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枫？》
那样令人充满安心的声音再一次听到，不用眼睛看，加茂枫已经能想象到对方嘴角含笑的模样了。
加茂枫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敲中了一下，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好怪，好微妙。
就是人海茫茫，你却可以一眼就找到对方所在的位置。
《过来吧。》加茂夫人的声音依旧与圆润的玉珠一般，一颗一颗地将加茂枫的意识串连起来。
加茂枫踩过石砖铺平的路，慢慢朝对方靠近。
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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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步。
在黑暗中摸索着。
业已很近了。
触摸到她衣角的瞬间，女人柔软的掌心也刚好伸来，轻抚着加茂枫的面颊，传递过来属于她的体温。
不明白是不是错觉，加茂枫总觉着脑袋都没那么疼了。
她覆上加茂夫人的手，温暖的，温软的，让人眷恋的。
等反应过来，她业已开始了构建——母亲衣服的摩擦声，她的呼吸声，血线的高度，风飘来时传过的痒意。
只构建某个人的模样是很容易的，细长的线编织重组，纺纱那样一寸一寸织起，从距离自己最近的衣角，扩散到发丝，到躯干，到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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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加茂夫人的模样被构建完成。
她靠着柔软的藤椅，小腹高高隆起，嘴角似乎带着笑意，一手抚着肚子，一手抚摸着加茂枫的脸颊。
加茂枫紧紧盯着她的心口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条鲜艳得不可思议的血线从中蔓延，比她任何时候看到的都要让人惊艳，红得仿佛随时都能滴血，从加茂夫人的胸前，连在了自己的心口。
这是什么？
自从能看到血人之后，加茂枫很少能再看到血线了，相比起拥有完整的构造，它隐没在成堆的血液里，毫不起眼，没啥用处。
但是，也没人与加茂夫人一样，血线从心脏钻出来，跟自己的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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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们是母女吗？
不过，自己应该怎样才能问出口呢，她又当告诉加茂夫人自己拥有术式吗？
百般纠结之时，加茂夫人那柔软的手顺着加茂枫的脸颊下游，指尖抵住了她的咽喉。
嗯？
啊？
这是怎样了？
加茂枫呆滞地感受着喉咙间的体温，那里变得滚烫无比，似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滋滋冒烟。
《好久不见了，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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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茂夫人在她困惑的表情中附身，贴在加茂枫的耳边，姿态亲昵，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
《有时候，我希望你不要长大，但又希望你能健康长大。》
《也有的时候，我希望你从未出生。》
喉间的力度越来越紧，几乎要掐断加茂枫的脖子。
母亲一词，生来就是有形象的，她们温柔，她们慈爱，她们是孩子避风的港湾。
只是很少有人去探索她们的本身。
她们的性格，她们的思想，她们的行为，全被母亲的身份覆盖，所以当做出不符合此物词汇的举动时，才显得更让人意外。
随行的侍女们为了把空间留给二人，早已走到了更远的地方，从她们的角度，根本看不见加茂夫人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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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处的红线化身一条锁链，穿过心脏将加茂枫的身体禁锢，能进入肺部的氧气越来越少，几乎与那晚的情景重叠。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原来你业已这么大了，明明我们只有半年没见。》加茂夫人的声音很轻很轻，似是羽毛落在头顶。
《太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倘若永远都不要长大就好了......》
虚无的嗓音散在空中，像是眷恋又像是憎恨，在加茂枫的内心翻出惊涛骇浪，她猝不及防不由得想到，自己也曾有一位早夭的嫡兄。
关于他的事大家全都缄口不言，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但实际上，此物孩子究竟是怎么去世的呢？
如她一般孱弱的病体都能在加茂家健康长大，如加茂家主那样强大的咒术师们守护着宅院，不管是病死还是被刺杀，都像是不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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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茂枫似有所感，稍稍瞪大眼睛。
