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忠心耿耿,说到这儿涕泪涟涟:《当年……长公主殿下身上的毒明明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抑制,许久都没有再发作过了。》
《就、就是在听到那番话后才会被气得毒性翻涌啊!》
她抑制住从喉腔深处翻涌上来的深切哽咽声,方继续道:《长公主产后逝世,府中上下皆大乱震惶,而此时的国公夫人却另起贼心,用自己与国公爷的女儿换走了小郡主,狸猫换太子!》
《我在门外偷听得知了此事,还未来得及告发,便被人捂嘴绑了一并和当日在书房外伺候的知情婢仆们捆在废弃的柴房中。》
《我们被暗无天日地关了三日,最后来了一伙人给我们每个人都灌下了毒药,随后趁着夜黑风高将我们一一扔到了乱葬岗里。》
《长公主被害得骤然离世,她唯一的血脉又被掉包,在没有将此事公之于众之前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死的。》
《被灌下毒药后我偷偷吐掉了若干,因而在将我们这些人扔到乱葬岗后我还有些灵压,拼命将腹中毒药接连吐了出来……》
沁芳脸上枯黄干瘦,瘦骨嶙峋,一看便是久病缠身的孱弱模样:《毒药虽没能要了我的命……但却灼伤了我的声带,使得我再也不能讲话,并且缠绵病榻,虚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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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身贫苦,大字都不识几个,本是粗使婢女,却意外得到长公主的眷顾成为了她身边的一等婢女。
她有苦不能诉,又病痛加身,只得拖着这残弱病体一日日地熬着、耗着,才等到了裴璟手底下的人将她找寻到的这天。
裴璟听完,目光扫过一旁早就抬不起头的沈国公与匍匐在死去的沈玉珠旁,神情呆滞疯癫得沈国公夫人,对着上首的裴瑄揖手道:《皇兄,若是不信,大可请嬷嬷查验一二。》
若是沈玉珠身上没有那形似凤凰的胎记,而姜鸢身上才有,那便是板上钉钉的铁证了。
看着裴璟神情定然,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姿态,又看了几眼他身旁的清丽女子,裴瑄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瞬。
他面色肃然,最终道:《可。》
便有几位宫中资历深厚的老嬷嬷默然躬身上前,带着姜鸢去了后面的内室,接着也有人想来将担架上的沈玉珠抬下去查验,沈国公夫人痛失爱女,已然崩溃到极致,像是发了疯一般不允将沈玉珠拖下去。
但她此时大势已去,那几个嬷嬷也丝毫不惯她,将她死死摁在地板上,接着便将担架上的沈玉珠带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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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几刻,两拨结果都出来了。
委实,如他们所想——只有姜鸢背后,才有那凤凰状的胎记。
待听得那结果之后,形容狼狈的沈国公夫人嚯然抬头,死死瞪向姜鸢。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你……你竟然没死,不可能……》
她语无伦次,明显是被沈玉珠的死给刺激猛了,说话都颠三倒四,但言语间对于姜鸢还活着这件事明显极为震惊。
姜鸢与她忿恨又不可置信的眸光对上的那一刹,忽地不由得想到了一件事——原主是心口中刀,才不幸殒命,当时村里人都说应该是她采药时被蛮夷所伤,如今看来则并非如此,而是蓄意谋害所致……
国公夫人显然已然将姜鸢视为害死她女儿的罪魁祸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目露狰狠地朝她径直冲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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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姜鸢身前的裴璟目光凛然。
还未等他出手,一旁一直静默的沈国公突然率先冲上前,一脚正踹在国公夫人身上。
原本与她恩爱不已的男人此时却像是变了某个人似的,愤恨怒斥道:《你此物毒妇!》
她被猛力踹得吐了一口血,看着沈国公,好像是想辩解一二。
沈国公目光微闪,几番挣扎后竟率先从一旁躬身立着的殿前侍卫的腰间抽出了佩剑,随后趁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一剑刺入了她的心口。
国公夫人嘴角流着血、盯着他无声地挪动了一下嘴唇,缓缓倒在了地上。
沈国公扔掉带血的长剑,而后涕泪交错地跪伏在地,向着高座的圣上求饶道:《陛下明鉴,
微臣当时实是被那毒妇蓄意勾引,一时糊涂,迷住了心智,她偷换孩子的事情,微臣委实是不知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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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陛下饶臣一命啊!》
