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器不存，方寸海纳。
这是宁无书的意识扭曲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像是是云飞玉说的，又似乎是古昆仑说的。但随即宁无书似乎看见了林望舒也在说这句话，然后是林茉白、宁良、冷千秋、阿决、轩辕和鸾……每某个她熟知熟识的人，像是都在念叨着这一句话，到最后，这些人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淡去，逐渐回归至一。
那是一个朝气男子。这年轻人样貌俊秀、神采飞扬。他身上穿着普普通通的麻衣，肩上围着一块脏脏的披肩，手里握着一柄青锋剑，看上去像是个江湖游侠，但宁无书仿佛能感受到此人无比强大的能量。他给她的感觉，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无敌高手都要强大。
这种感觉真实到了极点，难道，自己面前真的有一个人？
宁无书四下张望，却发现四周只有无尽的黑色，她低头，却连自己的手脚都看不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存在。但是当她想要靠近那年轻人时，便感觉到自己《走》了过去。
朝气人像是也感觉到了宁无书的靠近，他的目光投向这同时，略微笑了一下。
《你看得到我？》宁无书下意识问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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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摇摇头，说出来的声音极为清脆：《我看不到你，只是可以感觉到你。》
宁无书皱了皱不存在的眉头，又问道：《你是谁？》
年轻人又笑了：《你不应该问这种问题。小友，告诉我，你现在心中能不由得想到的一句话是什么？》
听到这句问，宁无书几乎是脱口而出道：《形器不存、方寸海纳。》
年轻人顿时笑得更开心了。他将目光从宁无书《身上》移开，抬头望向无尽的黑色虚空，淡淡地说道：《形器不存、方寸海纳；肉骨不存、方寸天地。无我无他、无友无敌；非往非来、何势何去。小友，我问你，啥是海？》
宁无书的心沉了下来，她仿佛已经明白了啥，轻声应道：《海，无边无际、无穷无垠，包容万物、如柔实刚，是天下间最为庞大神秘的存在。》
宁无书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而朝气人却业已自问自答道：《小水洼，是水落在小水洼中而成；小池塘，是水填满一方大坑而成；大湖泊，是水汇聚成一个大谷地中而所。我想，大海，原本应该是一片片无比巨大的山谷吧，它深达万丈、无边无际，真到有一日这天底下落了一场倾天蔽地的大雨，将这些巨大的山谷用水填海，便成了海。于是，方才有了我们目之所能见的无边无际大海。》
朝气人不置可否，又问：《那么，海又是如何形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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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些话，他意味深长地朝宁无书的方向投来一眼，笑问道：《小友，你可心领神会了？》
宁无书点点头，又摆了摆手。
年轻人洒然一笑，指着宁无书的方向，说道：《你心里心领神会，不存在的不是你，而是我。我不过是你心底某个想法的映射，你以为我是白玉公子、以为我是楚方瑜，想要通过我的嘴里，说出你自己的想法。其实，你已经明白了，想要获得四海之力、想要上通天、下彻地，首先你要让自己成为一个巨大的山谷。》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渐渐地的，这朝气游侠的身形逐渐变幻，变幻成了宁无书自己的模样。这名宁无书脸上露出自信无比的神情，傲然说：《宁无书，四海境界只不过是一道大若干的坎，你就迈不过去了吗！你忘了当年方才开始闭关修炼五湖四海的时候，有多痛、有多难受吗，那样的苦都撑过来了，你还怕啥呢？》
《你要成为一方大海，自然需要先把自己挖空，这个过程会很痛很苦，那又怎么样？你曾经说过，想要开宗立派、想要独当一面、想要救下娘亲，你不是也很羡慕云飞玉、冷千秋那样的绝世高手吗？不迈出这一步，如何能行？娘亲身负两卷真仙道书，就能凭气势震退李惊蛰，你有四卷！只要跨出这一步，你就是无敌的！》
自己的嗓音在耳边回荡，振聋发聩。宁无书一点一点地定下了不安的心，闭上眼睛，化入了这一片无穷的黑暗之中。
