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北朝

弥天 · 刘醒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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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光的失窃，是杜珲春前来自投罗网的下定决心性因素。

一旦这种危险的东西不在自己手上，那他几乎是一点谈判的筹码都没有了。

《那么依你看，飞光可能是被谁窃取了？》

杜珲春回答道：《我不明白。》

那么接下来怎样办呢？

一个一味包庇养子的父亲，某个为上瘾者救命的善心人。

还有浦阳城中成百的上瘾者。

宋川白和县令去了议事厅，片刻又又差人将杜珲春也叫了过去，只剩下杜善与宋川白在大堂。杜善却睁开了眼，肆无忌惮地打量一会儿了陈桐生，骤然道：《宋小姐，你果真是京都人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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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桐生没多想，点点头。

《也是......》他接着说：《我大周万国来朝，京都里也是生活着各族各国的人，样貌稍微出众显眼些，不是啥值得注意的事。》

此物话是有深意的，陈桐生问：《你说我是，外邦人。》

《你长得和宋大人可并不像。》

她觉着此物对话实在没多大意思，便耸耸肩，随意地一点头，低头继续翻账册去了。谁知杜珲春始终在看她，目光简直是带着探究的，让陈桐生皱了皱眉。

《鄙人倒是觉着宋小姐很眼熟。宋小姐的身手，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拥有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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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桐生问：《你想，说啥？》

杜善年纪不清了，但他的双眸里竟然闪烁着一种兴奋的光，让他神态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朝气，他道：《不知宋小姐可否了解过北朝？那个陨落的，神秘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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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

《传说北朝王室子嗣大多样貌昳丽非凡，并且极其矫健善战，历史上他们的祖先出自古神一脉，以善战而闻名与天下。在书籍中，北朝先祖的画像，大多也是人首兽身，挥舞着长戟，也有说其实是马戟。而女性则持长弓，是人首蛇身的姿态。》

《......》陈桐生心说，这都啥怪物？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么一说，根本不会觉得北朝人有多漂亮对不对？但倘若看见伽拉希阿的神像，就会发现传说是有道理的。伽拉希阿是北朝人真正侍奉的，真正的先祖，在十几年前我曾有幸进入禁地，北朝遗址，一窥伽拉希阿的画像。年代久远，那张相已经全部枯黄，彩绘颜色也差不多褪尽了。但我与那些一同进入的同伴只看了画像一眼，我们便被完全部全的震撼了内心，站在原地久久无法移开目光。》杜善低低地说：《你能......你能明白那种感觉么？我杜某人看见了那张像，这辈子都值了。就算那一趟没找到什么宝贝，我也值了！》他不自觉激动起来，面部肌肉因为用力的缘故鼓起来，眼见要撑开细细的皱纹。

《但随后我们发现，那里面其实有很多张伽拉希阿的画像，况且每一张给人感觉，就是他们的样貌，年龄，甚至性别都是不同的。我在其中一列的最后一行上，发现画像中穿着代表伽拉希阿服饰的，竟然是某个八九岁的小娃娃。》杜珲春道：《所以我们猜测或许，也许画像上的人都是真实存在过的，那是真切存活过的北朝人！宋小姐，恕老夫冒昧，你的长相，甚是符合北朝遗民的模样。我之后也特地去一些据说是从北朝逃出的，遗民居住生活的地方，只是很可惜，和当地有过联姻后，掺杂了血统了，他们便再也无先祖风采了。》

《好眼神。》杜善一番热血沸腾非凡的话后，听见陈桐生几乎是冷淡的发表了这么一句。

看见杜善疑惑的表情，她又带着仿佛是很赞同的表情，重复了一句：《好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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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是靠百年前的画像，就得出这种结论，《好眼神》究竟是夸赞还是嘲讽，她意思表现的是很清晰明了的。

杜善闻言苦笑：《罢了......我只是，对宋小姐的生母好奇而已。也许您的母亲便是北朝遗民也说不定，才会生出你这样令人过目难忘的孩子。》

陈桐生始终没有说话，一直到后半夜，她才被安置在县衙后头的厢房中入睡了。

她又开始梦魇，又回到了朱红宫墙之上。她看着宫人挣扎哭泣，自下向她伸出了无数双手，男人依然紧紧得抱着她，但这一次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她没有在此物场景中困到血色弥漫，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怀着稚子恐惧的心哭泣。这一次她很冷静，场景转换，下一刻她从男人的怀抱中走了出来，落地为成人，头戴金玉宝环，身披长衣，提着一把巨大而异常华美的弓箭，渐渐地地，缓缓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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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一股一直没有过的悲沧和疲惫包围了她，每一次抬腿都如此沉重，以至于让陈桐生产生了自己随时会倒地的感觉。她终于站住了。陈桐生发现自己站在了高山之巅，某个男子正背对着她，低头看山下风景。

