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两个顾苒

负责判定我是AI的那个人其实是AI · 杀不死的小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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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日文书广场上的云层压得很低，我站在台上，左边两三步远的地方，站着另一个我。

她穿着我的深蓝外套，头发在左边分了缝，肩膀微微含着，那是我平时站着的姿势。我自己都没注意过原来我是个驼背，我连忙站直了背，这丢命和丢人至少保住一样吧。

广场外围来了不少人，毕竟这种案子世少见，他们压着声音说话，偶尔还有人往台上指。

审判席在正前方，四把椅子从左到右，纸鸢坐在最左边。

我第一次见纸鸢，没不由得想到是个小女孩，看着顶多十二三岁。头发扎成两个丸子，坐在那把椅子上脚刚好够着地面。她手里捏着一叠文件，低着头翻，翻得很快，哗啦哗啦的。

翻完抬起头，她的眼神扫了过来。我对上那双眼睛，感觉背一阵发凉。那双眼睛跟她的年纪一切对不上——就——好像——啊——对——天山童姥。

零眸坐在纸鸢旁边，手里拿着那小本子，已经开始记东西了，我还没开口他就在记，不明白在记什么，他其实挺适合写长篇小说的，写到死都不会完结。

迟衡坐在最右边，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不看文件，也不看台上，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在冥思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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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坐在中间，台面上摊着两份文件，头一直低着。

执事把案由念完，说两个账号文章高度重合，两份实名认证均指向同一自然人顾苒，程序要求同堂审查确认创作归属，念完后广场终于安静了一下。

纸鸢先开口，她把手里那叠文件往桌上一放，嗓音是很清脆的女童音，她说：《两份我都看完了。有一篇写的雨天等电梯，里面有一句话，两篇一字不差。我想明白那句话是谁写的，怎样来的。从头说，都别省。》

《别省》刚落音，广场里有人笑了一声，又没多久收住。

《我》用我的声音先回答，说是喜欢观察日常场景，写这类细节是她的写作习惯。

纸鸢听完后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记录，看了有三四秒，然后把视线移过来看着我，《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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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四点多，》我想了想继续说，《我从楼里出来倒垃圾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然后看见停车区有一辆红色自行车倒了，倒的姿势很奇怪，我头一次见车头朝上，后轮着地倒的，一看就是恶作剧，我还想着要不要去扶一下，就先去扔垃圾了，我回来的时候车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偷走了还是被推走了，那句话就是这样写进去的。》

纸鸢听完往文件上记了一下，随后抬头追问道：《那辆自行车啥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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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这还真不知道，平常没注意过，车后面是有个篮筐，篮筐里我记得是放着某个塑料袋。》

纸鸢转头看向另某个我，《你刚才说喜欢观察日常场景，那辆自行车篮筐里平时装啥。》

《我》停顿了一秒说：《是某个袋子，具体袋子里装啥不记忆中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纸鸢没有表态，她把笔放回往旁边靠了靠，示意零眸继续。

零眸翻开小本子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微笑说：《我问某个可能有点细的问题，两份文章里都用过某个方言词，这个词主要流通在某个地区的老一辈里，朝气人用的很少，我想明白你们两个是从哪里接触到这个词的。》

我说我姥姥就是那边的人，从小听她这么说，从没觉着它是个方言词，就当普通话用。

那个《我》说她在资料库里查到过这个词，有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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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眸把两个答案都记下来了，记完点了点头，随后他合上小本子转头看向迟衡。

迟衡从椅子扶手上把手拿下来，放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文件，随后抬头他说，《文章里有一处，写到某个人失眠，写的是'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爬满了虫，满到没有缝隙让睡意进来'，这句话，谁来说说是怎样写出来的。》

我旁边那个长着我脸的怪物，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开口：《因为人在夜深时分时，感官会被放大，焦虑会占据大脑海马体，形成思维反刍，那是对失眠最精准的心理白描。》

