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6：红尘仙
残阳似血。
古道，瘦马。
马行在路上，人牵着马儿，散步般缓慢而来。
人身着一袭红衣，两个人走在一起，仿佛火红的云彩。
明明是少女般的容颜和身姿，却给人一种想象不出的压力。
某个老人站在老旧的庭院前，望着街道尽头漫步来的两个人，眼里有怀念，有喟叹，也有说不清的复杂。
仿佛从时光中走出来的两个人，他依稀记忆中，当年初见，对方就是一袭红衣，与自己坐而论道，而另一人，则坐在河边石头上寂静的垂钓。
如今他已老了，而对方依旧容颜不改，还是当年初见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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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对方开口，熟悉而又陌生的嗓音，时隔几十年重新响起。
《委实……很久不见。》
老人慢慢挺直了腰背，仿佛往昔岁月又重新回来了，他眼里闪过一道精光，竟显得年轻了不少。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还有再见的一天，这是個惊喜，故人重逢。》对方也有些慨叹。
老人道：《在昔年还能拿得动剑的时候，我没有一天不想找到你们。》
对方道：《我以为你会找条船，坐在船上孤独终老，等待江湖人的寻找和挑战，毕竟是天下第一剑。》
老人道：《你们刚飞仙的时候，那二十年，我委实是这样做的！》
对方道：《如此说来，那你一定见识了不少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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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道：《见了不少，却都是庸人而已，也就偶尔出现个年轻人能让人开心一点。》
对方道：《哦？》
老人道：《有某个叫丁鹏的年轻人，用一式天外流星击败了许多盛名的剑客……后来他来找我挑战。》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方道：《天外流星，应该有一处很致命的破绽才对。》
老人道：《哦？你也知道？不错，那一式剑法虽然击败了许多人，在我看来也只是有点意思而已，只是他的天赋很不错，因此我让他回去了，继续练也许有一天能够真正挑战我！》
对方道：《就只有他一个么？》
老人道：《还有一个姓仇的人，他那一刀……》他陷入回忆，片刻后摇摇头道：《具有魔性的一刀，那一剑没有变化，却包含了许多剑法中的精粹，给我留下了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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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这些年的剑客，老人没有失望，也没有高兴，能遇到一个谢晓峰已是一大幸事，更何况还有眼前的仙人。
当到达顶尖之后，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站在顶端看清了一切，明白已没有下一步。另一种则是，越强大，越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他恐惧第一种，期冀第二种。
当初也是因为以为到了顶尖，以为谢晓峰已死，才弃剑而去，万幸跟前的人给了他第二种的希望。
对方道：《第十五剑可是尽头？》
《人是会老的，我如今已老的拿不动剑了。》老人笑了笑，徐徐摇了摇头，《若是二十年前，我还能仗剑和你一战，如今……》
亲眼见证飞仙，是种幸运，也是种悲哀。
他眼中光芒一闪而过，《如今可能得见仙人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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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沉默良久，道：《我骗了你，其实我并不是仙，只是武道巅峰而已。和你一样，在这红尘里寻找武道后面的路。》
《陆地神仙是仙，红尘仙也是仙。》老人笑了笑道：《在我这等江湖人看来，伱们就是仙人。》
《也的确。》
对方笑了，那张年轻的脸依旧明媚，一如初见，她望着跟前苍老的老人，顿了片刻道：《告诉你某个秘密。》
老人道：《哦？想来一定很了不得。》
对方道：《——你可听说过许多江湖前辈名侠出海寻仙的轶事吗？》
老人道：《自然，难道……》
对方像是恶作剧一样的笑容，让老人微微怔神，片刻后苦涩道：《还好我没有造船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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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惊讶道：《你也动过此物念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人道：《若不是你们在我眼前飞仙，或许我在十几年前再也无法寸进的时候，也会出海去寻蓬莱仙山……但我知道你们没有在海外。》
《我们自然没有在海外，一贯在这红尘中打滚而已。》
《我也总觉得，有一天还能在这红尘之中看到你们，没不由得想到这一别，就是几十年。》
对方沉默了，道：《对于我们来说，远没有那么久。》
老人沉吟片刻道：《天上一天，地板上一年？》
《这么理解也不能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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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不想问长生之法么？》
老人摆了摆手，欲言又止，最后道：《若没当年的点拨，我远远活不到这么久。》
他本身就精通医道，配合麻沸散施展刮骨疗毒的能耐，可称神医，医术精湛，在精研对方指点的内息之道后，又潜心研究多年。
那是她们结合自身的内家法诀，以及怜花宝鉴中关于十二经别等精深奥要所提练出来的精义。
也正是靠着内息之法，治愈了当年纵横江湖时留下的暗伤。
他徐徐挺直了背。
《不求仙人传法，我唯一希望能看见的，就是你当年没出鞘的那一刀。》
对方看了他瞬间，开口答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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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地方太小，过几日吧。》
