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曲终人散。
官寨宽阔的正厅中,只剩了高跻泰、高登泰和高安泰三个亲兄弟。他们脱去外套,都盘腿围着火盆边。
《你说世子让你留下两人,还有兵器?》高跻泰瞪着眼问高安泰,高登泰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高安泰答道:《正是!那飞仙关的守将百户彭元可,还有巡检司的副使宁森,两人实在是可恶!当时啊,小弟怒火上冲,恨不得立即拔刀把他们砍了!世子不准小弟动手,他说我们土司惹不起这麻烦,他来替我们解决。听世子说,他的护商队在明晚动手!小弟估计,凭那彭元可和宁森两人的本金钱,最多一刻钟便要丢了脑袋。》
高跻泰又问道:《带队动手的啥人?》
高安泰答道:《带队动手的是我的一个学长,名叫贺有义。此人小弟以前不认识,这次到碧峰峡才初见。小弟同学舒国平,就是舒师傅的侄儿道,贺有义乃是川北将门出身,他爹在百顷坝与总兵侯良柱一起中伏。他爹为了掩护否良柱突围,三进三出,不肯弃主……哎!他爹死了之后,他这才弃武从文……》
《那他如何进的世子府开始带兵?》
高安泰答道:《这个小弟不知,或许也是舒师傅推荐的?大哥,这次小弟到碧峰峡见到世子练的护商队,这才开了眼。那些兵练得某个整齐,像一个人似的!最绝的是啥?舒国平说,那些人是世子在这月初八才在成都府的人市上买的,开到碧峰峡训练,总共只有十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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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护商队有多少人?》
高安泰答:《大概三四百人吧。》
高跻泰摇摇头道:《这点人能做成多大的事?就凭我们高家,五天里至少也能凑出三千人!二弟,兄弟里你的学问最好,又在成都府呆了二十年,最了解那些人的心思。你说说看,这世子到天全,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
高登泰盯着火盆里那隐隐的火苗,缓缓道:《小弟从成都府回到天全,是去年十月份的时候。那时献贼才刚刚打到川西。这两三个月,小弟听那些行商讲,献贼在川南和成都府附近转了一圈,又向川东方向打过去了。依小弟看,这朝廷官府是愈发无能了,十几万官兵围追堵截,竟让那献贼如入无人之境,来去自由!世子练兵的意思,或许真如他对三弟说,是想在乱世求得自保。至便否有更大心思,小弟还看不出来。不过……》高登泰停了一下,斟酌着词语:《大哥,万勿以世子兵少而轻视之!小弟久居成都大城,正如爹曾说过的,那边是擦肩接踵、挥汗如雨的地方,人多得很!若世子练兵之速真的以三弟所说,那一年内练出一万人绝对没有问题!》
高跻泰瞪着他二弟追问道:《那四川的官府还有都司衙门就任着世子练兵?他们朱家的王法不要了?》
高登泰道:《这正是小弟忧心的地方!他们朱家祖上有规矩,不准各地藩王领兵,护卫那只是养着吓人的。小弟估计,世子正是为了避开祖训,才骗了巡抚廖大亨搞了这护商队!》
高跻泰没有追问,高安泰也没有插话。三兄弟就这么沉默着,仿佛陷入了沉思。空旷的官厅里极为宁静。
骤然,火盆中木炭噼啪一声,爆裂开来,发出一闪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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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弟,你觉着世子此物人怎样样?》高跻泰打破沉默,开口追问道。
《小弟只有一面之缘,谈不上了解。小弟只是觉得,世子的谈吐举止,不似十五岁的富贵少年,倒是似久经宦途深晓世事的老吏!》
