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树林中,人群密不透风。
李崇文站在一辆粮车上,左右围着神色麻木的草标们。他为了让每一个人都能听清自己的讲话,左手叉腰,右手挥拳,声嘶力竭放声大喊道:
《世子有旨!
凡入我仁寿县王庄的,无论年纪大小,男女老幼,每人一律分得五亩田地租种!
先到者先得,后到者后得,未至者不得!
租子是每年收成之半,五成交租,五成归自己!
开垦荒地,两年不起租!
家中有亲属入选护商队的,每人照分五亩地,一人一月还有两斗粮食补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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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收之前你们的饭食,还有农具和今年的种子,都算世子借给你们的,以后分年还清,每人每年还五斗谷子!
你们可以在房前屋后、山林水塘养鸡、养鸭、养猪、养牛、养羊、养鱼。所有养出来的,都是你们自己的!
如果你们吃不完,或者舍不得吃,行卖给庄上。庄上比照市价给金钱!
我王府庄户的一切行止,包括打水窖、修水坝,挖水渠、积粪肥,还有编练庄丁,修筑庄墙等庄上诸事,一律听从庄头调遣,庄上发放干活的粮食。若不听吩咐、刁蛮惹事,任凭庄头处分!
李崇文讲话时,吕三很自觉地为他充当扎场子的角色,扛着一把九环大刀站在在粮车旁虎视众人。众人在他的威逼下,畏畏缩缩不敢说话。等了许久,到底还是有某个洪亮的嗓音在人群中响起:
只是还有一点,本秀才现在要给诸位讲清楚:这天下不太平,时常有贼人骚扰,届时只要本秀才敲响铜锣,你们都要拿着锄头出来给我凶狠地打,可不准推三阻四,畏缩不前!你们听清楚没有?没听清楚的人现在当面发问,省得将来背后说小话!》
《大老爷,我两个儿子都入了护商队,家里就剩我们两个老的和某个闺女。请问大老爷,我家能分多少地?》
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晃动。李崇文环视几遍,却找不到问话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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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在问?你走进前来说话!》李崇文大声道。
《大老爷,小人被挤得走不动啊!》那嗓音无奈地说。
人群轰然一声大笑起来。李崇文也笑了,他喊道:《你把手举起来,举高点,让本秀才看清楚你!你不要叫本秀才老爷,本秀才与你们一样,也是蒙了世子大恩,刚把糙米饭吃饱的穷人!你们行叫我李先生,或者李秀才都行!》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只干精精黑黝黝的手臂在人丛中竖起来,就在李崇文右侧的不远处。李崇文转过身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老……李先生,小人魏干,排行老二,人们都叫我魏老二!我的两个儿子,魏申和魏辰,都入了世子爷的护商队!》
《魏老二,你家两个儿子都入了护商队,家里还剩三口,全家一共五口人,每人五亩,你家行分二十五亩地。护商队员每人每月两斗稻子的补助,你家有两个兵,就是说每月你家还行额外领到四斗稻子的补助!》
一人两斗,两人四斗,还有二十五亩地!喔!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个儿子都进护商队的家庭可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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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的家庭大都是护商队的家属。李崇文耐心给魏老二解释,也便是向所有的护商队家属宣讲:《士兵在军营里,所有的吃食衣服用度都是军中供给,无需另花银子。他的军饷和补助,就用来养家。世子定的军饷标准,便是一个兵行养活一家人。》
众人兴高采烈,可那问话的魏老二反倒愁眉苦脸:《二十五亩田,家中只有老汉一丁,怎样种的完?那秋收后五成的租子……》
此物问题李崇文昨晚倒是想过,他立即回答:《田土都是王府的,你们不准私自买卖!不过,若你家里没有足够劳力,你行转租给其他人种。至于转租多少,你们自己商量。若是实在租不出去,庄上可以帮着调剂。总之不准土地撂荒!撂荒半年,庄上就把土地收了!你们想吃饱吃好,都得自己想办法!》
行将分得的余田转租,这不是平白当上了二地主?众草标欢天喜地,心里开始了盘算。
那问话的魏老二听了李崇文的回答,又问道:《老汉闺女十六了。她嫁人了怎么办?庄上会不会把地收回去?》
魏老二这话问得实在。他话音刚落,左右立即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看来这个问题具有普遍性。李崇文昨晚思来想去,也没料到这个女子嫁人的问题。他站在粮车上摸着下巴思考着,好半天没有回答。台下的人见状声音渐小,最后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崇文的脸上。
突然一个纤细女声在人丛中冒出来:《田皮和田骨(注一)是分开的。田骨不能动,田皮便可动!女子既然分了田,当然也可转租!侬只管收租,谁来交租管他作甚?》
女子的嗓音明显不是四川当地口音。李崇文即使没听清她在说啥,但还是心中一懔。他用脚尖踢了踢还在发愣的吕三,口中却道:《这位姑娘,你慢点说,本秀才没听清楚。如果姑娘真有啥好办法,不妨指教学生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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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姑娘说田皮田骨……》声音戛可止,分明是被人堵住了嘴。
