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下午五点二十分,老街尽头。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七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拖出七道歪歪扭扭的黑影。
黎沫桐还在想刚才那老人。
某个人,守着那么大一座宅子,等着儿子回来。
她叹了口气。
唐程看她一眼:《怎么了?》
《没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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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叹气?》
《我叹气关你啥事?》
《你叹气我就不能问?》
《不能。》
《为啥不能?》
《因我不想说。》
唐程噎住。
黎沫桐冲他做了个鬼脸,加快脚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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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程追上去。
两人又吵起来。
秋墨榆走在后面,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她翻开笔记本,想记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偏过头,看向旁边的人。
宋时渊走在她旁边,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他看着前面的黎沫桐和唐程,凝视着他们吵架、追打、闹成一团,眼神有点奇怪。
秋墨榆注意到了。
《怎么了?》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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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渊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秋墨榆没追问。
但走了几步,宋时渊骤然开口了。
嗓音很轻,有点哑——他还说不了太大声的话。
《你们……》
他顿了顿。
《一直这样吗?》
秋墨榆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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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宋时渊指了指前面还在吵的两个人。
《这样。》他说,《闹。笑。》
秋墨榆凝视着他,没说话。
白叙言走在最前面,听见了这句话。
她停了下来脚步,回头。
红发散落下来,在夕阳里泛着光。
《嗯。》她说,《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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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渊看着她。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双双眸里,有太多秋墨榆看不懂的东西。
沉默了几秒。
然后宋时渊开口——
《我们那边没这么好。》
他的嗓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街道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黎沫桐和唐程不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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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来,看着他。
宋时渊没看他们,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他们……》他说,《非打即骂。》
·壹·
空气突然安静了。
寂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
黎沫桐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冲到他面前,瞪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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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打即骂?》她说,《是人吗?》
宋时渊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黎沫桐意识到自己太热血沸腾了,深吸一口气,放轻了声音——
《抱歉,我不是冲你……我是说那些人……》
她顿了顿。
《他们打你?》
宋时渊没说话。
黎沫桐盯着他,眼眶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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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你哪儿了?》
宋时渊还是没说话。
秋墨榆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她的嗓音很轻,很稳——
《宋时渊。》
宋时渊抬起头,凝视着她。
秋墨榆问:《你身上有伤?》
宋时渊沉默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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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点了点头。
秋墨榆的瞳孔微微收缩。
《多吗?》
宋时渊想了想。
随后他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从右肩头,到左腰。
背后。
一道很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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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墨榆看着他的手势,没说话。
黎沫桐凑过来,也看着他的手势。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她看懂了。
脸色变了。
《从右肩膀到左腰?》她问,《背后?》
宋时渊点头。
黎沫桐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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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看看吗?》
宋时渊愣了一下。
黎沫桐说:《我是医疗兵。我看看伤得怎么样。》
宋时渊凝视着她。
那双双眸里,有太多东西——犹豫,警惕,还有一点点……
期待?
他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慢慢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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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对着他们。
黎沫桐伸出手,略微掀起他的衣服。
随后她愣住了。
唐程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秋墨榆站在旁边,看见了。
她的笔掉在地板上。
邵枫辰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楚祈年的双眸微微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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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叙言站在最前面,凝视着那道伤。
很长。
从右肩头,斜着划过整个后背,一贯到左腰。
很深。
有些地方是旧伤,业已愈合了,留下狰狞的疤痕。有些地方是新伤,结痂还没掉,边缘还泛着红。
最可怕的是——
不止这一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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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别的。
横的,竖的,短的,长的。
密密麻麻,布满整个后背。
像一张被反复撕裂又缝合的地图。
·贰·
夕阳照在他背上,把那些伤疤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说话。
黎沫桐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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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碰疼他。
唐程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秋墨榆弯腰捡起笔,但手在抖。
邵枫辰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眼神冷了下来。
楚祈年站在旁边,表情还是淡淡的,但手搭在了枪盒上。
白叙言走过来。
红发散落,遮住半边脸。
她站在宋时渊身后方,凝视着那道最长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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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
随后她开口——
《疼吗?》
宋时渊沉默了一秒。
随后他摆了摆手。
白叙言盯着他的后脑勺。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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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渊没动。
白叙言继续说:《这么长的伤,怎么可能不疼?》
宋时渊沉默。
然后他开口,嗓音很轻——
《疼习惯了。》
·叁·
黎沫桐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飞快地擦掉,没让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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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但宋时渊还是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骤然忘了该怎样笑。
《你……哭什么?》他问。
