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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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桐生第某个反应就是要怒，但她看着宋川白笑眯眯的表情，电光火石间又十分警觉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这在宋川白看来就好像是一只小猫弓起了背刚要炸毛，但脊背弓到一半又惊疑不定的顿住了，便瞪起那双漂亮的浅色瞳孔盯着眼前的人，一对耳朵笔直地竖着转过来转过去。像是只要在这时一伸手，就能把她吓得呲牙咧嘴，跌跌撞撞往后退似的。

按理说当时陈桐生显然没有关心到这一点，现在来提很有一点马后炮的意思。

宋川白说：《大都督已把爱女遗体领回下葬了，这个事情也已经结束，没啥好说的了。》

陈桐生看着他微微偏过去的，白玉一般精雕细琢而成的脸，暗想，他会做这样的事情吗？为某个已经残忍害死无辜少女的富家纨绔开罪，并不惜因此杀掉另某个同样无辜的少女？

他大约做的出，又好像做不出。

陈桐生之因此对宋川白没有多少惧意，一方面是宋川白对她着实没有架子，这一点陈桐生直观的就能感觉到。或许是当时没有救下方鹤鸣，宋川白把那份愧疚寄托在了她身上，看她好似看方鹤鸣的遗孤。另一方面，在方鹤鸣还活着的时候，陈桐生也跟着见过宋川白很多次，那时候他比现在看上去还要年轻，穿一个毛茸茸的狐裘大衣，侍女在一旁打了把伞，甚是矜贵的样子，站在雪地里看她练剑。

当时还深陷女帝登基风波的宋川白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猫，那只猫崽本来在金丝绸缎的衣服里睡着，暖和和的打着小呼噜，冷不防一遭冷风，开始乱拱。那只猫最后陈桐生没养，但是雪地里少年低头小心翼翼托着猫，呼出的雾气在空中四散开来的景象，陈桐生一直就记着。温柔的像是下落的绒雪。

陈桐生没有把这种来找师父的客人当回事，能进院子就说明她不用避。当她练完了剑，冰天雪地里带着一额头薄薄的汗水往屋子里走的时候，宋川白拦了一下，有点歉意地问：《你能养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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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印象一直保持到了现在，让她在任性胡乱对人呲牙咧嘴时，选定的就是宋川白此物比一般人要熟悉，要看上去好脾气的目标。她问这一嘴，也就是想确认一下，宋川白委实没有做那种丧天良的事情。

宋川白接着问：《你是不是有别的话要对我说？》

陈桐生莫名的有点恼火，把自己的表情控制住，心里上上下下地打鼓。

宋川白眼毒，她的确是有事情要跟阳和侯说，并且宋川白对便否真正帮房选麟此物问题的回答，会影响陈桐生接下来将对他说的话。

时间调回之前，当陈桐生等人发现加工作坊地点，并由宋芷兰将此事报回侯府后，陈桐生跟着王澄南回了她的家。

陈桐生站在那因为数月没有人生活，而显得有些灰扑扑的房子面前时，骤然问：《你爹也，住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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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澄南有点茫然的：《啊？是啊。》

破破烂烂的栅栏歪斜着，说不准来只力气大些的狐狸也能撞倒，门前架子上挂的兽皮也因长久的日晒而干巴巴，皮毛摸上去毫无光泽。门，桌，椅，没有一样不是坑坑洼洼的。这并不像某个靠走私发了家的父亲和身形利落的女儿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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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再不舍得用金钱，在吃穿住这方面剩不了。更何况就算不指望王猎户，只是王澄南之后接手打理的皮货铺子，也不至于拿不出一点收益来好好修葺一下此物家。

即便是没有金钱，也不至于拿几块木头，动动手修个新栅栏的想法没有。

但就此物屋子看上去，他们就是没有。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爹整日忙着自己那见不得光的勾当，不管事。女儿也得过且过，一点当家做主的意思也没有。