二兄的玩笑,顿时让高安泰大笑起来。他抚掌道:《舒国平也偷偷与小弟说,不知为何世子懂得练兵!舒师傅他自己就不知兵,怎样可能教世子兵法?所以小弟揣测,要么世子另有高人为师,要么那世子的来历果真有些神奇之处,能够生而知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跻泰道:《你们大哥即使读书不多,但也明白圣人曾说过,有些人确是生而知之!我看啊,那世子杀伐决断,做事待人颇有些手段,是个厉害的主子!你们说,若是他们朱家打开蕃禁,世子会不会起兵造反?》
大哥的担心,让高安泰大吃一惊。不过,他很快便摇头反诘道:《世子怎会造反?他只只不过手段有些狠辣罢了!大哥,你不会被某个飞仙关给吓住了吧!》
高登泰道:《我高家世受大明皇恩,爹和大哥领兵参与平了奢安之乱,虽说那官府德薄节亏,伤了将士们的心……小弟想,若世子只是想在乱世中自保,我们受了他的恩惠,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若他要造反,皇爷诏书颁下,我们便翻脸打他。奶奶和爹娘都教我们兄弟三人要忠孝仁义,我们可不能亏了这忠义大节……》
高登泰的话音未落,他三弟便嘟哝着嘴反对道:《这乱世之中,正是英雄不问出身的时代!如今谁是天下正主,谁能说得清?小弟在成都府,也曾听得市井流言,说是‘十八子主神器’,指闯贼李自成当入京城为帝!逆贼尚能入京称帝,世子天潢贵胄,他称不得?这天全贫瘠之地,周围全是番邦土司。我高安泰生是汉人,死也是汉人,我不想当这牢什子土司,一辈子与番邦蛮夷比邻为居!我想追随世子,逐鹿九州!像爹一样,在沙场上去建一份大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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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安泰的话刚说完,就被他大哥沉脸瞪眼骂了:《既然谁是天下正主谁都没谱,你就傻里傻气去跟随?我看你就是被奶奶娇惯狠了,这才酿出一副无法无天的二愣子脾性!》
高安泰挨了骂,却把脖子扭在同时,显然很不服气。他二哥连忙劝道:《三弟说话,向来这样直来直去,大哥你不必和他置气。不过这三弟话糙理不糙,也有几分道理!大哥你想,从唐末老祖宗留镇天全到现在,差不多八百年了。这八百年里,我们高杨两家在此世代繁衍生息,人丁日繁。这天全百姓里,十之六七都是高杨两姓(注一)。我天全就这么大,耕地草场就那么多,天长日久总不是个办法!天全土司之位,高杨两家各有一个。其他的次、庶子孙,几十年后自然泯然众人矣。小弟和三弟到成都读书,求取功名,也是爹和奶奶让我们自谋个出路!现在世子亲自到我们天全,可谓给了我们高扬两家天大的面子,也给了我们两家子弟天大的机会,我们总得领情不是?》
高安泰突然得了他二哥的撑腰,连忙助攻道:《大哥你想:除了世子,八百年里哪朝哪代的天璜贵胄到过我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人家好容易来一次,你倒好,躲在这儿疑神疑鬼的!》
二弟三弟都有想法,高跻泰心领神会。他有些为难地道:《你们所说,大哥那是自然心领神会,大哥只是舍不得你们动身离开。二弟三弟少小离家,一两年也就能回来一次,住上两三个月。奶奶(注二)如今呆在成都府,年纪大了,更是回不来了。我真想去成都府看看她老人家,可这天全土司虽说不大,上上下下却有许多的事,大哥我哪里走得开?二弟三弟要出去做事,大哥那是自然不能拦着你们。只是这乱世择主,利大风险更大,你们可千万别跟错了人!》
两兄弟听到大哥说得动情,也都没话可说了。高跻泰接着对他二弟道:《世子好像有推荐你出仕的意思。倘若他真的推荐了,你去不去?》
高登泰点头道:《小弟那是自然要去!小弟饱读圣贤,却苦于出身土司,报效无门。如今世子金口已开,正是小弟的出仕良机!》
高安泰听了一拍大腿道:《二哥去的好!大哥不是怕我们跟错了主子吗?二哥出仕,那当的是朝廷的官,不是世子的官。就算世子将来造反,朝廷也牵连不到我们!》
