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分手徐徐图之
许是摆烂后心境宽广，又或许是行宫空气好，庄绾第一晚居然睡得很舒服。
天刚亮就自然醒了。
秋檀端早膳进来：《小姐，奴婢听说行宫很有趣呢，各家小姐打算撑船去池里摘莲子，咱们要不要去？》
庄绾摇头，两脚一摊，继续在床上挺尸。
《后山还有山泉，不如咱们去逛逛？》
《你想去就自己去吧，难得出来，你玩开心点。》庄绾道。
秋檀嘟哝：《奴婢是小姐的奴婢，小姐不去，奴婢怎么能丢下小姐自己去玩呢。》
庄绾转身望着她：《秋檀，你有没有想过......为自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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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檀不解。
庄绾道：《你的身契我已经从吕侍卫那边帮你讨回来了，以后你就是自由之身，是良民，不再是我的丫鬟。你有铺子有营生，有你自己的事做，还当什么丫鬟呢？》
秋檀一听，泫然欲泣：《小姐，你不要秋檀了？》
《......》
秋檀在一旁抹起泪来：《小姐为何不要奴婢？奴婢是哪里惹小姐不高兴了吗？小姐说出来，奴婢一定改。奴婢从小就被卖进庄府当小姐的丫鬟，奴婢虽说只是庄府的下人，可奴婢早就把庄府当成了自己的家，也把小姐当成自己的亲人。现在小姐不要奴婢，奴婢上哪生活去？奴婢.......》
《没说不要你。》庄绾无法，也有些动容。
秋檀四岁就被父母卖进了庄府，她早就不记忆中父亲母亲长什么样了。在她眼里，庄夫人就像长辈，原身庄绾就像亲人。如今庄府遭事，她不似冬凝有兄嫂来接，她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只能跟原身相依为命。
若是可以，庄绾也想带她走，但她前路迷茫或许要四处漂泊。比起跟着她，秋檀在京城有铺子有宅子，还有吕侍卫照顾，反而能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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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现在，她也走不成了，来了行宫只有等死的份。眼下半年将至，裴荇居随时都会恢复记忆，死活只在朝夕。
《你去端盆水来，》庄绾说：《我起来用早膳就是，你想逛山泉我就带你去逛。》
闻言，秋檀又高兴起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用膳之际，庄绾的小院来了位贵客。人还未至，笑意先传来。
《庄妹妹，你竟然也来了行宫，太好了！》
是姜宝荷。
她说：《此前你说不来我还一度遗憾呢，后来收到你的信隐隐含有辞别之意，心里又是一阵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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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你还是来了。》她坐下来：《我昨晚就听说了，只不过因着刚到行宫要收拾许多东西，便没能过来看你。》
说到这，她压低声音：《魏小姐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做得漂亮。》
庄绾会心一笑，有姜宝荷逗趣心情轻松了许多。
《用过早膳了吗？》她问。
《早已用过，我来寻你便是想邀你去走走的。》姜宝荷说：《行宫景致好，咱们不妨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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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新雨，晨辉从茂密的树叶中洒落在清泉上，浮光跃金。
庄绾与姜宝荷坐在后山一处水潭旁，听流水飞瀑哗哗，山鸟雀跃啭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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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宝荷一脸惬意：《还是来这好，在京城，热得我都睡不着觉。》
庄绾笑了笑。
姜宝荷见她情绪低迷，问：《还在为昨日抽签的事烦恼？》
庄绾摇头：《一个抽签而已，我何必在意？》
姜宝荷笑：《我也觉得你不像为那等事烦忧的人，那是因为啥？》
《其实......》默了会，庄绾开口道：《我挺羡慕姜姐姐的。》
姜宝荷一愣，又听她说：《我也不羡慕你什么，只羡慕你有家有亲，有宅子居住，有自由之身。》
闻言，姜宝荷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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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她浅显了。庄绾才遭家破人亡，魏小姐的那点事对她来说又算得啥烦恼呢？她经历旁人未曾经历的，过着旁人未曾隐忍的生活，她的烦恼自不能与常人而论。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安抚道：《事情都过去了，一切要向前看，所幸还有裴大人在。我看裴大人是个好的，待你不离不弃，往后也能有个依托。》
庄绾淡笑，不知如何解释。兀自道：《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羡慕你自由自在，想做啥都能，无须遮掩躲藏，无须提心吊胆，也无须小心翼翼。》
《难道......》姜宝荷问：《裴大人待你不好？》
《不提他罢，》庄绾说：《景致这么好，提他扫兴。》
姜宝荷轻笑。
此前来的路上也听说了她骂裴荇居混蛋的事，当时她无比诧异，疑惑裴大人到底做了何事惹得庄绾生气。同时也诧异，裴大人居然这般宠爱庄绾，若非如此，庄绾又岂会毫无顾忌地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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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时看来，也全然不是她想的那样。