约定了地点，两个女人又牵着马离去，时光仿佛不曾在她们身上留下印记。
秋日已落，落叶飘飘。
那抹红色消失在拐角处，老人久久地在原地站着，他恍惚以为，还在当年的船上，而对方也只是武道高手。
求道之路，向来是前路茫茫。
夕阳隐没暮色渐临，老人回身回了古旧的庭院。他在此隐居多时，久不现江湖，江湖上偶尔还会提起他的名字，提起他的剑。
如今他已衰老的不成样子。
暮色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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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行人寥寥，暮色中又出现了八个人。
《听说昔年天下第一刀燕十三就是隐居在这儿，都小心点！》
《老大，他会不会业已死了？》
《难说，就算不死，他的年纪说一句苟延残喘不过分，只要能得到他的剑，或者剑谱……》
低声交谈中，八个人，八柄剑，悄无声息到了小院墙外。
年纪最大的已近四十，一贯在关西，独创的‘飞花落雨’名震关西。
这次他来，为的就是找燕十三。
年纪最轻的，是江湖的后起之秀，也是崆峒门下最出类拔萃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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崆峒派近年人才凋零，已然落寞下去，不复七大门派的威风，可他们的独门功夫仍有它的独到之处。
他有天分，也肯吃苦。
他的心也够狠。
另外六个人当然也是高手。
其中有个大汉手持一把重剑，看上去足有三十多斤，通体黝黑，在他手里却轻飘飘如无物。
八个人借着夜幕遮掩，无声翻入了院子。
庭院寂寂，枫红菊黄，夜幕已临，苍老的老人燃起了灯烛，满头银丝被烛光染上了一层暖色。房间窗口上倒映着他的影子，仿佛某个再平凡不过的老人。
几人入了门，烛光有些闪动，一缕风吹过，纱窗上沾染了几滴鲜血，又被一只苍老的手拿布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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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不动剑，只是打不了仙人而已，可我还是燕十三啊。》
他望着窗外秋星，渐渐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恍然江湖已远，却依然身在江湖，只要一旦是江湖人，就永远是江湖人。
就算不再握剑，也还是燕十三。
他眼中闪着孩子一般的光芒，期待着，几十年前那没能出鞘的一剑究竟是什么模样？-
除非像那两个女人一样，做个红尘仙，身在江湖，又不在江湖。
神剑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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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水湖畔的一所宅院内。
谢掌柜躺在床上，临死前，他忽然睁大双眸，记起来了，他所有都记起来了。
那年秋夜。
那个女人，那四个女人……慕容秋荻、薛可人，还有两个可怕的女人……
眼底幽幽的碧光……
《我记起来了，那个女人——》他挣扎着，眼中现出清明。
《啥女人？》
屋内后辈紧拉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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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
谢掌柜闪过几十年前谢晓峰与燕十三那一战后的传闻，眼中有恍然，有疑惑。
《仙……》
燕十三期待那一刀之时，谢掌柜解开了心中几十年的心结。
那一夜究竟发生了啥，他等到第二天才去将那柄剑捞上来。
星光满天。
另一处小院外，鲜花满园，扑面而来的芬芳。
顾长生从怀里掏出酒壶喝了一口，牵着缰绳，马上坐着妹妹，一步一步走到近前，认真看了一眼在她心里当早就废弃了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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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想过来看看，没想到院子竟然有人住着。
《会不会是薛可人那女人？》
那个喜欢喝酒，赌钱，自称婊子的女人，像猫一样的女人。
《不应该吧……》顾长生道，《她总不会——嗯？》说到一半，她忽然扭头看向妹妹，《你当年是不是给她们留了啥东西？》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有可能了，毕竟若不发生意外在江湖被人砍死，内家法诀延年益寿还是能做到的。
《看一眼就明白了。》江玉燕说。
顾长生站在院外停了很久，晚风吹动庭院里的花，芬芳馥郁的香气顿时溢出来，她又喝了口酒，将酒壶递给旋即的人，随后摇摇头牵着马向着另某个方向而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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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看了，物是人非，就算真的是她，相见不如不见，红颜易老，韶华逝去。》
马蹄声轻响，两人在夜风里慢慢又远离了小院。
小院屋里里有人披着衣服出来，四处望望，看一眼院门得灯笼，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又回身回了屋。
《红尘仙，也还是在红尘里，好在有你，不然这仙不做也罢。》
夜幕里传来轻语。
《说的好像你业已成仙了似的。》
《我一定有剑开天门的那天，要么破碎虚空，要么求真得道，这一定不是武道尽头。》
《好，要么一起登仙，要么一起泯然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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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轻拂，木叶婆娑。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话语声飘散在夜风里，月色如水，亘古不变。
（全书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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