这沈国公不愧是浸淫在朝堂多年的老油条,才华平平,应变自保能力却很强,只不过几瞬便将相伴多年的爱妻一刀刺死,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死人身上,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姜鸢看着自己名义上的生父,讽刺地弯了弯唇。
这一日,圣上接连降下三道圣旨,震惊文武百官——
第二道,则是沈国公识人不清,罚没先帝赏赐的全数良田金银。
第一道,则是沈国公夫人阴毒不堪,谋害长公主,畏罪自戕,剥去她生前所享有的一切尊荣声名,贬为庶人。
第三道,则是册封姜鸢为嘉平郡主,恢复其位列尊荣,向天下昭告她才是真正的长公主之女。
身着郡主服制的姜鸢还有些如在梦中的恍然:她如何也想不到,原主的身世竟如此坎坷离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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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真相大白,她还是喜悦的,并不是为自身恢复了身份,而是长公主殿下的冤屈到底还是重见天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身为姜鸢,的确恨他厌他,这不会变,但身为郡主,长公主的女儿,此番,的确要多谢裴璟。
出了殿门,看见裴璟时,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朝着他施了一礼:《多谢相助。》
裴璟皱眉,上前将她扶起:《阿鸢,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他温情脉然的目光在她低敛温静的面容上几经往复,甚是眷恋,试探着去握她交织在身前的手:《我……只是想让我们重新开始。》
《再说了,你不是一贯想要做我的妻子吗?我定会让你如愿的。》
他触及她手的那刻,姜鸢便往后退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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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掀起长睫,望着他:《如果……你没有发现我的身份,那又待如何?》
裴璟只愣了一瞬,便定了定神,凝望着她道:《那日你生产之时,我便已然看清自己的心意……你还记忆中那时我握着你的手和你说的话吗?》
裴璟眸光闪烁着,里面是无比挚沉的情意:《该给你的,不该给你的,我都会给你。》
所以,就算她没有此物郡主的身份,他也会想方设法地解除婚约,最后排除万难迎娶他入门做他的妻子。
姜鸢与他四目对视着,将他目中的笃然情意尽收眼底,然后垂下睫,不带任何含义地笑了笑。
若是他能够在自己得知他身负婚约时便对她如此保证,那自己与他……想必也不会到如今的境地。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阿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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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回过神,裴璟已然上前几步,握住了她的手,灼灼盯视她:《那我们现在,还行回到从前那般吗?》
从前……
姜鸢笑了,任由他牵住她的手,仰面望着他丰冶俊丽的面庞,轻声道:《裴璟,这世上,有一词叫做覆水难收。》
裴璟此前的行径,早就将她对他的感情都消耗得一干二净了,的确,他如今幡然醒悟了,愿意给她当初所求的,甚至还帮助她解开了身世谜团,于此事上,她也感激于他。
世人皆道破镜重圆,但人的感情又岂能与冷冰冰的物件相比拟?
可一码归一码,无论如何,如今的她,对裴璟早就没有了任何恋慕之情。
换言之,他们二人,再无可能回到从前。
裴璟凝视着姜鸢含笑淡然的眼眸,明白了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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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的心痛与不甘一齐翻涌上心头,逼得他几乎红了眼,握住姜鸢的手也加了几分力道。
为何、为何她就能如此心狠,为何偏偏不能给他一次机会呢?
好半晌,他才放开她,神情略缓,复杂地望着她:《你明白我性子的,即便你不愿,我也断不可能放手。》
《你如今恢复了身份,你与我的婚约自然也一并恢复。》
他沉眸逡视着她:《我们的婚期,就在下月底。》
姜鸢闻言,并未有多大的反应,这确属她意料之中。
从前,姜鸢还会想着逃跑,但如今恢复了身份,这样的念头便淡了许多——她身为皇室中人,一举一动都是众矢之的……
这偌大的世间,早就没了她的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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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她的反抗还有啥意义?