她叹气：《个人有个人的苦楚罢了，你羡慕我，我又何尝不羡慕你呢？》
庄绾转头。
姜宝荷说：《我其实也并非你想的自由，有时候倒宁愿生在一个普通人家，哪怕商户人家也好，那样至少真的自由。》
难得听姜宝荷吐露心事，庄绾安寂静静地听。她挽起裤腿，脱下袜子，把脚浸入冰凉的潭水中。
姜宝荷见了，目露诧异，笑着说：《还说你羡慕我自由，我倒要羡慕你的灵魂自由。》
《怎样说？》
《若是我，我就不敢像你这样脱袜子，赤脚露在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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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道：《其实你不知，我偏偏也喜欢像你这样，脱了袜子解开束缚，舒舒服服泡一回才好。》
《那你管那么多做啥，想泡就泡。》庄绾鼓励。
姜宝荷摇头：《我顾忌太多，做不得像你这般洒脱。》
《旁的不说，》她指着水潭上方的木桥：《我时时刻刻会忧心有人从上头经过，忧心被人看到会有损夏阳侯府的名声。尽管我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却不得不顾忌家中父母姐妹的名声。你看，你说你羡慕我自由，我哪里自由了？》
庄绾没说话。
姜宝荷又道：《生在大家族，许多事身不由己，我也并非你所想的过得自在。》
《相反，我倒是羡慕你敢作敢为，不惧世俗眼光。》姜宝荷笑。
庄绾：《实不相瞒，我好几次见姜姐姐总觉着你有许多心事，只是你不说我便也不好贸然问。今日听你这般提起，想来当与此物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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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阳侯府有三房，姜宝荷是大房出身的嫡女，父亲正是夏阳侯。她的母亲是京城的名门之后，端庄温婉，十七岁时便因才情绝佳而被聘为夏阳侯的宗妇。
姜宝荷点头：《我的心事以前无人能理解，说了也未必有人愿意听，或许，我倒是可以跟你说说......》
人人都羡慕她母亲，可她从小却将她母亲的忧愁和委屈看在眼里。因膝下只有姜宝荷某个女儿，为了给夫家传宗接代不得不亲手给丈夫纳妾。偏偏妾室也生不出儿子，是以只得某个又一个地不停纳妾，也眼睁睁地凝视着丈夫睡某个又某个女人。
在姜宝荷的眼里，她的母亲是温柔的，是才华横溢的，分明是一朵娇艳的牡丹。而这样一朵花，却被困在方寸天地守着丈夫一天天地枯萎。
《我不想嫁人。》姜宝荷说：《若非要嫁，那人务必承诺我一件事。》
庄绾认真听。
姜宝荷继续道：《他不可纳妾，哪怕我生不出儿子或无子也不可纳妾，不可对我有二心。》
《可是庄妹妹你明白的，》她自嘲地笑：《这世上岂会有这种完美的男人？即便能做到不纳妾，却做不到有二心。所以，我宁愿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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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绾问：《你家中给你相看了吗？》
闻言，姜宝荷眼神暗下来：《到了此物年纪，岂有不催之理？我是大房出来的，年龄也比妹妹们大，若我迟迟不出嫁，她们也不好说人家。可我是真的不愿嫁，若是能，我倒想当个夫子过一辈子。》
《夫子？》
《对啊，我想当女夫子，当教书先生。》
说到这，姜宝荷又自嘲起来：《你看，你羡慕我。可我连这么简单的愿望都难以实现。世人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他们又怎会允许女子出来教书呢？他们会认为这是亵渎圣贤。》
庄绾不忿：《女子教书是亵渎圣贤，那女子上战场保卫国家他们怎样又不说了？》
姜宝荷诧异：《女子上战场？》
庄绾：《古有一位女子叫花木兰，替父从军战场杀敌，得到世人褒奖。因她还衍生了戏曲，其中一句唱的便是谁说女子不如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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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花木兰一样不惧世俗眼光思想独立的女子还有许多。比如抗战英雄穆桂英，执掌朝政的女政治家上官婉儿，敢爱敢恨的女诗人李清照，博览群书与男子同出同入的才女蔡文姬等等。这些人有的出自平民百姓，有的出身世家豪族，却并未受世俗规矩束缚，无论才学和本领皆不比男人差。》
《思想独立......》姜宝荷喃喃，暗下去的眸子渐渐变得有神采起来，她高兴地问：《庄妹妹，你说的这些女子是哪朝哪代？我自小读古书怎的没见过？》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哦，我也是无意中在裴大人的书房里见过的，或许世人怕女子看了这些有样学样，所以没让这些书流传吧。》庄绾抹汗，差点暴露了。
《原来如此，》姜宝荷说：《今日与你谈心果真是对的，你适才提到的思想独立令我豁然开朗。》
她道：《我常抑郁寡欢自己身不由己，却不知，世俗规矩困的只是我的身，而我的心是自己的，思想是自己的，我是独立的。》
《承蒙你！》她起身来，寻了块干净的石头，把鞋袜脱去放在其上，随后爽快道：《天气这么热，我早就想泡水泉了，今日定要泡个痛快。》
两人相视，各自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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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不是鼓励姜宝荷时自己也得到力量，山泉泡脚过后，庄绾重拾斗志。
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不到最后一刻不能认输！
离开还是要动身离开的，分手须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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