李崇文在粮车上急得跺脚,指着女子声音方向大喊大叫:《抓住那女子!她是混进来的奸细!》
人群哗地骚乱起来,间歇还有女声的尖叫。
那姑娘没多久被庄户们押了过来,不是某个,而是两个。吕三扛着九环大刀走在人犯后面,同时推开看热闹的人,一边得意洋洋地笑吼道:《都别挤,往后退!哈哈哈,想跑到我蜀王府来混白食,这就是下场!都别挤,往后退!哈哈哈,看李先生如何审她!若是奸细,哈哈哈,我这大刀要开荤了,哈哈哈!》
两个姑娘个子不高,面庞上都用烟灰抹得黑黑的,看不清模样。一个双眸红红的,另一个则哭得稀里哗啦,把面庞上的黑灰冲出一道道白印。
《松开他们。》李崇文下令道。红眼睛姑娘甩开草标们,眼睛斜觑着李崇文,右手在左肩头上使劲揉搓,分明那边被扭痛了。
《两位姑娘不是本地人。》李崇文严肃地给她们下了结论:《你们为何要装作庄户?到底有何居心,还望一五一十说清楚!》
吕三两腿分开,把扛着的大刀放回来,抱在臂弯里,做了某个开刀问斩前刽子手常摆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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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说老子就……咔嚓!》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府何时变得如此骄横?》那红眼睛姑娘镇定下来,语带不屑地质问李崇文,《侬既然是秀才,这大明的王法也该知道一二:王府可否擅杀官眷?》
在大明朝,某个地方来了外地人,不外乎三类:官员官眷、旅客行商、流贼官军。大明文官多是异地为官,是故称为《流官》,与本地做官的《土司》相对应。官眷二字当真提醒了李崇文。他连忙跳下粮车,对说话的姑娘作揖赔礼,只道流贼过境,不得不严防奸细,又打听两姑娘的来历。
那姑娘见李崇文赔礼诚恳,便道她是仁寿知县刘三策的独女,去年中动身离开家乡太仓州,跟着商队入川寻父。去年底到达成都府后,只因蜀中太乱,不敢独自南下。正巧遇上王府押解草标到仁寿县,于是与丫鬟小兰一道抹黑了双脸,混入了队伍。她们想着只要到了仁寿县地界,便向管事之人亮明身份,不想刚才听到李崇文讲话语塞,忍不住出言道事,提前泄了身份。
听了刘小姐的分说,李崇文默然无语。他想了想,心道她们早晚都要明白,还是早些告知实情,让她们自己对去留有个决断。便,他将上月中旬献贼攻破仁寿县城,尽杀知县官员缙绅及守城军民等情况一一告知。
李崇文自己是失去过双亲之人,他明白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是怎样一种剧烈反应。孰料那刘小姐只是双目含泪,却没有流下来,只是两手互捏,嘴皮紧咬,沉默不言。倒是那丫鬟哭得呜呜咽咽,还一个劲地问小姐怎么办怎样办。
那小姐突然开了口道:《谢李先生,我昵用不着!除了小兰,旁的下人我都信不过!》说完狠话,又是垂头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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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文见那小姐不说话,便喊道:《那个魏老二,你不是有个闺女吗?叫过来侍候一下这位刘小姐。》
今天还要赶路呢。李崇文心里有些急了,于是追问道:《刘小姐一个外乡女子,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依学生看,刘小姐还是先跟着队伍走吧。到了仁寿县安顿下来,我们再说将来,如何?》
那刘小姐半点没犹豫,立即点点头。
李崇文如蒙大赦,赶快爬回粮车顶上宣布:刚才那女子不是奸细,而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她们只是误入我王庄队伍,大家不要再议论了。你们家中闺女嫁人,那她名下的土地如何处理,本秀才一时不敢擅作决断。等到奏请了世子,有了旨意,本秀才再做宣布。现在大家抓紧时间,加快赶路。大家记清楚:土地先到先得,后到后得,不到者不得!
那吕三把九环大刀重新扛回肩头,也跟着大喊:《大家走快些,去得早的分水田!去得晚的分旱田!去得最后的,只有那石头山上的烂田!》
听到李崇文和吕三的叫喊,那些奄奄一息的草标们仿佛整体被打了剂强心针。队伍轰隆隆向前乱跑,留下一片飞扬的尘土。李崇文跳下粮车,对呆立不动的朝气主仆道:《刘小姐行走不便,不如上车跟着学生走。这样好歹安全些!》
刘小姐谢过李崇文,主仆飞快爬上粮车。李崇文也从吕三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他轻叹着,驾一声催马追赶大队伍去了。
龙泉山脉就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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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傍晚,这只千人左右的队伍紧赶慢赶,到底还是翻过了龙泉山,赶到了仁寿县城外的某个王庄。虽然沿途的所见所闻已经让他们的心理有所准备,但当他们真正看到,还是被跟前的景象重重地震撼了!
注一:田皮,土地的使用权(耕种权);田骨,土地的所有权。皮骨分离,是所有权的四种权利(占有、使用、收益、处分)在市场经济中的一种体现。这一点,倒与现行的国有土地制度有类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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