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在人们察觉它发生的时候往往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结果,起因则容易被重重叠叠的心绪变化、突如其来的人生轨迹改变而一层一层的掩盖下去,最终遗忘了。
王澄南身上的悲剧深究起来,要追溯到其母杨菱还是女儿家的时候。
娇娇女儿家久居深门,一日偶见父亲下属大步走过府中花园,姹紫嫣红中疾步穿过,不沾染一点腻人的花香,少年郎君,窥而悦之。
杨菱到底是被娇惯长大的,看上了合心意的人,一点儿不胆怯,支使着俞夏就送信送物件去了。郎有情妾有意,没过多久,两人便靠着忠心奴仆的跑腿,隔着深深大院,互许心意在一起。
杨菱做过许多大胆的事,包括半夜翻出杨府与情郎幽会,甚至男扮女装与情郎四处玩乐,也跟着进过对方府邸。
那时候那男子对她说,只要她嫁进来,就是府里说一不二的当家女主人。
他的宅院真是小啊,跟杨府根本不能比,可在那时正陷入热恋的少女眼中,那就是世上最奢华,温暖,甜蜜的地方了。
她时常会想,府里的人喜欢我吗?他的娘亲会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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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嫁了过去,她能不能管好某个家呢?能不能给予良人最好的帮助呢?
在那些反复阅读情人来信的夜晚,少女低低地吃笑着,因害羞把头埋进臂弯中,又因为好奇,带着两颊不退的红晕,一字一句继续读下去。
她在令人目眩神迷的美梦一般的恋情中,毫无保留地托付了所有。仿佛日后所有的日子,都是在为了嫁做人妻做准备。
她交出了自己,以及她作为杨府女儿所能拥有的,关于杨家的一切信息。杨菱甚至于未婚先孕,为了嫁给心上人与家中闹得不可开交,丑闻迅速地摧毁了她多年建立的名声。杨菱并不在乎这些,她被关在阁楼里,仍有胆子上蹿下跳地撬门。
直到一封从前线传回来,揭露了她心爱之人背叛上司、朝廷,出卖军情至敌方的事实。
他前头还诉说着冤屈和爱慕,后脚便对她下了迷药,企图拿她当免死的金牌出城去。
杨父因此落狱,杨菱那两个哥哥也被害,接连死在战场上。氏族势力一落千丈,就在她骤然陷入落魄,哭嚎无门,惊慌失措时,那男人来找她了。
她醒来的时候听见俞夏在与男人争执。她顺着山坡慢慢走上高崖,望着下面森木连片,一直延续到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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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她转过身对着男人说:《你过来。》
俞夏在后面厉声道:《小姐!》
《你不能跟他走!别跟他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声又一声。开始是全力的劝阻,后来就混合着对男人的谩骂。
男人不理俞夏,立马走过来,他还在编织甜蜜而致命的谎言,他每一刻都会不断的有新苦衷,新借口,他无时无刻不在说爱她。
爱她。
杨菱低头笑了起来,就像以往无数次听见情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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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头看了俞夏一眼,随后突然把男人从面前的高崖上推了下去。
隔了很久,很久,她才听见下面遥遥地传来重物砸地的嗓音。因为声音太小不明显的缘故,她站在那边一动不动地确认了好久,慢慢转回去,向着俞夏走下山坡,说:《他死了。》
一场大梦醒,心疲如死。
只有日渐隆起的小腹征兆着余孽仍存,苦恨不消。
就在这满园破败苍凉之际,新任大都督前来提亲,她才坐在对方高大身影笼罩下来的阴影中,想起了原来世上不止男人一个男儿。
大都督荣显,曾经也是站在父亲身后方含蓄微笑,再三邀请杨家小姐,意欲结成秦晋之好的人。只是她那时候看不到,听不到。
荣显背着手站在她面前,嗓音浑厚,牵动她心房惊疑震动。
《好久不见。》他说:《大小姐……都业已不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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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不漂亮了。
这几乎是对一个一无所有,只能仰仗那残存美貌的女人来说的,最大的打击。皮相是她最后拥有的筹码,她只能指望荣显喜爱她光彩照人的少女时代,也爱她历尽折磨之后的苍白憔悴。否则她无所依赖,否则她无路可走,倘若不能借此机会帮助父亲,那她就真的一点儿价值都没有了。
俞夏还会安慰小姐:《荣大人是说气话呢,他不还是给小姐下了聘礼,要风风光光的把小姐娶过去吗?》
家里年纪老些的长辈,也一个某个的到跟前来,对着她指手画脚,眼皮子都不掀起来,松松地挂着老年斑耷拉着,拉长了嗓音道:《看看,自己呢不检点,不知羞耻,连累了整个家里。本来说搁着老几辈人,这都是要家里人给个毒,药死了以清白门楣的。结果不明白是几世修来的福气,都此物样了,还有男人肯要你。还不紧赶着嫁了过去伺候?要是荣大人有一句不好的话,别怪娘家到时候不认你!》
他们大婚当夜,荣显站姿疏离,拿玉如意在手里摸索,却迟迟不去挑开她的盖头。
倘若他还接受我……杨菱想,倘若他还肯要我,我就爱他。
