,无异于蚍蜉撼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要想快速提升修为,邪法是最快的途经。
可是——
她茫然无措,转头看向少年人阴沉的眸。
晏寒来……怎么会害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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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你的右手。》
女人挑眉:《你不是一贯在治它?一年过去,当勉强能用了吧。》
晏寒来:《嗯。》
《你这态度,怎样跟我那不成器的曾孙子似的,让人火大。》
女人不耐,驱走颈上巨蟒:《罢了罢了,你过来。》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心法相授,晏寒来领悟极快。
再一晃神,他已站在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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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街巷残破老旧,尽头处是一棵参天大树。
天上下着瓢泼大雨,夜色重重,少年没撑伞。
在树下,站着个避雨的小男孩。
晏寒来向他走去。
骤然出现的大哥哥浑身湿漉漉,看上去面色阴沉,有点凶。
男孩低头不敢看他,沉默间,听见晏寒来低声开口:《怎样不回家。》
《我,我迷路了。》
男孩摸摸耳朵:《我和爹娘两天前才搬到这儿,这儿全是巷子,我认不清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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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着头,看不见晏寒来手中凝出的妖气。
四下无人,夜色能遮掩一切罪恶。
这是最好的时机。
谢星摇徒劳张口,心头如被一只大手死死攥紧,难以呼吸。
她垂下视线。
然而好一阵子过去,男孩的哀嚎并未响起。
惹人心慌的死寂里,晏寒来沉默好半天,终是问他:《你家附近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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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男孩怯怯抬头,《旁边有一家杂货铺子,叫‘锦绣’。》
他带着男孩回了家。
离开树下时,还用灵力帮小孩遮住瓢泼大雨。
《多谢,多谢公子。》
见到自家顽皮的儿子,身穿长裙的女人连连道谢:《这孩子总是不让人省心,让我和他爹忧心坏了。》
门边的男人长出一口气:《公子要不要进来坐坐?孩子他娘准备了一桌饭菜,正是热乎。》
晏寒来摇头:《不必,多谢。》
他性子冷淡,没多久转身离开,一家三口进入屋中,关上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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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木窗,能听见他们此起彼伏的谈话声。
男孩打了个喷嚏,惊喜笑开:《哇,烤鸡!娘亲,我一贯想吃此物!》
《烤鸡烤鸡,成天只知道惦记烤鸡。》
女人无可奈何:《先回房换身衣服,小落汤鸡。》
《今后可不能再到处乱跑了,我们都很忧心。》
男人道:《快快快,不换好衣裳,你娘亲不让我们吃饭了。》
谢星摇沉默着抬眸。
早就道了别的晏寒来,其实并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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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撑伞,站在长街拐角,静静凝视着从木窗里飘出的白气。
大雨倾盆,远处则是笑声朗朗。
晏寒来没出声,也没动,只是静静看了许久许久。
像在远眺一段遥远的记忆。
再眨眼,少年已回到之前的暗房中。
《啊?》
女人斜眼睨他:《你没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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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寒来面色不改,语气淡淡:《你说过,若想完成邪术,需以活人血肉祭祀。》
女人不懂他什么意思:《随后呢?》
他忽地撩起眼皮:《我的也行。》
《你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彻底呆住:《你疯了吧!》
《若以这具身体作为邪术载体,吞噬邪祟之力,尽数献祭。》
晏寒来道:《也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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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找死!》
女人想不通:《你图什么啊?把自己作为载体来养蛊……你要抛弃啥?千万别忘了,越强的气力,代价也越大,你要想增进修为,务必献出最为珍视的东西。》
她皱了皱眉:《你不会……》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须臾,晏寒来到底还是露出第一抹笑。
他低头看了眼右手。
少年人的右手修长漂亮,微微握紧时,骨节向外凸出。
他轻扬一下嘴角:《法修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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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刹那,谢星摇心领神会了一切。
他日渐损毁的目力,一直不会握住重物、甚至不曾提笔的右手,还有身体中莫名其妙的邪气与死气。
在好不容易见到一丝希望后,是晏寒来亲手斩断了自己的退路。
女人拧眉瞧他,欲言又止,半晌吐出一句:《疯子。》
献祭的过程很是漫长。
或许时间其实很短,只只不过在谢星摇看来,每个瞬息都被无限拉长。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首先是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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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寒来抬手,将妖气打入其中。
撕裂的疼痛来势汹汹,谢星摇看见他弓起身子,眼中有血渗出。
然后是作为邪气容器的五脏六腑。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浑身战栗,闭上眼睛。
最终来到右手。
以珍视之物,换取更多力量。
毫无迟疑,晏寒来亲手将它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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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气四涌,丝丝缕缕沁入他体肤,少年咬牙不发出嗓音。
但他终究还是落下泪来,水珠混着血液,打湿苍白脸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条无法回头的死路。