此时，灵镜门，逍遥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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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望舒、古昆仑、云飞玉、白知一、方晴、姜海、百里曛、北堂雁，门主与七岛主八人都站着楼阁外，遥遥望着那座平日里云飞玉居住的屋子。
漫天大雪依旧，但是，当大雪飘到逍遥岛上方时，便似卷入了一片看不见的漩涡中，旋转着加速下坠，而这片漩涡的中心，正是那座楼阁。云飞玉神色凝重地伸出一只手，感受着空气的流动，说：《这股力量越来越强了，隔着这么远，我都能感觉到内力的流失。》
《四海境界的威能，当今世上无人知晓……》白知一手拈拂尘，摇着头道，《从一个时辰前，这股旋涡之力便扩大到了楼阁以外的范围。若真如古书记载，四海境界是化天地之力为己用，现在无书该业已吸收了无比庞大的气力，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啊。》
《我相信无书。》林望舒淡淡地说道，但面庞上的担忧之力却不减：《只是以防万一，一旦出了什么事情，还请各位出手助我。》
七名岛主默默点头，都不再说话。
不久前，宁无书饮下热酒后，云飞玉与古昆仑便同时出手。古昆仑迅速制服住了宁无书，而云飞玉则是毫不踌躇地出手，直击宁无书的丹田。
此二人出手，那是自然不会粗暴地直接毁掉她的丹田，若是直接一力击穿丹田，谁明白会有什么后果？古昆仑在制住宁无书后，便立刻以强大的内功稳住她的经脉，一股古朴苍劲的内力如温泉一般滋润着宁无书的经脉，而云飞玉的攻击，是如针如箭，在宁无书的丹田上轻轻地刺了一下。
就这么一刺，宁无书即刻觉着小腹处钻心剧痛，痛得大叫起来，下意识想要挣扎，但古昆仑搭在她肩上那只手却有如一座大山巍然不动，令她纹丝动弹不得。下电光火石间，云飞玉连击数十指，一指指点在宁无书小腹外，快准狠地破坏着她的丹田，只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云飞玉的额头上便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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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某个精细的手艺活，云飞玉的出手位置不能有丝毫偏差，力道也需要保持稳定，只有这样，才能在保证不破坏宁无书腑脏与经脉的基本上，只将她丹田击碎。古昆仑的内功，则是不要钱一般拼命输入宁无书体内，也是为了保证她体内其余部分都是完好的。
但是没多久，事情出现了变故。
在云飞玉又一指点在宁无书小腹上时，他照例准备收指再击，然而他却突然发现，手收不回来了。
《怎么回事，别停下来！》古昆仑在宁无书身后方，皱起眉头喝道。
云飞玉讶然地抬起头望向宁无书，但见她的整张脸苍白无比，却忽然笑了一下，口中略微吐出一句话。
《形器不存、方寸海纳。》
话音刚落，云飞玉只觉着指尖接触着宁无书小腹的地方传来一巨大力，有如雷电击中一般，震得他连退两步。而古昆仑按在宁无书肩上的手同样凶狠地一震，整个人被逼退两步，靠着手中的铜拐才站稳。
云飞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大如萝卜一般的手指，眯起眼：《师伯，我的指骨断了。》古昆仑闻言，看了一眼云飞玉，长叹道：《老夫的手腕骨也裂了……飞玉，你再看看，无书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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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宁无书，此时就这么坐在椅子上，闭起了眼睛。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飞玉点点头，像是对于手指骨头断裂的疼痛丝毫感觉不到，走回到宁无书身侧，但很快，他就脸色一变，迅速退开，说：《一靠近她，我的内力便开始流失，不断往她体内流去！》
古昆仑眉头又是一皱，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举起铜拐，轻轻点在宁无书背心。
《她的丹田已经没有了……如今变成了一个漩涡。》古昆仑收回铜拐，说道：《就这么一小会儿，她吸走了我一成的内力。飞玉，把望舒给喊来……不，把岛主们都喊来，若出了意外，小则威胁无书的性命、大则……不说也罢。快去。》
没有多久，林望舒与七岛主便都来到逍遥岛上。而宁无书身上这股吸收一切的漩涡之力，也越来越大，甚至改变了左右空气的流动，令漫天雪花的方向都变了。没人明白她现在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状态之中、这种漩涡之力会蔓延到啥程度、结束的时候又会如何，除了宁无书自己。
云飞玉重重看了一眼宁无书，不再多说，快步离去。
