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烈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很深很深的水里，没有光，没有嗓音，只有无边无际的冷。
他想起小时候掉进河里那次。也是这样往下沉，水灌进嘴里、鼻子里，肺要炸开一样。后来被人捞起来，按了半天才吐出水。
可这一次，没人捞他。
也好。
他太累了。
从师父走后，每一天都在熬。白天干最重的活，挨最多的骂；夜里点着最暗的油灯，修炼那本谁都不屑一顾的残卷。经脉冲了三个月，冲开半根没有，反倒落了个《偷学功法》的罪名。
周元霸那一脚踹在胸口的时候，他听见肋骨断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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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总算能歇歇了。
沉吧。
沉到底就不用再撑了。
可就在他快要闭上双眸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嗓音。
很细，很弱，像风里飘着的线。
《师兄……》
《师兄你别死……》
《你死了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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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烈的眼皮跳了一下。
婉儿。
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丫头，每次见他回来都要扑上来喊《师兄》，每次分到半个馒头都要掰一大半给他，每次他挨了打就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师父走后，她只剩他了。
他也只剩她。
楚烈想动，可四肢像灌了铅。那股一直往下坠的气力忽然变成往上涌，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疼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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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才活着。
《噗——》
楚烈猛地睁开眼，一口黑血喷出来。
入目是一间破旧的柴房，房顶漏着风，墙上爬满霉斑。他就躺在柴堆上，身上盖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
是婉儿的。
《师……师兄！》
林婉儿从旁边扑过来，脸肿着，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她抓着楚烈的手，抓得死紧，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婉儿……》楚烈的嗓音像砂纸磨过喉咙，《你的脸……谁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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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愣了一下，慌忙把头偏过去：《没……没人打，我自己摔的。》
楚烈没说话。
他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
可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
他的手背上有血。
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可让他僵住的不是血，是血里的东西。
一丝金色。
很淡很淡，像不小心染上去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可楚烈看见了，因那丝金色正顺着他的血管，一寸一寸往下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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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哟，醒了？》
周元霸带着三个狗腿子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条鞭子。他扫了一眼楚烈，又扫了一眼林婉儿，笑得阴阳怪气：
《行啊，命够硬的。被火烧成那样都没死，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林婉儿吓得往楚烈身边缩。
楚烈撑着柴堆坐起来，浑身骨头都在响。他没看周元霸，只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丝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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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不见了。
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怎样？傻了？》周元霸走近两步，《楚废物，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昨天你那条贱命，是掌门开口保的。掌门说你体内可能有特殊血脉，要留着你慢慢查。所以你暂时死不了。》
他顿了顿，笑容更加恶毒：
《只是你那小师妹嘛……》
楚烈猛地抬头。
《前一天你晕过去之后，我让人去查了她的月俸记录。》周元霸扬了扬手里的账本，《她这三个月，月俸被人冒领了二十三次。冒领的人，是你吧？》
楚烈的眼神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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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偷学来的法诀炼筑基丹，用师妹的月俸买药材。》周元霸把账本往地上一摔，《废物就是废物，自己废也就算了，还要拖累某个小丫头。你说，这事要是报给掌门，掌门会怎么处置你们？》
林婉儿急了：《不是的！是我让师兄帮我领的！我病着没法下山——》
《闭嘴！》
周元霸一鞭子抽过来。
楚烈想都没想，一把抱住林婉儿，用背去挡。
《啪！》
鞭子抽在背上，业已结痂的伤口又裂开，血溅出来。
溅到楚烈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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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丝金色，又出现了。
这一次，楚烈看得清清楚楚。金色从他裂开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血管爬向全身。所过之处，疼痛减轻，力气恢复，连断裂的肋骨都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它在愈合。
周元霸没注意到，又扬起鞭子：《抱得挺紧啊？行，我成全你们——》
《够了。》
楚烈开口了。
嗓音不大，可不知为啥，周元霸愣了一瞬。
楚烈松开林婉儿，慢慢起身来。他浑身是伤，血迹斑斑，可站直的那一刻，柴房里忽然寂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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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狗腿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周元霸。》楚烈说，《账是我冒领的，药是我炼的，跟我师妹没关系。你要告，就去告。》
《你——》
《但是我告诉你一件事。》
楚烈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双眸又开始红了，不是前一天那种血红，而是从瞳孔深处透出一层淡淡的金色，一闪而逝。
《她要是再少一根头发，我把你整个内门，烧干净。》
周元霸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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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听听，听听！一个废物，经脉堵塞，三年练不出真气，说要把我内门烧干净？你拿啥烧？拿你那身烂肉烧？》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笑够了，一扬手：《带走！把这废物押去戒律堂！让他看看，烧干净内门的人，最后是怎样被扒皮的！》
两个狗腿子上来抓人。
楚烈没反抗。
他被拖着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林婉儿缩在柴堆上，眼泪汪汪地凝视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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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楚烈看懂了。
她说的是：
《师兄，我等你。》
楚烈被拖出柴房。
外面阳光刺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那丝金色又不见了。
可他感觉得到，有啥东西正在他身体里苏醒。不是真气，不是功法，是比那更古老、更暴烈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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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他血里。
在每一个快要死去的瞬间，蠢蠢欲动。
戒律堂的门在面前打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楚烈步入去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
那是笑。
笑得很轻，很淡。
可倘若有人看见，一定会觉着毛骨悚然——
因那眼神，不像某个快被处死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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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像一头，到底还是闻到血腥味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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