他的身体将日渐颓败,只要邪术不停,就将有一日遭到反噬,暴毙死去。
他的灵压将混入浑浊邪气,永不可能与正道为伍,肮脏得令人恶心。
还有他的右手。
无法用力,更不可能握剑——
他再也不会成为幼年时满心憧憬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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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他,明明也有过期待。
冷汗浸湿额头,晏寒来低笑出声。
如今的他,哪里还配抱有期待。
邪气翻涌,少年跪立于地。
他本不应该看见谢星摇的。
许是神识与识海有了最后一瞬短暂的相遇,当晏寒来颓然抬头,恰好对上她双眸。
他不知跟前所见是梦境还是幻象,视野被血水模糊,略微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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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寒来低声说:《……好疼。》
他逞强了一辈子,这种话,只能对着梦境说。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完整的画面倏然消散。
神识震颤,眼前所见好似碎开的镜面,每一面上都倒映出不同的景象。
与晏寒来有关的景象。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身受重伤的男孩浑身是血,独自行走在陌生的小巷,见到他的人纷纷惊惧退让,有好心之士上前询问,被他颤抖着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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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目冷意的少年立于桃林,自林中行至村落。离川寂寥无人,只剩下一排排颓圮破旧的房屋。
他手中掐出法诀,在每一处角落搜寻血迹与怨气,将它们凝成一颗血珠——被晏寒来挂在耳边的那颗血珠。
还有谢星摇无比眼熟的暗渊。
他于夜深时分抵达暗渊,屠灭一只只食人邪祟,将邪气一丝一缕,尽数纳入体内。
也正是在不久后,意外听得一声枪响。
晏寒来是当真想救她。
在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没有丝毫阴谋诡计。
神识剧烈颤抖,已经到了动身离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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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如同一艘小舟,在水流中渐行渐远,谢星摇慌乱抬手,拭去眼底泪珠。
然后在突如其来的寒气里,浑身一颤。
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谢星摇轰然坐起身。
身体恢复了实打实的触感,不再是可怜兮兮的半透明,起身之时,脑子里传来一阵闷痛。
她醒过来了。
眼眶被泪水填满,仍在不停掉着水珠,她笨拙擦去,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处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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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浑身上下没受啥伤,身上盖了张毛绒毯子,至于身下,也放着床棉被。
山洞不大,在她对面,晏寒来靠坐在角落。
与谢星摇相比,他的模样狼狈许多——
脸上身上皆被风暴割开,渗出缕缕血痕,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
似是做了噩梦,少年蹙起眉头。
把毯子和棉被全给她以后,他只有一身单薄青衣。
谢星摇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晏寒来曾亲口告诉她,自己并不喜欢青黑衣裳。
后来日日穿着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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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在离川被屠的那天,他穿了件墨绿单衣。
雨声喧哗,谢星摇试着起身身子,一步步靠近那角落。
她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情绪,缓缓蹲下,寂静凝视少年的五官与轮廓。
剑眉漆黑,微微皱起,长睫笼罩下一片阴影,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耳边是无声晃动的血红珠坠。
她小心翼翼伸手,碰了碰他脸颊。
好凉。
在方才那场梦境里,她所窥见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这么多年过去,他不知经历过多少蹉跎苦难。
不知怎样,在这电光火石间,谢星摇忽然想起许许多多的晏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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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手持长剑,满眼尽是少年意气的晏寒来。
在暗舱里悄悄啜泣,绝望至极,却仍小心翼翼安慰她的晏寒来。
独自行走于雨夜里,以双目与右手为祭品,咬牙落下眼泪的晏寒来。
几年后盗取仙骨,堕入魔道,只身一人屠戮南海仙宗,被挫骨扬灰的晏寒来。
以及此时此刻真真切切在她跟前,触手可及的晏寒来。
他的气息浑浊不堪,双手却从未沾染污秽。
竟会有人将自己的身体献祭邪术,在修真界古往今来这么多年里,或许是头一遭。
某个固执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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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外昏幽沉寂,细雨连绵,一线西风里,少年长睫微动,陡然睁眼。
于是谢星摇对上他琥珀色的双瞳。
晏寒来皱了皱眉。
他永远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刺猬模样,看一眼身前少女探出的食指,耳后发热,下意识侧开脸:《……做什么。》
他说罢一顿,目光掠过谢星摇通红的眼眶,迟疑出声:《你哭了?》
紧接着又是一停:《这里应是一处小世界,不会有事。》
修修补补,无比笨拙的安慰。
……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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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弓身跪坐在墙角,双目通红看着她,哑声说《疼》的晏寒来。
那时的谢星摇,甚至来不及抱一抱他。
《我没事。》
指腹擦过他侧脸,拭去一丝猩红血渍,谢星摇压下暗涌的思绪。
《晏公子受了好重的伤。》
她对上那双略有局促的双目,指腹一旋,轻轻眨眼:《我来给你擦药,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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