高跻泰也一拍大腿道:《三弟这话说得对!听说去年夏天,崇祯皇爷开了各地官员选拔的‘三途并用’(注三)。二弟举人功名,至今未能出仕,也是受了这土司身份的连累!倘若世子愿意举荐,说不定真能给二弟弄一身官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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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登泰摇头丧气道:《大哥有所不知,这朝廷对各地的藩王,都时时防备着,最怕地方官吏与王府勾连。小弟盘算着,就算有了蜀王府鼎力举荐,这成与不成也是各取其半。》
朝廷时刻防着藩王,世子举荐,反倒可能帮倒忙。高跻泰正想着如何安慰二弟,这时却听高安泰大笑着说:《二哥你这就杞人忧天了!你回天全早,有件事你不知道。小弟是除夕日间进的世子府,就在那晚皇城坝上,便发生了一件成都百姓都知道的大事!大哥、二哥你们想不想知道?》
高安泰当众卖关子,他大哥回应了他脑袋上一巴掌。高安泰连忙道:《我听某个小厮说,那晚世子的相好去皇城坝观灯,一个姓苏的本地秀才看上了便去调戏。世子的相好不依,两边便抓扯起来。那世子正好也在城楼上观灯,结果便瞧见了。好呀……世子当即冲下城楼,跑到皇城坝上。两句话不对,世子便令护卫把这个苏秀才给宰了!秀才的人头挂在灯架上示众,其他帮闲的街皮也杀了抓了好几个!杀了有功名的读书人,那可不是小事!第二天便是正旦,百官朝见王爷,巡抚廖大人就堵在承运殿门口,亲自找世子要说法!你们猜,结果怎的?》
两个哥哥连忙问结果。高安泰笑道:《结果是廖大人大败而回!世子非但没事,廖大人还准了世子建这护商队。连这‘护商队’三个字,也是廖大人亲笔题写。小弟在碧峰峡,亲眼看到了那旗帜,绝对的确如此!小弟还听说,当时杀人的护卫就是宋振嗣的哥哥宋振宗。那宋振宗在碧峰峡练兵,当真是一把好手,小弟也亲眼见识了。这次赶了回来的路上,小弟悄悄问宋振嗣,是否真的是他哥杀的人。他说是!》
高跻泰反应过来。他追问道:《三弟之意,乃是巡抚大人与世子之间有所款曲?》
高安泰笑道:《肯定是!你们想啊,这些年四川的巡抚贬的贬,杀的杀,谁会去得罪蜀王府?再说了,这茶马买卖好处多大啊?廖抚主政一方,却为护商队亲笔题字,说不定也有一股!依小弟推测,世子说要举荐二哥,多半走廖大人的门子。若廖大人也准了,二哥还能不官升三级?》
三个兄弟都大笑起来,连带着对朱平槿造反的忧心也减弱了许多。只不过高家的掌门人高跻泰还是谨慎地决定,如果世子要从他天全土司借兵,一则只能是打护商队的旗号,二则只能用他二弟或三弟私人随从的名义。在天下大势未定之前,把宝全压在一个人身上是很危险的,搞不好会把祖宗传下来的这份土司基业赔进去。
注一:按照天全县政府的官方统计,直到此日,高杨两姓依然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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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二:据典籍记载,高氏的奶奶长期居住成都,结果落在了张献忠手里。这位老太太之刚烈硬气,今日再读,尤感震撼。天全土司之所以成为张献忠的死敌,并长期威胁大西军经雅安通西昌的官道,让大西军不得不绕经贵州入云南,这位老太太是一个重要原因。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注三:指崇祯十三年皇帝铨选官员的《庚辰特用》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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