宁无书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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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无尽的黑暗虚空中醒来，第一个瞬间感受到的，是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没有一处不在痛。这种痛不是刺痛、不是刀刮的痛，而是胀痛。
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头里，都塞满了无法释放的力量，这股气力几乎要把她撑爆，宁无书根本不敢动，只害怕一动弹、整个人就要炸开。
而在她整个身体中最为明显的一处变化，就是丹田。
宁无书行感觉到，丹田业已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某个飞速旋转着的漩涡，她身体中充斥着的强大力量便是从这漩涡中而来。
这漩涡吸取的，是哪里来的力量？是内力吗？可是……这种感觉，和内力一切不同啊！五湖四海的五湖境界，内力是通过刺激穴位、由经脉中产生出来的，虽然与正常的内功心法不同，但说到底，本质是一样的。可此时此刻，宁无书身体中的力量却是无根无源，不知从何而来，也不仅仅在经脉中游走，更遍布了她身体每一处。
宁无书想起了梦中的暗示，大海是一场倾天大雨落在巨大山谷中形成的，难道这便是四海境界的真正奥秘？四海境界所谓的天人合一，真的是吸取传说中的天地之力？这还是自古以来对于武学的理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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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无书不懂，而她也没有功夫再想这些了。丹田被云飞玉毁去后，自可然开始运转的五湖四海心法在无意识间吸收了极为恐怖的气力，正常情况下，她早该将这股气力释放出去，但此时，这股庞大的力量释放出去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只不过，现在也没有时间再踌躇了。在方才的梦中，宁无书业已得到了答案。
她一咬牙，在心中骂了句《豁出去了》，五湖四海心法疯狂运转起来，不是向外释放，而是向内。
若要成为大海，毕竟先让自己成某个深谷。
巨大的气力向内反噬，在宁无书的引导下，这股力量如洪水巨浪般涌向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阴心经、阳维脉、阳跷脉……与此这时，那股胀痛的感觉膨胀到了极致，然后，爆了。
宁无书身上爆出一团团血雾，瞬间染红了她的衣服。但此时，她却没有心思再去感受这种疼痛，在连续撑爆了几条经脉后，这股气力仍然没有消耗完毕，还在继续肆虐，便，她怒吼一声，强忍着要晕厥过去的冲动，死死咬着牙，下一步，是阳明大肠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太阳小肠经、阴跷脉、阴维脉……
一瞬间，她的身体便千疮百孔，脸色苍白如纸，一大口血吐了出来，就连头发也瞬间变得枯黄，原本略显圆润的脸颊也出现了萎缩，生机一下子黯淡下去。只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宁无书从一个充满青春灵压的少女，变成了病入膏肓的样子。
但她的眼神，却绽放出如星辰般灿烂的光芒，身上的气质，也沉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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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因此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一段口诀从宁无书嘴里略微吐出，向个呼吸后，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血色，脸颊、头发也一点一点地复原，仿佛是吃下了大补的灵药。其实，这正是真仙道书长生诀之功，林茉白亦是以此功护住心脉，维持数十年不被判官令所杀。宁无书如今连破南海、东海两大境界，自断十数条奇脉，生机几乎断绝之时，竟以五湖四海心法模仿苍天造化功、运转长生诀，逆转了身上致命的重伤。
她下头，看了一眼染满鲜血的衣服，略微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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