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 有方

妆宦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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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风帝想要重开神机司的消息不胫而走。各宫妃嫔纷纷揣度为何陛下会动了此物念头。然而，揣度归揣度，没人敢在明面上谈及此事。

唯独韩皇后懊恼不已。

《她说的时候太过骤然，我打算用些手段笼络住她。没想到崇贤殿那里会召她过去。》韩皇后抿了口香茶，《以前神机司地位超然。眼下这当口，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你还是不要太过热络。》

七皇子刘仹垂着眼帘，沉声道：《儿省得，母亲也不要再宣裴三姑娘入宫说话了。》他长得很像韩皇后，样貌清俊，气质儒雅。

韩皇后微微颌首，《我明白。倘若她以后真能当上神机使，就是吃俸禄的官儿。先回避着些总没坏处。不过，你身边若是能有个神机使可真就是如虎添翼了。归根究底，还是怪我。》

刘仹颦了颦眉，《这怎样能怪母亲。神机使千好百好，那就让他们争去，我们不要争。》

韩皇后略加忖量，莞尔笑道：《仹儿所言极是。避其锋芒方是上策。》

《东华门那儿早就没有神机司的位置了。》刘仹端起茶盏，《东西两厂将神机司分割成两块。也不知父亲要把这位神机使放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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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只管从旁看着。》韩皇后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岑禄这次要是能救出你姑母，就是实打实的西厂督主了。但愿不要出什么岔子。明匡跟泥鳅似得滑不留手，是个不好摆布的家伙。》

《就快多一个神机司了。要是能把裴三捧起来倒也不错。》刘仹嘴角噙着笑，《那裴三不是才十一二岁么，还是个孩子呢。父亲要用她，想必也是看她年纪小容易拿捏。》

《可她跟明匡沾着亲。》韩皇后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明匡该不会多了个帮手吧。》

《不会不会。》刘仹笑意不减，《前些日子裴家刚把尹二太太撵出府去。说是裴三因口角命人卸了尹京的胳臂。尹二太太上门去闹，结果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回想起粉雕玉琢，一笑弯起两只眼的裴三姑娘，韩皇后诧异不已，《卸了胳臂？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这位裴三姑娘不是个软柿子。金陵韦氏倒是跟明匡有生意上的往来。不过那也是真金白银入了股的，遇到事情明匡利用东厂的名头行些便利罢了。裴三姑娘还不至于为了明匡豁出身家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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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看吧。》韩皇后点着头道：《神机司能不能重开都不一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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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能让陛下一意孤行。》聂尚书板起脸孔，《再养出某个陈继麟怎么办？》

沈阁老呵呵笑了，《有了神机司，吕国师就彻底没了用处。说得好听闭关八年可他一出关就迫不及待的入宫来。狐狸尾巴藏的久了，终归是要露出来的。》

《他就是有十八条尾巴也给他剁了。》聂尚书额头青筋跳了跳，《先帝爷宠着他，陛下不宠。》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任东阳从瓷瓮里挖出一勺蜜桃酱冲上热水递给沈阁老，《吕国师无非是想混个名儿。》

沈阁老接过来抿了一口，《你啊，到现在也没能看透他。他想要的岂止是名利那样简单。他想要把神机司攥在掌心儿里。先帝爷直到驾崩都没能让他如愿。》

任东阳低着头，摆弄着银羹匙，《陛下也不会将神机司交给他就是了。倘若陛下真要重开神机司，就要召入二十八位神机使。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妥的。以前神机司最繁盛的时候，能人异士层出不穷，而今却是罕见的很了。》

聂尚书忖量瞬间，想通其中关窍，《兴许陛下只想要裴三某个神机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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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阁老拈须颌首，《宗极说到了点子上。陛下之因此放出风声，为的就是要一个能代替吕琅的神机使。没有人比裴三更合适。她是南宫末的弟子，经历足够离奇。先前的谶语和密信也给她挣了功绩。就算有人质疑，把南宫末搬出来就好了。最重要的是，裴三是个女孩子，加官进爵没有她的份儿。让她当一辈子神机使就是天大的恩典了。》