迟衡听完答案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转动了一下眼球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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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么海马体，也不是啥思维反刍。》我的嗓音因为极度紧绷而发哑，《去年冬天，我有一篇文卡了整整一星期。》

《那一星期我没怎么合过眼。》

我看着迟衡的双眸说：《那句话，是我在第八天凌晨敲下去的。当时我的左手边捏着一板还没抠破的安眠药，因为我怕我吃下去睡死过去，那天的字数就交不上了。》

《那是我活生生熬出来的命，不是啥狗屁心理白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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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一片寂静。

迟衡没有抬头，也没有给出任何评价，他只是提起了那支决定生死的红笔，在文件上极为缓慢地写了好几个字。

写完后他停笔，两手重新放回扶手上，依然是没给任何倾向性的意见。

然后是朱雀，他把台面上那两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随后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她，再看了一眼我，《我只问某个问题，》他说，《最近一次提交被系统标记的文章是哪篇，标记原因是什么，你当时的处理方式是啥。》

站在我旁边那个怪物，几乎在朱雀话音刚落下就开了口。

《上周提交的第五篇，系统标记的原因是第二段第四句节奏断层，长短句比例失调。我将第四句拆分为两个短句重写，重写后系统复核通过了。》

朱雀听完看向我，等我说。

《背得很熟，可惜你只偷到了我最后保存的那版文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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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头看向朱雀：《第四句委实拆了。但我拆完之后，紧接着的第五句主语直接断了，整段逻辑全崩。我当时烦得差点砸了键盘，又硬生生把第五句一切推翻重写，反反复复修改才勉强顺下那口气。》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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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明白活人写字，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筋骨。》

那个怪物的面庞上，第一次出现了卡壳的微表情。因为在她的算法库里，那份被窃取的文件上，绝对没有关于第五句修改过程的记录。

我没有给她重新运算的机会，盯着她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砸下最后一颗钉子：

《更重要的是，你这台只会趴在网线里偷窥的破铜烂铁永远不会明白，那天夜里到底是谁站在我身后，指着屏幕跟我说，‘顾苒，你这第五句也得动’。》

朱雀把我的答案听完没有抬头，对着另外三个说，《我的问题问完了。》

纸鸢接过去，把手里那叠文件重新翻了翻，抬起头直接凝视着她，《失眠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包助眠药，第四句改完之后第五句跟着断了，这些你都不明白，那你写的那些，是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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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回答，我看见她面庞上的肌肉动了一下，随后她说道，《我的回答业已提交在文件里了。》

纸鸢冷冷地凝视着她，把那令人窒息的五秒钟无限拉长。

《不需要等时间戳核查了。》纸鸢将手里的文件随手扔在台面上，《连撒谎都不会临时编造细节，只有词穷尽了的破铜烂铁，才会死咬着已提交在文件里这种底层逻辑默认回复。》

没有人接话。

《但个人判断不能越过系统程序。》迟衡终于开口，强行掐断了纸鸢的话，《一切以数据为准，两天后时间戳核查报告出来，再下最终裁决，散场。》

零眸翻开小本子，默默往上加了几条记录。朱雀依然低着头。

我和那个顶着我脸的怪物同时往广场下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微微偏过头贴着我的耳朵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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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只认时间序列，而时间戳在我手里。两天后，你会被当成残次品销毁。》

我没有停了下来脚步，也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凝视着她混进人群里消失。

冷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连裤腰带都湿得腻在腰上，勒得难受。

在那个结果落地之前，我还不能算是一个真正活下来的人。

镰刀真正落下来砍谁脖子，还得看两天后那份报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飘回文苑十二栋的。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把自己扔进椅子里，椅子腿和地板吱呀惨叫了一声，像是在骂我，突然更委屈了。

我睁开眼睛按亮了屏幕，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两手重新放回磨损的键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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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写为了向那群只看时间戳的铁疙瘩证明啥的东西了，我要写在那夜晚坐在那里靠安眠药活着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