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打只不过；退，逃不掉。进退两难中的宁无书，忽然想起某个场景。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冷千秋的场景。
灵光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宁无书心猛地一跳，对着阿决喊道：《别打了，下来！》阿决还在树冠上来回窜跃袭杀，即使他凭借自己在武学一道上的渊博知识，能不断发现冷千秋一招一式中的破绽，但实力毕竟相差太多，根本无法得手，也无法思考别的事情，被宁无书这样一喊，他也没有多作迟疑，下意识便某个后空翻脱离了战圈，跃回地面，落在宁无书身侧。
《你干嘛呢，我觉着咱们能反杀！》阿决落地后，仍然保持着紧绷的身形，双眼锁定着冷千秋，随时准备再次扑上去。宁无书没有回答他的话，看了一眼在树上低垂着眼皮、面无表情看着他们的冷千秋，缓缓从身后方抽出两支黑箭。
随后，将一支黑箭搭到了阿决的脖颈大动脉处，另一支则是不偏不倚地顶着自己的下巴。阿决当场被吓了一跳，想伸手拨开，可宁无书这一支黑箭压得很重，真的把阿决的皮肤都给割开了，流出了两滴鲜血，令他不得动弹。
《哦？你这玩的是哪一出？》冷千秋不动声色地问道。
阿决毕竟和宁无书算是同门师兄妹，在经历了一开始的惊愕后，立即便心领神会了她的意图，这时候苦着脸向宁无书追问道：《有点狠了吧？真得这样子？》
《你傻啊，打还是跑，结果都是一样的！》宁无书回了他一句，又转头看向站在树上的冷千秋，笑着说：《冷大侠，我说过，你会舍不得杀我的。你看，此日这种情况，咱们还是可以善了的。咱们这样打下去，到时候双方都两败俱伤，万一这附近有鱼龙卫，那咱们就麻烦大了，当然，冷大侠何等高人，所以我也给冷大侠个台阶下。你看，你是要活捉咱们的，想从咱们口中问出若干东西来，那现在你要是再过来，咱俩当场就死在这里，冷大侠就啥也得不到了。所以，冷大侠，高抬贵手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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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千秋的眉头动了动，嗓音略有抬高，带着一种疑惑的口气，追问道：《你说什么？两败俱伤？》
宁无书内心忍不住想翻个白眼，但脸上还是挂着笑容，说道：《冷大侠，我是不太想这么问的，不过，连接了我十几箭，手不疼么？》而阿决也适时接话，说：《冷大侠，别硬撑了，我没看错的话，你练的内功是南疆那一带的搬山功吧？练得这么杂，会不会觉着经常耐力不足呀？》
冷千秋盯着二人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丝笑容：《我真的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教出你们这样的徒弟。》
《呵呵，教我们的人要是来了，你会连渣渣都不剩下的。》阿决笑眯眯地说道：《怎样样，冷大侠，别踌躇了，咱们这样僵持下去没结果的。》
冷千秋歪着脑袋，稍作思考后说道：《放你们走，也不是不可以。你，》他把手指向阿决，《告诉我如何解决九命玄猫大法的副作用，我就答应放你们走。今后若是再遇见，我还饶你们三次。》
听到这话，宁无书与阿决面庞上都浮现出笑容。冷千秋会这么说，其实业已是认了输，看来这九命玄猫大法对心智扰乱的副作用，还是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困扰。阿决之前猜想过，冷千秋的武功十分驳杂，很有可能是自己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时东一点西一点学来的，除了感慨此人武学天赋真的太过于变态之外，也从中能看出他的弱点——对于武学的理论，他必定知之有限。至于九命玄猫大法这种极端的心法，说不定冷千秋在方才开始练的时候，根本是只明白它的好处，不知道它的坏处。
因此，这样某个靠武学杂与多堆出来的高手，必然对一切自己不明白的东西都极感兴趣，这也是怎么会他对机关术一直保持着很大的好奇心，同时也很需要阿决来为他排除练武过程中的各种隐疾。
阿决说：《我行把解决的方法告诉你，我也相信冷大侠一言九鼎，不至于欺骗我们两个小辈。只只不过，我怕冷大侠信只不过我们，即便我说了，你也还要验证，要我们跟着你等你解决完了再放我们走，那与被你捉住有何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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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得好，不过你们也没有太多的选择。》冷千秋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你们看出我的内功损耗极大，我也不怕告诉你们。现在我正全力压制自己疯病发作，若是再等上一会儿，待我内力耗尽时，恐怕我就不会那么好说话了。》
宁无书：《……那个，箭我收了，你快点告诉他吧，别磨蹭了……》
阿决：《那我也不废话了，你听好了，九命玄猫大法是一种非常极端的功法，它在极短的时间里挖掘出人体内的强大潜力，强行修复足以致死的重伤，并且让闭关修炼者在恢复后的一段时间里修炼速度事半功倍。但每个人都是血肉之躯，九命玄猫大法在运转时，需要修炼者本身提供大量的能量，那这功法本身是修复肉身的，自然不会从肉身中汲取能量，而是从人脑中抽取出巨大的潜能，还会伤到肝脏以致郁怒，所以才会造成心智迷失、似狂似癫的后果，像冷大侠你这种杀人杀多了的，还会变得嗜杀如命。解决的方式其实很简单，即取煅生铁时锤落于地板上的铁屑适量，去其杂质，煅后醋淬，加水煎服，每日二至三次，可平息日常不时复发的疯病；而要运行九命玄猫大法时，只需要以平心静气之心法辅之，再配合大量能量即可，此物能量，最好是大补灵药，越补越好，什么千年人参、万年何首乌，反正你能找到什么都一股脑吃下去，保管的确如此！》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冷千秋认真地听完，有些诧异地问道：《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就可以根治了？》
