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未竟之业 035:8号病房的病人
羊城第三人民医院。
凌晨四点，医院大门紧闭，只有侧面的急诊通道还亮着灯。
陈默从出租车下来后，绕过门诊大楼。
他手里提着餐盒，走上那条被香樟树遮掩的小径。
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特殊病房区的小楼静静立在夜色中。
陈默推开门。
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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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去了趟高主任的办公室。
想要对接一下8号病房的事情。
可办公室大门紧锁。
他打电话，那边也没有人接通。
怎样回事。
陈默舔了舔嘴角。
高主任...不在吗？
算了，不在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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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他对护理这份工作也是轻车熟路。
陈默先来到6号病房门口。
病房里一片寂静，仪器各项数据都很正常。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默放心后，重新走到了8号病房门口。
病房玻璃被啥东西从里面挡下了，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事物。
刚来这儿的时候，他试过推开，但那扇门像焊死在墙上一样，纹丝不动。
现在，他抬起手，按在门把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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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微一推。
门开了。
...
一股冷风从门缝里涌出来。
病房里很暗。
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夜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微光。
光芒落在病床上，露出了某个干瘦人影。
那是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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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那里，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
各种仪器围绕着他，心电监护仪，呼吸机，还有输液架上的不明液体。
陈默拿起药瓶看了看，药的名字被撕掉了，液体是红色的。
男人的脸被氧气面罩遮住大半，看不清面容。
但他的胸膛在起伏。
平稳，规律，和那些仪器的读数一样——一切正常。
陈默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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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围着病床转了一圈，用心观察着每某个细节。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床单是否平整。
枕头的高度是否合适。
男人的四肢是否处于舒服的位置。
他略微抬起男人的手臂，调整了一下角度，又放回去。
他检查了输液管，没有气泡，没有堵塞。
他看了心电监护仪的读数，心跳、血氧、血压——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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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没有问题。
陈默在床边的椅子上入座来。
他就这样坐着，看着那男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陈默能看出来，男人躺在这里业已很久了。
他肌肉松弛，关节僵硬，身体已经萎缩到了一定程度。
那是长期卧床的痕迹。
但从那些仪器的读数来看，他的大脑活动甚是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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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母亲一样。
陈默的目光落在男人的手上。
那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枯瘦，苍白，皮肤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纹路。
他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捏住了那只手。
冰冷的。
比母亲的还要冷。
然后...情绪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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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
被全世界遗忘的孤独。
深入骨髓的孤独。
还有恐惧。
那种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恐惧。
那种不知道还要在这儿躺多久的恐惧。
陈默的呼吸顿了一顿。
他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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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些情绪。
努力理解着对方的孤独与恐惧。
只是陈默没有注意到。
他身旁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狂飙。
心跳：80,100,120,150,200.
血压（收缩压）：120,140,180,240.
至于血氧，短短十秒，从98%直接降到了30%。
在小夜灯的照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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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下也有一团阴影在蠕动。
就在陈默握住病人手腕的时候。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那团阴影以肉眼可见的快慢开始膨胀。
它漫过床脚，浸过地板，爬上上墙壁。
很快，阴影充斥了整个病房。
与此同时，6号病房。
嗡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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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测仪器开始啸叫。
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皮不断翕动。
似乎下一秒就要睁开。
一股股黑气从她身上蔓延开来，逐渐笼罩了整个6号病房。
...
陈默略微拍打男人的手背。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哄某个做噩梦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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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
《我会每天来看你的。》
话音落下。
那些涌来的情绪就变了。
原本绝望的孤独，渐渐地平稳。
无边的恐惧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则是好奇。
你是谁？
为什么你能感受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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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你不害怕？
陈默微笑：《我是你的护工，此日开始工作，只不过我还有其他工作，因此当不会每晚都在。》
《但你放心，只要我有空，只要高主任给我打电话，我就会来看你。》
第三种情绪出现了。
是那种小心翼翼，不敢相信的感激。
就像是某个人被困在黑暗中太久，突然望见一束光芒。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怀疑。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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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那是不是真的。
陈默感觉到了。
他解释道。
《别担心，我妈妈就在6号病房住着，因此看你很方便。》
情绪平复了。
像退潮的海水，缓缓收回了深处。
心电监护仪的数字开始回落。
地面的阴影也停止了膨胀，渐渐地缩回到原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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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恢复正常。
只有那盏小夜灯还在亮着。
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陈默从旁边提起一个保温袋。
里面装着盒饭。
他拿起一根鼻饲管，熟练地连接好，然后轻轻揭开男人被子的一角。
《我妈也只能吃流食。》
他一边操作，一边轻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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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我做了三年，很熟练。》
针管推进去，液体徐徐流入。
男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躺着。
但陈默能感觉到。
男人心中正生出=那种久违的、被人关心的感觉。
长夜漫漫，陈默索性跟他说起了自己的生活。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说前一天面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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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奇怪的诊所。
当然了，他隐去了那些血腥的，超自然的事情。
他说有个小女孩，很喜欢捉迷藏。
还说有个得了抑郁症的男人，照了镜子反而得了躁郁症。
陈默最喜欢说的还是他的收入。
说他挣了多少金钱。
况且照此物快慢，很快就能把债还完，而且还能给母亲带来最好的意料。
男人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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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但那些情绪，在陈默的话语里，像水波一样轻轻荡漾。
好奇。
诧异。
羡慕。
还有一丝——
陈默顿了一下。
那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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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笑了笑，继续往下说。
夜还很长。
病房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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