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区的胡同还保留着老北京的风貌。
青砖灰瓦,槐树成荫,刚下过雨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苔的灵压。偶尔有自行车铃铛清脆响起,惊起几只落在电线上的麻雀。
我走在这条胡同里,一步一步,数着自己的心跳。
手腕上的印记温温地暖着,像是也在期待啥。
找到那门牌号时,我站住了。
朱红大门,铜制门环已有些锈迹,但门楣上方的砖雕依然精致——松鹤延年,福禄寿喜,雕工细得连仙鹤的羽毛都根根分明。一看就是老宅子,至少明清年间建的。
四百年。
这扇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开了四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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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日为我开。
清莲上前叩门。门环撞击铜座,发出沉闷的声响。
瞬间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素雅的月白色旗袍,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她气质温婉,像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人,但那双双眸——
那双双眸看我的时候,亮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那种《到底还是等到》的、尘埃落定的亮。
《席小姐,请进。》她微笑着说,嗓音轻柔,《我等你很久了。》
我跨过门槛,走进那座四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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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不大,但打理得极好。中央一棵石榴树,红果挂满枝头,被雨水洗得发亮。树下两口青石缸,几尾金鱼在水中徐徐游弋,偶尔摆一下尾巴,荡起一圈涟漪。青石地面一尘不染,连落叶都没有一片——不是没有落叶,是有人扫过。
她每天扫。
每天等。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叫林静。》她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林家第十八代守物人。》
十八代。
我的心沉了一下。
《您祖上……》我开口,却不明白该怎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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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明白我想问什么,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祖上是万历年的举人,原本在朝为官。后来辞官归隐,专心守这尊瓷像。传下来的话是:遇明主而仕,遇真人而隐。那位白衣人,就是‘真人’。》
白衣。
又是白衣。
四百年前,他就安排好了这一切。
《他当时怎么说的?》我问。
林静停下脚步,站在正房门外,回头看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说:四百年后,会有一个女子来取此物。她来的时候,林家守物的使命就完成了。后代子孙,可各寻出路,不必再守。》
她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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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四百年了,我们守成了习惯。》
她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让我进去。
堂屋不大,但收拾得极雅致。八仙桌,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落款看不清。靠墙的紫檀木案几上,盖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
绒布下,是那个轮廓。
我站在案几前,看着那块绒布,忽然有些不敢伸手。
《小姐,》清莲在我身后方轻声说,《四百年了。》
四百年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捏住绒布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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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在一旁,也屏住了呼吸。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绒布缓缓滑落。
瓷像显露出来。
我的呼吸停了。
那是我。
眉眼、鼻梁、嘴唇,甚至连左眼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边,穿着我不知道哪个朝代的衣裳,衣袂飘飘,神情端庄而威严。
不是凡人的端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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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帝王的端庄。
是俯瞰众生、心系天下的端庄。
《那是您。》白衣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虚弱得像一缕烟,《三千年前,您还是晨帝时的样子。》
晨帝。
如晨曦般照亮众生的人。
我看着瓷像的眼睛,那双双眸也在凝视着我。明明是无生命的瓷,我却觉着她在看我,在看三千年后这个忘记了一切的自己。
她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在说:你到底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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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瓷像的脸颊。
冰凉的,光滑的,像触摸一段凝固的时光。
嗡——
瓷像突然亮了。
不是反光,是发光。金白色的光芒从内部透出来,将整个瓷像映照得通透如玉。光芒越来越强,最后汇聚到瓷像胸前的位置——
那里,裂开一道细缝。
像一扇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中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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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空的部分,静静躺着一卷玉简,和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
第二块玄黄珠碎片。
我的手没有抖。我伸出手,将那两样东西取出来。
珠子触手温润,带着淡淡的暖意,像是被人握了四百年,一贯暖到今天。玉简上刻着极细的符文,我某个也不认识,但看得久了,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白衣……》我在心里喊。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轻得像叹息。
我捏住那颗珠子。
碎片入手的瞬间,一股温暖的气力从掌心涌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和第一次融合时那种剧烈的冲击不同,这一次的融合,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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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像回家。
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炸开——
玄黄界。
晨光殿。
她坐在帝座上,下方是万千朝臣。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英姿勃发的青年,有稚气未脱的孩童。他们跪伏在地,齐声高呼:《陛下圣安!》
她没有笑,只是微微点头。
白衣站在她身侧,与她并肩。满殿朝臣,只有他站着。
《晨,》他说,嗓音很低,只让她一个人听见,《我在人间界布置了七个坐标。等你轮回转世,每一世觉醒,都会找回某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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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侧头看他。
《如果有些坐标遗失了怎样办?》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平静地说:《那我就等。等多久都没关系。》
她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永远醒只不过来呢?》
他没有即刻回答。
良久,他说:《那我就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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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碎了。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那座四合院里,站在四百年等待的尽头。林静和清莲都在凝视着我,某个眼含泪光,某个神情复杂。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不是为那些记忆。
是为他那句话——
等多久都不要紧。
那我就一贯等。
他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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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玄黄界等到人间界,从三千年前等到现在。等到自己从完整的灵魂变成一半,等到从实体变成虚影,等到连说话都费力。
可他还在这里。
还在我身体里,还在我意识深处,还在等。
《白衣……》我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他又沉睡了。
《小姐,》林静的嗓音有些哽咽,《四百年,到底还是等到了。》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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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年。
十八代人。
从明朝万历年间到此日,从裹着小脚的女人到穿着旗袍的她。一代又一代,就为了守这一尊瓷像,等某个不明白会不会来的人。
如果他们等的人一直不来呢?
如果那《像主》早就在某一次轮回中彻底迷失,再也记不起自己是谁呢?
那这四百年,算什么?
可他们没有问。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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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只是守。
只是等。
《林女士,》我开口,嗓音有些哑,《谢谢您。谢谢您的祖上。谢谢这四百年的每某个人。》
林静摇摇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遗憾,只有释然。
《席小姐,我们等的不是‘像主’,是能让这尊瓷像发光的人。》她看着我,目光温柔,《您来了,它亮了。这就够了。》
四百年。
就为这一亮。
就在这时,院子里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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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快走!》
是老陈的嗓音。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像是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
林静脸色一变,本能地挡在我身前。
清莲已经冲到门外,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我喊:《暗渊的人!从后门走!》
暗渊。
又来了。
我把玉简塞进怀里,握紧那颗已经融入掌心的碎片,回身往后门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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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某种怪异的嘶鸣。
我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为白衣说过——我活着,比啥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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