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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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阳大典当日，集市上人潮涌动，这是几年一度的欢乐时候，并担着祈福，保佑秋收顺利，与接下来的几年都风调雨顺的责任。

陈桐生一大早便起了，站在街口看着百姓来往，面庞上都带着被节日气氛感染的笑脸。好好几个年轻姑娘此时也挎着花篮，结着伴儿地去集市上卖花。

《怎么不用早饭？》

陈桐生转过身去，看见宋川白笑意盈盈的，清晨的阳光轻薄，落在他发间肩头，是很淡，很清雅的一层金。

陈桐生头一次主动表现出她的无力，说：《侯爷......》念了两个字，自己觉着没意思，便又转回去，假装自己没有露出过一点带有求助的意思。宋川白站在她身侧跟她一起看，看毫无意义的欢欣快乐，浦阳活着的有多少人啊，哪里值得为区区四十条人命悲伤难过，破坏此日的大好日子呢。

宋川白一直很有耐心，懂得不主动才能把握主动权的道理，陈桐生站了半响终于忍不住了，说：《郭福安的，尸体，在安葬地。后山的土，土坑里，埋了，四十三个人，挖出来最小的，还是婴孩。》她伸手比了一下：《只有这么大。》

昨夜陈桐生打着灯，对那小孩子的遗骨看了很久，仔用心细地辨认着。

她无法揣摩出那些人的死到底有什么用意。昨夜县令也算是闹开了，他直着脖子说：《怎样禁呐！伽金教中几百人，这飞光现在是收了，可是那些人怎样办呢！杜公子说的是实话，让那些吃过飞光的人戒，那就是要他们的命！下官为啥纵容他们存在，那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呀。几百个人抓起来关在哪里？养在哪里？这批人闹起来怎样办，逼急了给我杀人放火怎样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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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飞光留下，就有更多人去吃的可能，到时候传开来，浦阳人都不用好好活了！

后来宋川白说，飞光收由官府，由官家的人向上瘾者发放，保证不再流出毒害他人，县令这才罢休，去处理飞光存放事宜。过了半响，县令带着做账的进来了，道：《侯爷，飞光不够。这没收的量，才够不到两年，两年之后该怎样办呢？》

宋川白回答：《这件事明天再说。》

县令以为自己被打发，苦着脸走了。

浦阳像就是一个积埋了无数脏污废料的田土，只要些许一刨开，便能闻见久积的腐臭气味。偏偏每一任在这里的官吏，都不曾去刨开看过，只是一味地将土堆上去，觉着闻不见，那些东西也就会随之消失。

今日典礼上一定要有老爹，这也是之前百姓去请愿让放人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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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他是否有罪，无论他是否有资格为浦阳向老天求这来年的风调雨顺，按照规矩，当要老爹在，那么杜善作为老爹，就要在。

出乎意料的是宋川白今日也没有要求县令命人一大早就冲进杜宅，把那断腿的老东西拎出来问个清楚，相反，他在此时表现出了对浦阳乱七八糟规矩的完全尊重，甚至默许了县令给自己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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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川白问：《去典礼看看吧？》

陈桐生道：《可是......》

《老爹也会去典礼，就算是监视。不跟他见面，怎样好问清楚呢？》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去的时候没有想其他的，结果一到集市，老远便听见一声：《宋小姐！》

陈桐生觉着有道理，现在黑街也关了，飞光也收了，杜珲春也没放，更何况他们只是发现了尸体，还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能证明杜善跟所谓的安葬地有关系，不能直接怎样样，于是点了点头。

宋川白一扬眉，记性很好，心情也很好地跟陈桐生说：《是那没出息的啊。》

语气好像看到啥摇头摆尾的大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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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今天把自己拾掇的体面许多，束冠佩玉，照例一站到陈桐生跟前就开始脸红，一看有宋川白在，他脸红更甚，嘻嘻着说：《没想到宋小姐真的会来，这可真是赏了我一个天大的面子。》

《那个......》他挠挠头，十分羞涩的说：《即使我昨儿跟宋小姐说，今日大典是我主持，但其实不是我......》看见陈桐生疑问的表情，他连连摆手道：《但是我没有骗你啊！也有我，也有我！只是我站在我老板后头，就，就给人家递个东西啥的......也许会有我说话的份儿吧......》

陈桐生也没说穿自己来根本不是为了看他，笑了笑，好心安稳说：《没事。》

这个林风，看上去像是很简单，只是他可能很不简单，陈桐生决定主动出击：《你那天，跟我说的，关于行智的事情，帮了我很大忙，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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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挠头：《没有，没有，这算什么忙......》

《那，你是怎样，明白这些的？》

《知道，知道啥？》

陈桐生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很随意，很温和，抿出某个笑容来，全部不知道自己刻意笑的多扭曲：《行智调查老爹，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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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漂亮的人表情扭曲也漂亮，林风毫无察觉地道：《害......》

