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文质将獐子往地上一放,便径直走入父亲房内。
文渚正躺在床上,右脚用一根柳枝固定着。
《回来了,今天收获如何?》
《还不错。》
文质应了一声,上前取过黑药膏,小心涂在父亲肿胀的脚踝处。
那日崴了脚,父亲只当是寻常小伤,还说要上山打猎给他补身子。
谁知隔天脚踝便肿得动弹不得。
请来镇上郎中,才知已是伤到了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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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卧床休息一段时间。
《昨日我已向武院告假,稍后进城去把钱还给娴雅姐。》
文质递上茶水,轻声叮嘱,《父亲安心休养,莫要随意走动,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这些日子打的猎物,一半留作家用,一半带到城中换钱。
虽不如头回顺利,倒也攒下了六七两银子,昨日交了官府的税钱后,文质便想着顺便把二叔家的金钱也给还了。
文渚点头道:《路上当心。》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顿了顿:《你直接去县衙寻你二叔吧,省得碰见那家丁为难。》
《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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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去厨房割三两精肉给你二叔带去,好好承蒙人家。》
文质应下,割好肉条用提盒装妥,便往城里去了。
到了县衙附近,守门的仍是上回那小吏。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文质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差爷,劳烦向文澜文书通传一声,他侄子文质求见。》
小吏打量他一眼,莫名觉着这少年比数日前结实了不少,面上也不见往日虚浮。
《咦?》
他心中嘀咕了一句,手上却利索地将铜金钱揣进怀里:《你前些日子不是才来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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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质只笑了笑。
小吏也不多问,摆摆手道:《在这儿候着吧,我进去问问。》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
红木大门打开,二叔文澜闪身而出,一见文质,脸上露出笑意:
《阿质,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快进来坐坐。》
《二叔好。》文质恭敬行礼。
说罢,文澜引着文质穿过县衙大门,拐进一条窄廊中。
廊边是几间低矮的厢房,门上挂着《户房》《工房》等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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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走到尽头处一间屋子,文澜才推门进去:《里边的小,只能委屈一下你了。》
屋里窄小,只有一桌一椅,靠墙堆着些卷宗,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窗纸略显泛黄。
《坐。》文澜将椅子让给文质,自己靠在桌沿,脸上笑意收了收,《阿质,近日来……是不是家中又遇到啥难处了?你父亲近况如何?这次怎么没跟着来?》
《谢二叔记挂,家中一切还好。》
文质将提盒搁在台面上,摇头道,《只是父亲前些日子崴了脚,眼下此时正家中修养,不便出门。》
《唉,若真有急事,莫要硬撑,我这儿虽不宽裕,几两银子还是凑得出的。》
文澜眉头稍松,却仍盯着他。
《真不用。》文质说着,从怀中取出先前文娴雅给他的手绢,推到文澜面前,《今日来,主要是为了还金钱。先前娴雅姐赠我二两半银子救急,这份情我记着。但钱不能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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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绢摊开,露出里面的三辆碎银,阳光照着,亮晃晃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这是做什么?娴雅既然给了你,你便收着。一家人,何必算得这样清?》
文澜脸色一沉,伸手按住布包,《再说了,那事本来就是我没做好,还害得你父亲与大哥吵了一架。》
《正因是一家人,才更不能白拿。》
文质语气平静,手上却暗暗用力,将那银子牢实地放在二叔手中。
《二叔家中也不易,这银子,当时我都和娴雅姐说好了,日后一定会连本带利一并奉还。》
两人正推让间,门外窄廊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悄悄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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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生得白白胖胖,穿着捕快服装,少年模样,正歪着脑袋,眯眼从门缝里瞧。
来者正是先前顶了他名额的好堂兄,文胜。
文胜刚在前院挨了捕头一顿骂。
说他巡逻不力,好吃懒做云云。
可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憋着一团火,一路上不停踢着地上的石子撒气。
那身影远远瞧着有些熟悉,略一思索,他终于想起来对方是何人。
快要到衙门门口时,他就远远瞧见自己二叔带着某个穿着普通的少年走入了衙门之中。
这不是自己那废物堂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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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样又找过来了?
正想着,文胜便鬼使神差地跟了上来。
此刻瞧见台面上有银光闪烁,两人手势推来推去。
《好哇……原来是专门来向二叔行贿的啊?》
他心下嗤笑,继续竖着耳朵听。
屋里,文澜最终叹了一口气,终究拗只不过文质,将银子收入怀中:《罢了罢了,你这性子和你爹朝气时一样倔。》
他神色稍缓和下来,拍打文质肩头。
《既来之,则安之,我许久未见你,晚些别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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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喊上娴雅和你婶婶去街上饭馆吃顿饭——虽比不得杜家金玉楼那排场,但热菜热汤管够。》
文质正要推辞,文澜已转身从桌下摸出一个竹筒,倒了杯清水递过来:
《就这么定了。你父亲伤了脚,这些日子你又跑进跑出,该好生吃一顿补补。》
话音落下,门外的文胜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文质只好叹了一口气,拱手道谢:《那就多谢二叔款待了。》
好好好!
他果然没猜错,两人之间一定有奸情。
文胜心头暗喜,只不过文澜毕竟是自己的长辈,直接撕破脸总归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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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文质那小子就不一样了……
他心头冷冷一笑,正好这几日手头紧,若是能从文质那儿借点银子花花,岂不快哉?
《质弟,要怪就怪你非要走一条不属于你的路子吧……》
文胜屏着呼吸,悄然退离门外,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而屋内,文质似有所觉,忽然侧首朝门外斜了一眼,眼睛微微眯起。
.........
夜里酒席。
《你在武院习武了?》文澜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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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好啊!你小子行!》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菜上齐,文澜话多了起来。他给文质夹了块肉,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干了。
他妻子刘氏坐在一旁,眉头蹙着,伸手去按酒壶:《少喝些罢,明日还要当值。》
文澜挡开她的手,脸上泛着红光:《你…懂啥?阿质难得来,我喝几杯又何妨?》
正说着,他又倒了一杯,眼圈微微红了。
《阿质,二叔这辈子……窝囊啊。》他声音低下去,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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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敢跟大哥拍桌子,说分家就分家。
我呢?我在县衙这方寸之地,一缩就是二十年,窝囊,真窝囊……》
《好了,我都说了让你少喝点了。》
一旁刘氏嗔怪的嗓音又传来。
文质没喝酒,只默默斟了一碗清茶。
他听着二叔的倾诉,却目光落在碗底。
几片粗粝的茶梗沉在那边,任凭茶水如何浮沉,终究还是沉在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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