温暖的手，此刻化作剥夺生命的锁链，或许与当年一模一样。
《夫人，时间到了。》
另一道声音冷不丁在不极远处响起，加茂枫浑身一震，随即感到脖子上的力度一松，加茂夫人轻飘飘地放开了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去吧，枫。》女人这么说道。
她的手重新放回肚子上，温柔地抚摸着，但这一次，加茂枫左看右看，都没有从那两手里，看出珍爱的情绪。
不是在摸期待中的孩子，而是在摸一样易碎品。
因稍一用力对方就会碎掉，所以在下定决心好要不要摧毁时，才会更加小心呵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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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茂枫被目羽牵着动身离开了主院，她不自觉回头去看，即使眼前一片黑暗，只有细微得不可思议的光，但脑中母亲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最终，那扇门将她闭合在院内，将两人彻底分开。
她如早晨缥缈的烟雾一般，消散在空中，被困于这高墙之中。
啊，是啊，她也不是自愿生下孩子的啊。
许多年后，加茂枫回想起这天的场景，在脑海浮现的却不是摩挲自己喉咙的手，而是加茂夫人缥缈的声线，平缓寂寞地在绝望的暗潮中，化作灰烬。
*
自家老妈好像有精神病，不是骂人，是真的。
难怪就算知道她备受加茂夫人疼爱，下人们也不怕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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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作为某个嫡出，自己会这么不受重视。
这根本不是嫡庶的原因，而是因为她是加茂夫人的孩子，某个有些疯疯癫癫女人的孩子。
啊啊啊啊啊，原本以为这辈子是不一样的，没不由得想到和之前根本没有区别！
加茂枫头痛地捂着脑袋。
消失的父亲，有点神经质的母亲，某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意外。
怎么说呢，因为那孩子死得太早，也太突然了，直接导致了某个家庭的破灭，悲痛的妈妈整天以泪洗面，抱着对方的照片哭。
他的性格、他的习惯、他可能拥有的未来都被无限美化，接着被套用剩下的那孩子身上。
而要是一旦没有达到妈妈心中的期望，她就是对比组，永远比只不过哥哥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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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这是妈妈所表现出来的大道理。
她不是妈妈的孩子，而是莞莞类卿中的《莞莞》，是妈妈找的代餐。
她只是表现得爱她，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只是因为需要某个代替品，因此才会有自己的存在，这就是上辈子她出生的意义。
至于这辈子，就更简单了。
纯是被迫的。
没有人为自己的诞生感到喜悦，没有人会考虑她的未来，她是他们人生长河的一片浮萍，飘到哪里都不会有人为之在意。
《您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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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羽的掌心贴在后背，传来暖意：《您的脸色不太好，是累了吗？》
加茂夫人的院子戒备森严，目羽没有资格一起进去，只能在外面等待，没能明白究竟发生了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即使大小姐进去和出来的时候都面无表情，但现在却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心情不太好呢......
目羽将加茂枫抱起，怀里的小姑娘那双灰白的眼瞳无神地望着前方，没有一丝光泽。
她的眼神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的，偶尔也会盯着空中的某个焦点，仿佛突然有了视力一样，但其实谁都知道，这位可怜的小姐啥也看不见。
或许这也是她沉默寡言的原因之一吧，目羽渐渐地摸上了那头柔软的红发——在阳光的照射下，它们变得有些烫手，顺着肉/体传达至灵魂。
像狂野的火，在震怒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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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小珍珠要掉下来了。
加茂枫鼓着脸，有些闷闷不乐。
她原本以为自己深受加茂夫人喜爱，好歹是有个靠山了，没想到根本没有，甚至对方也可能会成为索命鬼之一啊！
等一下，话说回来，她不是想问加茂夫人那晚的血线是怎样回事的吗？
完全忘记了！
啊啊啊啊啊，自己究竟是哪里来的笨蛋！
加茂枫一连几天都在内心哀嚎着，在悲伤中正式迎来了三岁生日。