过了一会,只听荣显道:《我做到这一步,也算是还清令尊的恩情了。这挑盖头就算了吧。》
杨菱手脚蓦然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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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沉默了瞬间,看着杨菱放在双膝上,紧紧揪在一起的双手,道:《你明白么,大小姐,在我娶你进门的那一刻,就不爱你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接受现在的大小姐。》他手中玉如意当啷一落在桌子上,走到门外补了最后一句:《生下来不要挂我荣显的姓。》
就是这一句话,让杨菱把所有的不堪与恨意都转移到了当时还未诞下的,王澄南的身上。
她只能这样,羞愤与对自己的憎恨几乎让她活不下去了,她需要一个活着的,能够去恨的对象。
杨菱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疯的。
她甚至会抓着俞夏问:《是不是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他就会继续喜欢我?》
《是不是倘若当初我没有那么决绝地拒绝他,他现在还会多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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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生下来是男胎!》杨菱在深夜里翻身而起,跑出内间摇醒俞夏问:《倘若这是某个男胎,有没有可能……我会不会回到以前一样?》
她还怎么回到以前拥有万千宠爱,所有人都爱她、顺她的时候呢?
那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原来这么快就过去了,一去不复返,没有给还留在梦里的人任何察觉,预警的机会。
她恨不得王澄南去死,死在她腹中,死在每一个出现在她面前的场景里,又在无数次看着那无辜幼嫩的稚儿时陡然心惊,缩回了双手。
于是她又把怒火与积怨发泄在俞夏身上,她在清醒后对着俞夏高肿的侧脸发愣,就如同对着摔在水里的王澄南发愣。
荣怜儿就是此物时候来的。
荣怜儿并非她自己的孩子,那是荣显外面跟妾生的女儿,带进来给正房夫人养——免得她久无所出,说出去不好看。
她来得不合时宜,但又恰好很合杨菱长期压抑扭曲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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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瞒得好,荣家老太太甚至不知道这孩子不是她的,仍然来了,话里话外说,这孩子不是个男孩儿。荣怜儿若是个男孩,那不论荣显对她是何情感,她大夫人的地位、永不被弃的保障,就稳稳当当了。
所以怨恨又一切发泄到了荣怜儿身上。
杨菱最疯的时候把荣怜儿绑在旋即,逼她去学,逼她去练,荣怜儿尖叫着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杨菱拿鞭子抽在她身上,尖声问:《你为什么学不会?你怎么比不上男人?!》
荣怜儿打小身子差,性格软弱,抱着头在地板上痛哭。
她逐渐学会了偷跑去偏院,与自己生的那小贱种相会。
她从牙牙学语的时候就念着自己有一个姐姐,凡事都好说,但只要提到了那姐姐,她小脑袋立马立起来,眼珠子咕噜咕噜乱转。
荣怜儿把脑袋挨在满是灰尘的泥土上,听王澄南叽里呱啦地说自己打的第一只野兔。
听她说天上飞的鹰,湖边饮水的鹿,还有街上熙熙攘攘往来人群,她可以自由地在外面闲逛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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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长大了,》王澄南说:《我们就动身离开这里,到某个漂亮地方去……你见过骆驼吗?》
《骆驼就是那种,背上有两个老大的包,像马,但是比马的东西。它们是从沙漠里来的,沙漠很大,一望无际,行渐渐地走,一贯走。》
她们挨得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穿过门缝,将水汽扑在彼此面庞上:《要是你长大了,我们就买某个骆驼,我们走到沙漠里去。哪里虽然很少水,很热,只是会有最好的鹰在盘旋,跟着我们飞一圈,又一圈。我们就沿着沙漠边缘渐渐地地走,谁也不来,谁也不在,就只有我们两个。》
她嗓音里带着对自由的无限渴望,与美好期待,带着荣怜儿也双眸闪闪发光起来,似乎就在这几句中看见了远不能及的西北黄沙,听得几乎要着迷:《等黄昏,半边天大的圆溜溜、黄灿灿的太阳就慢慢顺着沙丘滑下去了。》
《要是有风,我们就用葛布把脸包起来,带着风去找客栈住。叫一盘羊肉,叫许多胡饼来沾汤吃。我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想走多远就走多远,没有人能管咱们,没有人会打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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