任东阳认真思量瞬间，《吕国师必然不会甘心。》

算计了大半辈子，竟然让个小丫头后来居上，任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聂尚书乐了，《不甘心可以找裴三算账。神机使嘛，实至名归才做得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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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桐为了吃一口正宗的眉公薄荷叶蒸肥膘，在从众居的雅间里等了半个时辰。

等菜的功夫，石竹捧着小本子，煞有介事的回禀道：《岑禄戏弄岑立的通房丫头，那丫头不堪受辱上吊自尽。岑禄因此被逐出族的。》

刘桐皱眉，《就为了个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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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竹嗯了声，《那时候岑立已经被收进监牢。岑家上下乱作一团，府里没规没距，出了这样的事很快就就传扬开了。但是当时岑立的案子太过轰动，别人听了这事多是一笑置之。岑氏族长觉着不应姑息，就开祠堂把岑禄除了族。》

刘桐轻笑，《并非是压不下去，而是故意闹大。岑禄还真是一心为了岑家着想。》

石竹翻到下一页，《裴三姑娘午时末出宫，陛下申时召沈阁老入宫商议重开神机司。这会儿当都传到坊间了。想必明儿个就能街知巷闻。》

《裴三姑娘和神机司有啥关系？》刘桐跟前浮现出那张精致的小脸，《她还是个孩子。》

石竹不置可否，再翻下一页，《东厂此时正建七层小宝塔，地基打好了。将作监上晌把石料都运过去了。西厂倒是静的很。》

《辽东那边没传出捷报，岑禄连说句话都得加着小心。》刘桐想了想，又问：《燕六还跟四皇子往来密切？》

石竹往前翻两页，《前儿燕六约四皇子去长兴楼看皮影儿。之后俩人一起去状元楼喝酒。花九没跟着，他带月楼的小红玉去京郊庄子上散心。在外宿了一晚，清早才回。》

《想不到明匡收养的义子也是情种。》刘桐吃口热茶，《盯着裴三。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有啥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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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桐这顿饭还没吃完，宫里就放出风儿来，裴三姑娘是南宫末的入室弟子，前些时候的谶语也是经由南宫末授意让裴三姑娘传扬开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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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竹捏着小本儿的手有些发颤，《小的就说看那裴三姑娘面熟，原来她就是慈恩大街的小道姑。》

刘桐失笑，《面熟？哪里面熟？》

《她长得白，就像雪花银一样。》石竹一本正经的说道，《五十二两呢！》

东厂寻找多日的小道姑竟然是养在深闺的裴三姑娘……坊间顿时炸开了锅。

南宫末现在多大年纪了？没有一百五也有一百二了吧。难道说销声匿迹多年的南宫一族难道要重返京城了？

刘桐的脸色有些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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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下定决心启用裴三姑娘，才会将这些消息散播开来。

此物小姑娘当真不容小觑。

……

仪风帝没有再召见裴锦瑶，而是下了一道诏书任命她为神机使。裴锦瑶提起刻有张月鹿字样的令牌，有点缓不过神儿。随之而来的还有东西两厂督主以及沈阁老等人的贺礼。

当天夜里裴老夫人命人摆宴庆贺。

吃朝廷俸禄这是多少人家盼都盼不来的好事，韦氏却是强颜欢笑。她昨儿一宿没睡，拖着裴庭武一块去库房里查看这些年攒下的布料头面，边看边掉眼泪。原本心存侥幸，旨意一下彻底没了转圜的余地。她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的女儿，眼瞅着就要嫁不出去了。

尹氏听说裴锦瑶竟然当上了吃俸禄有品级的神机使，况且还是在梦中被南宫末收为徒弟的。当即就让人给她煮安胎药。她算是闹不懂现在这世道了。养在深闺的小姐，随随便便做个梦就换来了飞黄腾达的青云路。

这么好的事她的珠姐儿怎么就遇不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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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在禁足的裴锦珠摔了一对美人瓶和一套粉彩茶具。

《大姑娘也是气得狠了。要换做平时，哪舍得砸自己屋里的东西出气。》翠巧笑得双眸弯弯的，《姑娘，您明儿一早要去吏部吧？》

裴锦瑶浅浅笑了，《去完吏部再去东华门。》

陈嬷嬷将崭新的官服熨烫平整挂在桁架上，喜滋滋的说：《咱们姑娘可是本朝头一个神机使呢。》

陈嬷嬷啐她一口，《浑说啥？家里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翠巧也很喜悦，《以后家里要是闹妖精，姑娘动动手指头就给收了。》