随后他看看宋川白：《我明白你们这两日在县衙...》又把目光转赶了回来：《我是信任你们才说的，我明白你们有办法。我原不是浦阳人，我娘带着我来浦阳的时候，在城外就被老爹的人抓去了，我后来被广珍行老板收养，才能长这么大。我也看老爹不顺眼啊，但我有啥办法？是行智发现我有时候会跟踪老爹，他主动来找我的。别把我供出去啊，我可不想像行智一样死......》

这时有人过来喊林风，林风又强调了一句：《别说是我说的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就扭头跑了。

宋川白低声自语：《装过头。》

陈桐生问：《啥？》

《没什么。》

他们在集市上逛了良久，陈桐生记忆中郭福安的使，愣是一点儿零嘴也没买。倒是宋川白很有兴致地问她要不要挑胭脂，被陈桐生回以茫然的眼神。宋川白于是开始教导她：《小姑娘不行不喜爱逛集会，逛集会不行不买东西，也不能光买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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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陈桐生举例子，单是宋芷兰，她发了饷银，第一件事便是去定两件料子时新的衣裳，即使她做出来都不一定会穿。其次便是首饰，耳环手镯，长簪子短簪子，玉雕的木刻的，带金流苏的不带金流苏的。什么样花色的衣裳配啥款式的簪子，什么样的耳坠子配什么样的手镯子。宋芷兰边买边配，边配边买，夏天什么款式花色的扇子，冬日啥款式花样的扇子......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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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桐生：《冬天还要，买扇子？》

宋川白：《......》

总之要买，各样都不能拉下。

宋川白习以为常道：《你别看我娘常年随夫戎边，她每回回来去买胭脂，都是论箱搬进来的。》

《长公主......用得完么？》陈桐生不由得感受到了一股女人豪气，小心翼翼问。

《哦，她不用。》宋川白说：《她用的胭脂是特制，外面没有卖的，她就是爱把胭脂收集起来。摸摸盒子，看看颜色，再给身边的人擦着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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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川白说完期待地凝视着陈桐生，显然已经准备看她开启一套宋芷兰式购买模式，在找杜善之余横扫集市，陈桐生感觉他金钱都准备好了。

但是她还是要说：《我，没有......》

范瑞默默站在身后方使劲儿拿眼瞟，心中暗自悲愤流泪：好厚一叠！好偏心的侯爷！你分明就很嫌弃宋芷兰，每回她提前把钱花完，去账房预支饷银的时候都会遭到侯爷的嘲笑！你还威胁宋芷兰再不节制，就要扣她金钱！

果然宋川白跟前一亮，早有预谋地从袖中抽出一叠银票，出手迅疾无比，一把塞进陈桐生的手中：《你的饷银。》

陈桐生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的大约是范瑞两三年的工金钱，但银票上面的面值委实不小。

《......》陈桐生说：《这么多，侯爷，我这是要签，签卖身契了吗。》

《多么？》宋川白装傻：《宋芷兰一次也要花这么多吧。》

范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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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骗鬼。

陈桐生：《？？？》

原来在侯府当差有这么多钱的吗！还是说因为宋芷兰跟侯爷有一份亲缘关系因此领的金钱额外多？那我怎样会拿这么多钱？

当街跟宋川白推诿起来是不现实的，他全然没有给出去又收回来的理由。陈桐生想起了，她小些的时候干过一件很蠢的事情，那时宋川白来见方鹤鸣，那一年冬天没有下雪，显得很干。宋川白穿着大氅，看见陈桐生，便叫身边人封个红包给她意思一下。

陈桐生不愿意接，她记忆里红包是长辈封的，宋川白架子挺大，可是看上去年纪未必比她大，更何况那红包封的也大，这就不由自主会令人想到另一层含义。方鹤鸣身份特殊，他自己要注意，他身边的人也不是啥都能收的，陈桐生从小养成了这方面的警惕性，方鹤鸣又不在眼前，她更不敢收了。但是对方好像地位很高，拒绝是根本不可能的，于是陈桐生接了红包，骤然一撒手，做作捧读：《哎呀，掉了。》

封红包的下人：《？》

当时的宋川白：《？》

陈桐生愣着不动，下人赶快去给她捡，结果就在趁人家捡的空儿，她飞速地行完礼脚底抹油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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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本来她也记忆中不是很清了，但方鹤鸣有事没事就拿出来提，说宋川白笑了她一整天，临走了想起来还在笑。

念及到此，陈桐生以史为鉴，痛定思痛，不动声色地道了谢收下钱，决定找个空悄悄地塞回去。

宋芷兰一次能有这么多银两？

她才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