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也

弥天 · 刘醒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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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冰凉。陈蝶并不吭声，半响陈桐生慢慢松开手，问：《他，为啥，要这样？》

《不是他。》

《那是谁？》

《刘德。》

《凭啥。》陈桐生道：《他凭，凭什么救你。》

刘德一个奉命办事，都把自己官位丢掉的人，在此时此刻连沈氏父子都自身难保了，他还有什么立场，为了什么要去释放陈蝶？这对他不仅毫无用处，简直就是冒着被同等砍头的危险来做这件事。

最后他的下场也就是这样了。

陈蝶梗着脖子道：《我怎样知道？他既然来放我，那我就走了，还问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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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桐生摇头道：《那么，你又是怎，怎样确定，你父母并未身亡？谁告诉你的？》

《我父母......》陈蝶讥讽道：《你当了陈家的小姐这么多年，如今说出来还只是我父母，竟是与你一点关联也没有了。你甚至能够面不改色地说出他们已死的消息，而一切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心，是不是？你到底是啥人啊陈桐生，你怎么能这么的......这么的冷淡？》

《是么？》陈桐生望着她：《那我就不，不清楚了。毕竟，我自己，是没有感觉到。》

《回答，我的问题。》陈桐生道：《你是怎样，肯定的？》

此物问题使气氛重新僵化，陈蝶面庞上的表情僵了瞬间，随即笑着把脸扭开了。那笑容在陈桐生身形的阴影下露出一种非常可以的讽刺不屑，与被掩藏在背后的艰涩。

乍一看那简直就是某个苦笑一般的表情，陈桐生敏锐地捕捉到那表情，见陈蝶放弃般的直接向地上一躺，放松的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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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先告诉我，你追过来是为了啥？》

陈蝶道：《你发现啥了？还是谁威胁到你？你明白么陈桐生，其实我是甚是嫉妒你的......你当也明白吧？你一定能察觉到，毕竟我一直没有掩饰过。是，你漂亮，爹即使没什么表示，但我明白他就是喜欢你的。而我么，若不是我娘在，他恐怕会更亲近你吧。可是当我终于把你从爹面前赶走了，却发现你根本不在乎。你一点儿也不在乎陈家，不在乎你受不受欢迎，后来直接来了某个人要收你为徒，也不知道教你些什么，爹竟然也就同意。于是我们只能学些书画，只能天天困在家中，而你呢，都不知道在外面哪儿，见识了哪些大人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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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地说：《凭什么呢？我一贯在想，凭啥呢？》

《凭什么你能打小就不受约束，也能不在乎也没有爹娘喜爱你，想练武功便能练，还能不着家的在外跑。到了如今，爹还要把你开脱出去，你一丁点代价也没有付出，还能站在这里质问我。》

《你以为自己有多么正义聪明呐，你给别人伸张，你自以为抓住了别人的弱点。但其实不是的，你只是被成功了。明白我的意思么？陈桐生，你只是被安排着，把这些事情做成功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桐生越听，眉头越发的皱起来，终于她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光道：《张环根本，根本没有对你做啥。你是，是明白的。》

陈蝶头枕在杂草蓬乱的地板上看着她，听着陈桐生分析道：《你是，知道的......》

《......他们没死，你也是知道的。》

望着陈蝶的不置可否的表情，陈桐生难以置信的直起了身子：《这些事情你都，都是一早就，一早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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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有谁告诉她陈氏夫妇没死，又不会引发陈蝶的怨愤呢？

陈桐生转身就走，被陈蝶伸手抓住了衣角：《你再别去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来问这些干啥！现在陈家离开了京都，你大可能在侯府住一辈子。以后出去就说你不是陈家人就好了！你还不依不饶啥！》陈蝶忍不住道：《你非要把这些事情弄的一清二楚，连一点活路也不给别人吗！》

《......我不，不心领神会你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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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桐生后退两步，挣开了陈蝶的手：《你倘若，不告诉我，那么我只能，自己去找了。》

《你要，告诉我么？》

陈蝶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片刻后到底还是说：《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在爹最开始来到京都之时，邹家对爹有恩。小时候常听娘讲啥狐狸报恩的故事，老狐狸受了猎人的救命之恩，便叫小狐狸变成女子去报恩。当时还觉得新奇，如今到了自己身上，却全然不是这般滋味儿了。》陈蝶道：《你自己去找真相吧，只是......哪怕在你心目中对陈家哪怕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温情，就不要做让我们功亏一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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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紧张地看着陈桐生的表情，陈桐生点头示意，低低道：《多谢。》

陈桐生临走之前略微停步，回头道：《邹士筠并未泄露他们的位置，》她给陈蝶指了一个方向：《你绕条路甩开暗卫，随后便可回家，去找他们了。》

已到卯时，快出太阳了。

陈桐生就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抬头凝望着青灰色的天。一道金红的火线自远方天边烧起来，好似被火焰卷了边儿的信纸。马上晨光将揭去这张灰蒙蒙的纸，而将青天白云完全地显露出来，又是一个明晃晃的好天。

可是死的人死了，败的人败了。

只有对邹士筠来说，这才是一个非常令人愉悦的天气吧。

一大清早林夏容兴高采烈地叫着婢女给她提着画具，自己走在前头，脸上的笑容还未一切绽放，又在一抬眼的瞬间消散了。

《林小姐。》对方礼貌道：《不知小姐，此时，是否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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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空。》林夏容没啥好脸色，一拍婢女手中的画具道：《本小姐忙着呢，你快走罢。》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