阿决干笑两声，说道：《根治是不可能的，我不明白你业已运转过几次此物心法了，病根当是留下了，我这个法子，只能说压制你的疯病，并让你未来运转九命玄猫大法时，能够大幅缓解疯病的发作。但是这大法有伤天和，只要练了，想要善了是不可能的，这点，冷大侠应该是有心理准备了。》
冷千秋皱了皱眉头，接着又舒展开来，说：《你说的没错，从踏上江湖那一天开始，我早就作好了横死的准备。你们走吧，将来，我还会去找你们。》
《冷大侠果真讲信用。》宁无书松了口气，将弓与箭收起，与阿决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掉头便跑。同时跑，同时小声地问阿决：《你教他的是真的吗？没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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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他干啥，找死啊，再说了，你不觉着发疯的冷千秋要恐怖多了吗？》阿决眨巴着眼睛说道。
宁无书深以为然，朝阿决竖了个大拇指。忽然，她怔了怔：《咱们像是忘了告诉他，现在鱼龙卫全盯上他了？》
《忘了就忘了吧，咱们自己逃命重要。对了，你赶紧换回女装，轩辕瑾瑜这名字也先别用了，小心再被盯上……》
两人说着话，一溜烟消失在了茂密的林子中。
此时的雁城外，当时火牛纵横的空地上，来了一个人。
这片空地早业已被收拾过了，不管是那些机关火牛留下的残骸，还是无数鱼龙卫的尸体，都已经看不见。留下的，只有一块块焦黑的痕迹与干涸的黑色血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吸引来无数乌鸦与苍蝇盘旋着。
而来到此处的人根本不在意这些，他站立在空地中央，四下凝视着。
这是一个彪形和尚，光滑无发的头顶点着九个香疤，身上穿着一件大袈裟，但袈裟上却描画着龙首鱼身的形象，是一件做成了鱼龙服的袈裟。他的背上背着一柄厚背大刀，有些像当时铁塔手中的刀，但要小上若干，刀身也极为华丽，刻画着上空云霄，与那些鱼龙卫所佩的霄汉刀一样，只是刀式不同。说他是鱼龙卫，却更是一个和尚，他此时两手合十，手上缠着挂在颈间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辞，似是在超度此处的亡灵，但他的目光却充满了暴虐的杀气，令人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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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从这和尚背后徐徐走来一人，此人身材极为瘦高，比这和尚高了某个头，略带着驼背，样貌长得甚是普通，同样身着鱼龙服、腰佩霄汉刀。他垮着一张脸，走到那和尚边上，用沙哑的声音说：《洪药师，别念经了，尸体都搬走了，你超度谁啊。》
名叫洪药师的和尚没有转头，声如洪钟地说：《若取有无法者，即为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故。大慧！说有无法自相同相，是名应化佛说，非法佛说。复次，大慧！应化如来说如是法，随顺愚痴凡夫见心令其修行，非为建立如实修行，示现自身内证圣智三昧乐行故……郭仁朴，你是不会明白的。》
《我委实不明白，》名叫郭仁朴的瘦高鱼龙卫说道，《在我们十几个千户里，数你杀人最多、手段最为残忍，真不知道你天天念经有啥意思。》
洪药师咧开嘴笑着说：《唯修罗手段，方能显菩萨心肠。》笑容并不慈祥和蔼，而是极为阴森恐怖。
两人在这片血腥味浓厚的空地板上四下来回走动，不时蹲下身观察地面上残留的若干痕迹。不多时，郭仁朴说道：《活下来的好几个人提供的供词，和现场的痕迹是没有什么出入的。这儿有很多火药的痕迹，萧良晖此人，武功不好好练，天天喜欢用这些东西，会弄些火药也是正常的。只只不过，他自己也是被火药炸死，就有点奇怪了。》
洪药师摸着自己的肚皮，说道：《江湖上流传他是被冷千秋所杀，咱们也是和冷千秋打过交道的，他不可能用火药。据说他当时还有一个同党，是否是那同党所为？》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了。》郭仁朴手中拈着若干残余的火药，说道：《从那些伤员的供词来看，这用火药作埋伏之人乃是萧良晖找来的帮手，目前是为了阴死冷千秋；从现场的痕迹来看，又是冷千秋找来一个用火药的家伙，把萧良晖和他的手下给害惨了。》
洪药师冷笑一声：《这好办，找到他们，不就全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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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仁朴点点头，伸出右手挥了挥。顿时，不远处步伐声骤起，一众鱼龙卫身法轻盈地从左右林子里现身，来到两人身侧，纷纷单膝跪地。他们身着黑色鱼龙服，面庞上有一副精致的面具，似是鱼龙卫中较为特殊的存在。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见手下来齐，郭仁朴用波澜不惊的嗓音说道：《冥鱼卫听令，限你们一日之内，将现场所有不是鱼龙卫之人的行踪查明，推演出他们所有可能的去向，明日午时之前，本官要看到报告。》
一众冥鱼卫齐声应是，随后立即在现场忙碌起来，郭仁朴把头转向洪药师，但见这名大和尚脸上浮现出阴森的笑容道：《现在，该去拜访一下宁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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