陈桐生应邀走进去坐了一会儿，王澄南在里屋忙上忙下地不明白在干啥，陈桐生还记忆中她是可能与荣怜儿之死有关的人，问：《你爹是不是经常打你？》

里屋的动静停了一会儿，王澄南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这房子里的桌凳皆有摔打过的痕迹。当门关上后，可以清晰的看见门上的某个凹陷。联系王澄南对自己父亲的冷淡反应，在这些年里，她当是过的很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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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澄南端着个盒子从里面出来了，道：《我之前说，只要你能帮我，飞光我可以帮你找。如今即使并没有帮上忙，但我还是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她说：《你猜得对，自从母亲走后，我爹便对我十分厌恶冷淡，动辄打骂，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时间长了，我也就习惯了。》

因长时间接受着父亲的辱骂和殴打，对这个男人怨恨也就转移到了她日夜生活在内的家身上。她甚至不愿意去多花一丝一毫的心来打理这个地方，保持平常的有序洁净，已经是她所能做的最多的事情了。

王澄南道：《虽然不知你是从何得出，我爹也许并不我住在一起的结论的，但你是对的。在我爹卖飞光发了财之后，他虽偶然也回来几天，但在外已购置了房产，连额外的妻儿都有了。他以往用的那些东西尽管没有搬走，但留在此物家里，实际也与遗弃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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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其实都没什么，我打小没对我爹报什么期望，他走了，也没底气逼我早些嫁人了。》王澄南眼神刻意避过了陈桐生的目光，投在虚空中的一点，声音里透出浓浓的不安：《所幸在我这孤单又无望的日子里，始终有一个人陪着我。她便是如今大都督之女，荣怜儿。》

陈桐生眼神一变，果真，荣怜儿。

《你大抵会觉着很意外，我一个普通猎户的女儿，怎么跟人家堂堂千金牵扯上了关系，还成了朋友？》王澄南苦笑着道：《我爹能对我如此，可以想见他是随时存着不想要我此物女儿的心的。他曾在手头拮据时将我卖了，几番曲折，我最终进了大都督府，成了荣怜儿小姐的丫鬟，伺候过她几年，之后她见我是个不爱束缚的，便做主让我回了家。回家之后，我与小姐常有联系，也应当是能算得上是朋友吧。》

她说着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几只朱钗手镯之类的首饰，和若干碎银。王澄南道：《这些是我出府那日小姐送我的，我始终没舍得用。因怕我那爹凝视着，平日里都不敢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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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澄南手指略微抚过装首饰的木盒边缘，她的手指很粗糙，指节较大，皮肤干燥地有点泛黄，不是一双好看的，姑娘家的手。她像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手指在首饰上方移过，却没有去动，只是一遍一遍地从木盒边缘划过，眼神有点怔松，眼里是明明白白的向往。

陈桐生稍微琢磨了一下，暗想这东西大抵是拿出来为她那番话作辅证的。

她就维持着这个姿势说：《但自我从牢里出来，便联系不到小姐了。我很担心她。既然你认识候爷，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去大都督府中看看，不，就是帮我问问小姐近来的消息便好。》她抬起眼看着陈桐生，目光里的渴求比方才炙热百倍：《我只想明白荣怜儿是否还好，求你了。》

《也不是，不行。》陈桐生说：《但是你骗我做什么？》

王澄南的手骤然一僵，做出某个拙劣的笑脸，强撑着问：《骗你？》

陈桐生点头：《骗我。》

王澄南说的一番话里简直漏洞百出。

单是‘去做丫鬟又被放回’这件事情，听起来就很可笑了。王猎户对王澄南从小非打即骂，如今呆到了一个与自己合得来的小姐身边，算不上锦衣玉食，也是好吃好穿。小姐就是善心大发要送她回去，难道王澄南自己一点异议没有吗？这跟害她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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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澄南竟然就这么赶了回来了，回到了此物她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家，并且继续地一面憎恨它，一面与小姐保持着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