她说：《结束了。已经清除完毕了。》

朝气男子一点头，似乎并不在意，道：《伽拉，你觉得山腰的风景如何？你不是不喜太过麻烦么，等这些事情结束了，我给你在这儿建一座行宫好不好？这样你就不用去面对朝中那些复杂的事情，到时候再给你修一条专行御道。要是你不愿意一贯呆在这里，到处走走也行，反正这片疆土都是你我的。》

《我不想......》她听见自己这么说，嗓音极度嘶哑疲惫：《我不想跟你共分天下，我不想要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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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要你跟我一起回去。》

男子很久没有说话。风吟呼啸，男子的衣袍翻飞，陈桐生感觉心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那么，》她说：《我自己回去。》

《好啊，把命留下来。》男子说，声音在风声中有些失真：《现在所有人都盲目信奉你的力量，崇尚你的名字，即便此物名字一开始是我赋予你的。一旦你离开，我的子民势必会追随你而去，重新生活在我们花了数十代迁徙，一直到此日才摆脱噩梦的故土去。你也许会活下来，但是他们其中大部分都活不下去吧。》

《他们不会......》

《他们会。索性你死在这里，我会将你的尸身铸进神像，为你建造某个足以屹立千百年的巍峨神殿。至于你死后魂魄欲向何处而去，那才真正能由你下定决心。》不知为何，尽管他说着甚是绝情，甚至是恐怖的，仿佛下一刻就会付诸实践的话语，但陈桐生仍然觉着他也很难过。

陈桐生在此刻仿佛要分离成两个人了，一部分的她诧异于自己望见的一切，她甚至开始思考手中这把巨弓的实用性，在现实中这么大的弓别说是战斗中使用了，提起来射几箭都费劲。然而另一部分，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一种无力。

那应当就是，被称作伽拉的女子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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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欺骗太久了。久到你们认为随意对我许下诺言，而不去履行也都是被允许的，不会被惩罚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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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罚？》男子一侧身，觉着很好笑似的，声音里委实透着无惧：《你要怎么惩罚我？你要杀了我么？》

紧接着场景再转，身后方是万民伏拜，众生呼喊伽拉希阿，而陈桐生低下头去，看着闭眼躺在棺椁中的男子，他脸上覆着花纹古朴的面具。她伸手去揭面具，一旁的人却骤然上前阻止道：《伽拉！》

伽拉希阿望着面具低声说：《你知道么？我见过许多次这样的面具，它们戴在我爱的人面庞上，把他们送进地下，让我在最后都不能再看一次他们的脸。因一旦揭开，无所顾忌的邪神就会从死者的双眸里爬出来，进入生者的脑中。》

她提起长弓，将一端抵在了来者的咽喉上，慢慢地将对方推开了。

《我不在乎我是否会被封神，我不在乎是否有千万代的信徒追随我，崇敬我。我只是......我一开始只是被蛊惑了......》

只是在懵懂之际看见了笑容清朗的少年，于是无法抵抗地，带着无限的欣喜与期盼向他伸出了手，从此动身离开所诞生的地方，开始了长达百年的流离。最开始那个少年寿命短暂得，在她所经历的岁月长河里其实只有一瞬那么长而已。而她为了追随这一瞬的时光又去爱了无数个与他相仿的人，包容了对方提出的一切要求，终于在筋疲力尽之后得出了故人已逝的结论，想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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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拉希阿，低低地，甚是绝望地说：《我只是想跟他在一起。》

她想跟最初的那个少年一起回去，结果最后回过头来，发现连他死在哪里都记不清了。

陈桐生看见自己的手终于徐徐地揭开了面具，逐渐地露出线条精致完美的下巴，天生嘴角向上的漂亮唇线，这一切都和伽拉记忆中的少年非常相似，也让陈桐生觉着很眼熟，最终面具揭开了。他闭着眼，睫毛静静地落在眼下，仿佛飞鸟收敛的翅羽。

那是宋川白的脸。

陈桐生：《？？？？？？》

她给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