黎沫桐瞪着他。
《你被人打成这样,我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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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渊想了想。
《我都不哭,》他说,《你哭啥?》
黎沫桐噎住。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没法反驳。
她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我就是想哭!》
宋时渊看着她,愣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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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笑,比刚才深了一点。
·肆·
邵枫辰走过来,站在宋时渊旁边。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
《宋时渊。》
宋时渊凝视着他。
邵枫辰说:《以前的事,翻篇了。》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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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有我们和队长护着你。》
宋时渊盯着他,没说话。
邵枫辰继续说:《那些人,非打即骂——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伸出手。
宋时渊低头看着那只手。
干净的,修长的,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操作设备留下的。
他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伸出手,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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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枫辰笑了。
他转头看向白叙言。
《队长,对吧?》
白叙言挑眉。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废话。》她说,《我的人,谁敢动?》
她走到宋时渊面前,站定。
红发散落,在夕阳里泛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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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他的双眸。
《记住了,》她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
宋时渊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只有——
理所那是自然。
他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点头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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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夕阳沉得更低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七个人继续往前走。
黎沫桐走在宋时渊旁边,一边走一边说——
《以后谁敢打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打回去。》
宋时渊看她一眼。
《你?》他说,《你打得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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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沫桐挺起胸膛:《我是医疗兵,我打只不过,但我能叫队长!》
宋时渊愣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
唐程在旁边酸溜溜地说:《姐,你对新来的也太好了吧?》
黎沫桐瞪他:《怎样?吃醋了?》
唐程脸一红:《谁吃醋了?》
《那你酸什么?》
《我没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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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酸了。》
《我没有!》
两人又吵起来。
宋时渊凝视着他们,嘴角微微弯着。
秋墨榆走在他旁边,轻声说——
《他们就这样,吵了三个月了。》
宋时渊偏过头。
《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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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墨榆点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吵。》
她顿了顿。
《为了一分钟。》
宋时渊愣了一下。
《一分钟?》
秋墨榆说:《黎沫桐比唐程大一分钟。就为这一分钟,唐程一直不想叫她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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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渊凝视着前面还在吵的两个人。
黎沫桐追着唐程打,唐程同时跑同时喊《暴力狂》。
他的嘴角弯得更深了。
·陆·
邵枫辰和楚祈年走在最后。
邵枫辰凝视着前面的宋时渊,若有所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楚祈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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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啥?》
邵枫辰收回视线,笑了笑。
《在想,》他说,《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楚祈年没说话。
邵枫辰继续说:《十三年的伤,不是那么容易好的。》
他顿了顿。
《但有人护着,应该能好得快一点。》
楚祈年沉默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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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开口——
《你护着他?》
邵枫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年年,》他说,《你吃醋了?》
楚祈年没说话。
但耳朵尖红了。
邵枫辰笑得更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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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晚上六点,七个人回到公寓。
黎沫桐拉着宋时渊坐下,非要给他重新检查伤口。
宋时渊被她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他看着黎沫桐忙前忙后,找药箱、拿纱布、配药水,嘴里还念念有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这么长的伤,得好好处理……以前谁给你处理的?肯定不是专业的……这些人真不是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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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地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开口——
《黎沫桐。》
黎沫桐愣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宋时渊凝视着她。
《黎沫桐。》他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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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沫桐瞪大双眸。
《你——你叫全名?》
宋时渊想了想。
《那叫什么?》
黎沫桐凑近他,双眸亮亮的。
《叫姐。》
宋时渊愣了一下。
黎沫桐继续说:《我比你小,但在此物队里,我是医疗兵,你是被医疗的,所以你叫我姐,合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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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渊看着她。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不叫。》
黎沫桐:《……》
唐程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秋墨榆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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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枫辰推了推眼镜,嘴角弯着。
楚祈年的嘴角动了动。
白叙言靠在窗边,凝视着这一幕。
红发散落下来,被夜风吹起一角。
她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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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降临。
屋里,闹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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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渊坐在中间,被黎沫桐按着换药,被唐程嘲笑,被所有人看着。
他面庞上的表情很淡。
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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