那天夜里除了目羽，没有第二个人为她送上祝福，加茂枫沉默地坐在桌前，抱着目羽准备的礼物——一本精装盲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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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是在生日的时候被送了一本五三题册一样的受伤。
这不是更想哭了吗！
总之，三岁是可以上幼儿园的年龄了，加茂家没有丝毫耽误地为她安排了学习任务，加茂枫也正式开始了作为加茂嫡女的必修课。
出乎意料，加茂家的教育竟然完全秉承着《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礼仪、烹茶、插花、舞蹈、 音乐等一系列课程样样不落。
这样繁重的课业，代价是空闲时间被大大压缩，完全失去了练习术式的时间。
那是自然，更可怕的远不止如此。
加茂枫望着目羽手里高高举起的藤鞭——没有望见具体的样子，只不过从抽打在空中的声音来看，是一根很粗的藤鞭。
《大小姐，您的头抬得不够高，请把背也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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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羽的声音变得很是严肃，毫不客气地将藤编抽打在地上，警告道：《如果下一次的动作再出错的话，它会抽到您身上。》
啊，那一定很疼吧。加茂枫默默想着。
两分钟后，她表示此物猜测是正确的。
目羽毫不留情地将鞭子甩下，重重落在脊背之上，加茂枫没忍住，直接跪倒在地。
哪怕隔着衣服，背后依旧传来肌肉撕裂的疼痛，好像被层层剥开的洋葱，将她的血骨都挖出来。
这就是触感被加强的弊端。
加茂枫的汗水顺着下颌滑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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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需要做得更好。》目羽的嗓音里一切没有对小孩子的怜悯，很显然这道鞭打的力度是故意的，为了让面前的小姐长点记性，以及告诉她这不是在开玩笑。
加茂枫回头，凝视着名为《目羽》的血人。
她只能观测到对方的血液，所以某些不能用血液传达的东西都是未知的，比如说，眼神。
加茂枫行听到目羽温柔的嗓音，感受睡前她轻柔拍打的动作，但从未见过对方的双眼。
某个人可以做出许多伪装，但眼神里的情绪一定不会骗人。
她垂下头，眨了眨眼睛。
还有心跳也不会骗人。
目羽的心跳一如既往地平稳，不管是哄她睡觉，给她唱歌，为她更衣，哪怕动作再小，都没有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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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包括现在。
加茂枫对侍女队的认知稍稍清楚了那么一点点。
这位一直很温和的侍女行容许大小姐是个笨蛋，但不会疏忽自己的工作。
她要做的就是保证手里的孩子可以健康成长，保证自己的工作完美完成。
她只是负责养育照顾继承人的保姆，不会为孩子付出更多的感情......又或者说，只是不会对她这样的孩子付出额外的感情？
礼仪、乐器、舞蹈......诸如此类课程，其实不需要多大的悟性，只需要分毫不差地记住动作就行了，而用疼痛来加深记忆，是再有效率只不过的办法了。
御三家的女孩子行不读书，但一定要学会做某个贤良的淑女。
《疼。》加茂枫委屈巴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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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这招是没用的，目羽丝毫没有动摇，在此物时候到底还是表现出侍女队的责任：《既然疼，那您下一次更当做好。》
做得好，就不用挨打。
这种不为所动的冷漠终于有点家主大人的样子了，配上那狰狞流动的血液显得十分可憎。
加茂枫头都秃了。
......学习她倒可以利用前世的记忆投机取巧，但礼仪啥的她真的一点不会啊。
你明白的，想从某个不拘小节的社畜成为举止端庄的淑女，跟被关在监狱里进行劳动改造有什么区别。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大小姐，就算一直趴在地板上，您此日还是要坚持站立一个小时。》目羽淡淡出声：《快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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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加油，成年人的忍耐力，全靠你了。
加茂枫忍着背部的伤痛从地板上爬起来，任由目羽将书放在自己头顶。
两个小时后，加茂枫数不太清自己挨了多少鞭了，她趴在地上，彻底成为一条落水狗。
自己整个背部的皮都被活活撕下来一样，现在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不，或许是因太疼了，所以失去知觉了。
抱歉，她觉得加茂夫人是对的。
以后要过这样的生活，还不如死了算了，加茂枫暗想。
要不找个时间再去拜访一下对方吧？这次被掐脖子，自己一定不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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