翠巧吐了吐舌头，《奴婢再不敢了。》

裴锦瑶抿着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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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清早起来用了饭去给裴老夫人请安。裴老夫人端量着身穿墨绿色绣黄鹂，腰结乌角带、佩药玉以及张月鹿令牌的裴锦瑶，心中感慨万千。

没不由得想到孙儿辈第一个踏足官场的是三丫头。裴老夫人眼眶一热，险些坠泪。

《在官场行走不论跟谁打交道都要谨言慎行。决不能以权压人。这是你祖父的原话，你要时刻记在心里。》裴老夫人叹口气，《不可搬弄是非。说话之前问问自己的良心。》

裴锦瑶躬身应是。

《行了，去吧。晚上有你爱吃的炒大虾，下衙早点回来。》说着，塞给她一块古玉，《这是你祖父的，从他入仕那天起就一贯戴着。》

是块无事牌，白玉无瑕，温润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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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锦瑶摩挲瞬间将玉牌悬在腰间，迎着朝阳大步走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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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今的东西两厂合在一起便是神机司最繁盛时期的衙署。先帝登基之后，令计徇设立东厂时将神机司衙署一分为二，中间铺成石板路。

眼下神机司只有裴锦瑶一名神机使。仪风帝就跟明匡商量着在东厂旁边找个小院子挂上神机司的匾额。如此一来，省了银子，也省了不少麻烦。

虽说仪风帝一纸诏书轻轻飘飘。可这其中却有不少大臣反对的折子。沈惟庸等人痛陈设立神机司势在必行，以及南宫末立下的功绩。

于是，福堂村和小柳别庄闹大鬼就被摆上了台面。

但没多久就有人以神机入梦实属无稽之谈为由加以阻挠。

说入梦无稽，闹鬼闹妖精闹邪祟无不无稽？邪祟伤人无不无稽？不说福堂村，单论小柳别庄就有不少贵女亲眼目睹了狰狞可怖的邪祟，还吓病了好好几个呢。虽说两次都是青城观的道长收服的，可人家裴三姑娘也跟着搀了一脚。

无稽？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遇见邪祟吓的憋不住尿的时候，想不想有人来搭救？再说陛下都做了让步，神机司里只有一名神机使，京城百姓出入平安全靠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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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神机司鼎盛时期，那多大的排场。现在跟那会儿比，就跟过家家似得。

《的确跟过家家似得。》裴锦瑶站在神机司门前，点着头说。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仪风帝答应重开神机司，但又不想另外赐宅子。就把明匡叫去商量。俩人下完一盘棋，章程就拟好了。神机司还安在东华门，从东厂辟出放杂物的小院儿，重新砌墙粉刷再在外面开道门。这就是神机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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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锦瑶偏头瞅瞅东厂丈许高的朱漆大门，再看看自家的神机司，《啧啧，小巧玲珑，精致的紧。一下就能望到底，不费双眸。明督主有心了。》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也有心了。神机司弄得这么寒碜，也不会有御史言官想不开往柱子上碰了。

都是善心人，想的周全，事办的心领神会。

《漆还没干透呢。您仔细着点。》守门的是从宫里放出来的内侍，姓文，三十来岁，个子不高干干瘦瘦，说起话来抑扬顿挫不疾不徐。

裴锦瑶嗯了声，撩袍跨过门槛，端详着小院里的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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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牡丹，芍药，芭蕉热热闹闹开的挺漂亮。

《明督主让司苑局布置的。您若是不喜，小的命人换别的。》

裴锦瑶不动声色的往前走，廊下摆着张小几，上面放着茶炉沙铫等等煮茶的用具。

《这也是明督主送来的。屋子里方才粉过，味道还没散尽，您若是觉着熏双眸就在外面坐会儿。》

布置的如此精心，明匡定是有求于她。

裴锦瑶点点头在院子里随意转了一圈，挨个屋子瞧了瞧。桌椅板凳一样不少，有处理公务的小厅，也有午休用的卧房，还有灶间可以开火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