姜鸢无声地弯了弯唇,不知是在笑啥,随后缓声道:《殿下下定决心便是。》
她明明就在他跟前,裴璟却感觉他们之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心也无意识地发闷窒痛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好几刹之后才将那种感觉从胸腔间赶走。
裴璟望着眼前的姜鸢,告诉自己没事的,现在没有任何人行阻拦他们,待到下月,她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唯一妻子。
生时同寝,死亦同穴。
就算她现在对他还心有芥蒂,他们还有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他还有那漫长的一生来融化她心上的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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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日方长。
思及此,裴璟俊美多情的眉目舒展开来,夭秾灼灼。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在姜鸢回身,与他擦肩而过时,他轻弯了唇,道:《阿鸢,等着我。》
待到下月,他便八抬大轿、凤冠霞披地风光迎娶她进门,写族谱,入宗祠,她便正式成为他的妻子。
他含着笑,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
彼时夕阳灼烈,刺目的霞光洒在宽阔气派的宫道上,她拖曳着华贵缀长的裙摆,一步步朝前走去。
此时的裴璟还不明白,这一幕,会永久地镌刻在他的脑海中,在此后经年,每一次痛彻心扉的午夜梦回中,将他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剥骨凌迟,体无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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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黄气派的皇宫大殿。
待所有人走后,裴瑄便肉眼可见地沉下了面容。
殿内婢女内侍皆屏息凝神,垂首静默。
一时间,只听得龙椅高座上那人不甘愤怒的急迫呼吸声。
裴瑄冷寒着眉眼,掠过殿内诸人:《下去。》
《没朕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众人讷讷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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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瑄急促地呼吸了几瞬,睁开眼时眼底便是波涛汹涌般的恨恼。
御案上的一应物件被盛怒之下的帝王一一拂落在地。
裴璟,裴璟……
裴瑄默念着此物名字,近乎切齿的恨。
为何、为何他的运气永远就这般好?
为何他什么都不用舍弃、只需要按照自己心意便能够尽收所有好处?
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
裴瑄颓丧地坐在龙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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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母子一直都是这样,啥都不用做,上天便会将一切都送到他们手中。
裴瑄苦笑着摇摇头。
从来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正如母后与婉妃,自己和裴璟。
这时,一个手拿拂尘的太监忽地慌慌张张地走入殿门。
察觉到声响后的裴瑄蓦然睁眼,盯着这胆大妄为的奴才正要呵斥其不懂规矩,但下一瞬那奴才便跪伏于地,嗓音里是压制不住的喜意——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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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太医诊断出,贵妃娘娘有喜了!》
贵妃……瑶瑶?
反应过来的那一刹,裴瑄大脑空白了一瞬。
她有孩子了,她到底还是……又怀上属于他们二人的孩子了?
顷刻前的不郁情绪在听闻这个消息之后都化为乌有,裴璟起身身,几乎抑制不住面上的喜色便直朝着贵妃所住的怡景宫而去。
江青瑶卧坐在纹花锦帐间,秀美的眉目间看不出丝毫被诊出孕脉的喜悦之情。
略显急迫的脚步声在殿内响起,由远及近。
一阵熟悉的龙涎香飘入鼻端,她抬起眼,正对上裴瑄那俊和含笑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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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帝王,他一贯都以温和之态示人,但他鲜少有此刻眉眼俱笑的时刻。
他颤抖地捏住她隐于被褥间的细手,声音低哑:《瑶瑶,我们有孩子了。》
他盯着她的小腹,目光不自觉地发热。
江青瑶平静地看着他:《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短短的一句话,便让因为兴奋而激红了面色的裴瑄骤然白了脸。
他与她对视片刻,竟不顾身旁还有侍候的若干婢仆,直接撕开他惯常的温和面具——
咬牙切齿:《江青瑶,你要是再敢动朕的孩子……》
他面容扭曲了一瞬:《朕必定,血洗你怡景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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