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城玄武大道最北侧是杨承武的家,这栋宅子是当初他父亲杨继军功最盛之时,由上代君主燕穆公亲自赐下的,与之一同赐下的还有与燕晋公府的那段姻亲。
近几年,杨府没落,加之杨继残疾,离开军伍,名望早已经随着时间快速流逝,消散不见了。
当年那门庭若市,各路达官贵人争相上门结交的场面也再没有出现过。
杨府之中冷冷清清,如今的杨家便是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也不为过。能够便卖的东西也几乎都便卖了个干净。
为了给杨继治病,杨承武和母亲几乎是花光了家中的所有积蓄。可是终究还是没有能够让他好起来。
早年战场之上狂勇无敌的悍卒,此刻只能够躺在床榻之上苟延残喘。
若是一早明白自己会落得这副田地,以杨继那刚烈的个性,怕是在自己还有余力之时,便业已举刀自尽了。
到底还是到了最后的时刻,杨继那副残破的身体再也坚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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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回光反照的缘故,今日的杨继显得特别有精神,在他夫人的搀扶下竟然能够起身靠在床榻上,坐着与杨承武说话。
杨承武跪伏在床前,虽然他的身子崩得紧紧的,可是仍然能够看出他有轻微的抽搐,他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模样。
屋门被轻轻推开,如今业已是杨承武媳妇儿的芙蓉缓缓得走了进来,来到杨承武的身侧也跪了下来。
做为儿子,他有着太多的遗憾,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也叹息为何岁月不再多给他一些时间。
这几年杨继能够撑下来,全靠着芙蓉精妙的医术,只是医者非仙,术有尽时。她的面庞上也早业已挂满了泪水,只是她却不敢哭出声,她明白杨承武的弦业已绷到了极致,自己不能够做那叩断他心弦的人。
《小武,你过来。》杨继伸手朝着杨承武的方向招了招。
杨承武的身子抽了抽,芙蓉略微拽了拽他的手臂,杨承武这才往前靠了几步,他依旧不敢抬头,将手伸到父亲的床榻边上,握住老父亲那粗糙苍老如同朽木的手掌。
这些年老父亲不再握刀持枪,早年手上那些坚硬如铁的茧皮子也都软化了许多,感受着父亲虚软的手掌,杨承武终于还是忍不住哽咽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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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儿子没有用,这么多年来一事无成,还常常要给父亲惹出麻烦来,儿子不孝啊。》
杨继昏暗的目光之中透着慈色:《傻小子,说啥呐,咳~》杨继咳嗽一声继续说道:《你一贯都做的很好,我明白你有执念,你为我感到不忿,你不希望望见我们这些铁军老卒被燕国忘记,傻孩子,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杨承武泣不成声,早些年的时候,他一次又一次得找上燕晋公府去寻赵飞燕,去讨那姻亲的说法。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一直不是真的要去攀啥燕晋公府的高枝,更不是爱赵飞燕爱得生死不故。他就要是让整个晋城,整个燕国的人都记忆中,当年是燕穆公许下的这段亲,是燕穆公将一个高贵的郡主,许给了他父亲此物铁军之中的某个战卒的儿子。
他执拗得认为,只有这样,大家才不会忘记自己的父亲,才不会忘记那在沙场之上开疆拓土,保家卫国的悍卒杨继。
杨承武已经不记忆中自己挨过多少次打,多少次又被芙蓉从重伤之中一点点治愈。不过他终究还是失败了。
初时或许还有人记忆中杨承武这么做的初衷是什么,可是渐渐的,左右的人也都见怪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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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也就是把他当作一个笑话来看,甚至将他们一家人都当作了笑话。
再后来,没有人再会去谈到过往那为国断臂,以五百骑破军上万活捉敌将的杨继。谈的都是一个犯了痴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杨承武。
杨承武知道,倘若自己再执迷下去,只会让老父亲丢更多的脸面,于是他做出了人生第一次的放弃。从那以后,他再没有去过燕晋公府。
《小武,我听说新王要重组铁军,你去参加吧。》当说到铁军两个字的时候,杨继的眼中再次焕发出了灼热的光芒。
杨承武紧紧得握着拳头,喉头一鼓一鼓得哽动着,他没有说话。
其实早些时候就已经有人上门送过了贴子,曾经铁军的老卒都收到了新军组建的军贴,但凡还有战力,或者其下有适龄男子者都可以优先参与到铁军的选拔之中。
可是杨承武并没有告诉父亲,而是直接撕掉了战贴。
《父亲,业已够了!真的~业已够了!》杨承武声音低沉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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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继的手微微一颤,他好像猜到了儿子在想什么。
杨承武继续道:《父亲,你为燕国效死一生,立下过多少功劳,受了多少伤,连手臂都断了,可最后结果呢。大哥前两年在沙场战死,最后却是连尸骨都没能够给咱们送赶了回来,这个国我们难道还要继续报!》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杨承武的脸上立时多出了一个红彤彤的手掌印。
杨继的嘴唇颤抖得厉害,双眸红红的,从小到大他就没有打过杨承武,可是在这弥留之记,竟然甩出了这么重的一记耳光。
杨继的嗓音颤抖得更厉害了:《说出这种话,你还是不是我杨家的儿郎!》
《父亲!》杨承武抬头喊道。
杨继不知道哪儿来的中气,怒声喝斥,威严好似回到了当年横刀立马于百战沙场的那个时候:《住口~!》
杨承武闭上口,没敢再说什么,一旁的芙蓉紧紧得抱着杨承武的另外一条手臂,女子紧紧泯着嘴唇,目光却是与杨继身旁的老妇人,也就是她的婆婆对视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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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眼中都闪烁着泪光,她俩都各自了解自己的男人,他们心骨之中的那份执拗与傲气,那可都是一脉相承下来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承武,你给我记住,走上疆场,你守的便不单单只是某个燕国一个赵家,你要守的是你身后方,沙场之外的数十上百万的燕国百姓!这些百姓里,有你的娘,有你的妻子!
做为我们杨家的儿子,你行震怒也行怨恨,只是绝对不能不分大义!》
《大义,哪儿还有啥大义呀,父亲!》杨承武伏地恸哭《走上沙场,敌国要斩杀我们,走下战场,自国却要抛弃我们,这算什么大义,我若身死,母亲无人奉送,妻儿无父相伴,这难道就合乎情理嘛。》
杨继沉默,微微仰起头望向天花板,好半晌这才重新说:《儿啊,许多事,现在与你说,你不明白。待你有一天,提了枪握了刀,走上了那片铁血的土地,你自然就心领神会了。父亲不愿逼你,但是这条路,我真的希望你能够去走一下,》一边说着杨继望向了跪在杨承武一旁的芙蓉:《芙蓉,你别怪我,这是我杨家男儿的脊梁所在啊。》
芙蓉满脸是泪,不住得点着头:《父亲,儿媳明白,既然做得杨家的儿媳,自然不会折了杨家的脊骨。》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可她抱杨承武的手臂却是越发的紧了。
杨继满意得点着头,他眼中的神采在快速的涣散着,他的时间委实是不多了:《小……小武,父亲……先……》话未及说完,杨继的手臂已经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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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杨承武略微唤了声。
《父亲!》接着杨家的府上传出了一声凄厉悲恸得呼喊,继而是连绵不绝的哭泣声。
孟珺桐始终都站在杨家院落外默默得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是柳白聪设下的二重梦境转化,也是杨承武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一段过往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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