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烂泥是扶不上墙的
鹿溪站在走廊里，看着沐尚缩在椅子上，衣衫褴褛，断指的手耷拉着，就是此物人让沐沐每次提到《家》的时候眼神都会暗一下。
方观雪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沐尚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发了霉的面包，她对这种把家人拖进水里的货色实在没有什么好脸色。
鹿溪越想越气，腮帮子鼓起来，双眸瞪得圆圆的，倘若不是苏陌在前面站着，她大概会上去踩他一脚。
张甘上前一步，凑到苏陌耳边，嗓音压得很低：《苏总，人是在楼道里截住的，但我们拖他的时候…他喊了几声，还是被沐小姐听到了。》
苏陌看了张甘一眼，目光从他面庞上扫过他身后站得笔直的赵文和任轩崔，那两个人接触到苏陌的眼神，不约而同地低下头，避免和他对视。
当初去安保公司选人的时候，苏陌觉着这三个人长得像《成龙历险记》里的周、阿奋和拉苏，就顺手点了。
干活也挺靠谱，除了这次。
苏陌的目光从张甘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方那两个人,赵文和任轩崔感觉到那道目光，把头低得更深了，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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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这单时老板刻意跟他们说过，这位年轻的过分的小老板在江城行算是只手遮天，让他们务必认真对待。
而且，苏陌在他们原有的基础上每个人工资又翻了一倍，逢年过节还有奖金。
这活不苦不累，就让他们照看着沐家，偶尔冒充社区人员去送温暖。
现在好了，活干岔劈了。
苏陌开口，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让三个人后背一凉：《不都说了吗，先打嘴防止他求饶，再打腿防止他跑，就这点活干不心领神会？》
张甘连声应是，腰弯得几乎要贴地：《是是是，您说得对。》
他一点不敢反驳，只希望苏陌别把他们退货，这种金钱多事少老板还不管事的活去哪找啊？
鹿溪站在苏陌身后方，看着几个大人在陌陌面前乖得像小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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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涌起一股骄傲，陌陌原来这么厉害，他之前说能买下那商场的事，原来会是真的吗？
但那点骄傲底下，还压着一层薄薄的失落。
雪雪好像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像是早就明白了一样。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鹿溪每次以为知道了一点苏陌的事，就会发现前面还有更远的路。
她走啊走，走得气喘吁吁，抬头一看，陌陌站在更高更远的地方，身边站着别的人。
方观雪凝视着鹿溪的表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骄傲和失落搅在一起，像一杯被勺子搅过的拿铁，分不清哪层是咖啡哪层是奶。
她走过去搂住鹿溪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风：《陌陌跟我说，他是想作为之后给你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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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藏了那么多东西，都是为了到时候能吓你一跳。》方观雪的嗓音略微的，《他觉得你值得最好的惊喜，因此才什么都不舍得提前告诉你。》
鹿溪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想起很久以前苏陌说想在她《成人礼》上给她某个《惊喜》。
那时候她问他是什么，他笑了笑没说话，那根呆毛晃了晃，只说《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因此那些她不明白的事，那些她错过的瞬间，那些她觉得失落的地方，都是因为陌陌想亲口告诉她，因此在等某个更好的时机？
事情已经发生了，苏陌懒得在这件事上掰扯。
他打了个响指，赵文立刻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苏陌身后，动作利索得像练过。
苏陌坐下，双腿交叠，那根呆毛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了晃。他凝视着沐尚那只断手，切口整齐，一看就是被人用利器剁掉的。
手指齐根断掉，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还泛着不正常的红肿，大概是连药都没好好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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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欠多少？》苏陌问。
沐尚颤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一块被踩扁的塑料瓶：《两万…》
苏陌重复了一遍：《两万？》
byd你一分没有还敢上桌啊。
他似笑非笑地凝视着沐尚，那笑容不像是笑，更像是猫看着老鼠在掌心里装死，《上次给沐沐和奶奶留个三十万的雷，这次消失了一年，一分金钱没给老娘和闺女留，随后现在舔着个脸赶了回来，想告诉他们你又欠了两万？》
沐尚低下头，不敢看他。
苏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沐尚身上，一下一下，不疼，但沉。
《你是不是认定我帮你解决那档子破事之后，还会继续帮你管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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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那只断手的手掌在膝盖上蹭了蹭，像是在擦啥东西，他委实是这么想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次苏陌帮他解决了王彪那帮人，几十万的债说平就平了，双眸都没眨一下。这个朝气人有钱，有势，还对自己女儿有意思，那他当不会不管自己这个《未来老丈人》的吧？
沐尚在心里一遍一遍给自己洗脑。
苏陌有钱，他缺金钱，沐卿风是中间那纽带，这不是挺好的闭环吗？
自己只要开口，他大概会像上次一样，皱皱眉头，然后随手甩出来，说一句《别再回来了》。
然后自己就行拿着钱，继续去过那种不用想明天的日子。
沐尚试探着抬起头，面庞上挤出一点讨好的笑：《苏总，就两万，对您来说很简单的，您相信我，我接下来肯定能翻！到时加倍还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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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眼睛里居然挤出一点光来，像是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我找到门路了，这次肯定不一样！就差一点启动资金，您帮帮我，到时候把沐沐嫁给你肯定享福！》
《是嘛，那我该谢谢你啊，》苏陌笑容越来越凉，《带我发财啊沐总，赚够三千万我就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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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父亲此物身份来说，有老苏和鹿叔那种把孩子宠上天的，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孩子当板凳坐；
方证好歹还明白自己是在作恶，偶尔心虚，偶尔挣扎；
也有方证和沐尚这种无可救药的，某个把女儿当筹码，某个甚至业已把女儿折现了。
沐尚呢？
这种人不配叫父亲，他们只是恰好有孩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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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觉得女儿就该替他擦屁股，觉得苏陌的金钱就是他的钱。
沐尚看着面前此物年轻人，他明明年纪不大，但一举一动间都充满了一种他只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身上才见过的压迫感。
是一种你坐在他面前，就明白自己矮一截的东西。
沐尚硬着头皮，张开嘴，正准备再说点什么——
身后方的门开了，听到动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方向。
沐卿风站在门外，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沐尚脚边。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细边眼镜后面的双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她的目光在屋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陌身上，那三个人她很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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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经常在楼下出现，有时候帮她提东西上楼，有时候给奶奶送米面，上次家里下水道堵了也是三人帮的忙。
她一贯以为他们是社区的热心群众，或者是街道办安排的志愿者，原来不是，从头到尾都是苏陌安排好的。
沐尚凝视着一年不见的女儿，她的气色比一年前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双眸也有光了，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带着一种疲惫的、像是随时会碎掉的脆弱。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好久不见？爸爸想你了？还是爸爸这次一定改？
但沐尚凝视着那双双眸，什么都没说出来。那双双眸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他想看到的任何一种情绪。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某个陌生人。
沐卿风先开了口，《陌陌，我想求你件事。》
苏陌看着她，那根呆毛不晃了，《你说。》
沐卿风没有再看沐尚，从进门到现在，她只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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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就够了。
她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手指垂在身侧，没有攥紧也没有发抖。
《陌陌，别扶他，扶不起来的。》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沐尚坐在椅子上，看着女儿的背影，她站得很直，上次这样像是是自己替她撑腰，挡在女儿和欺负她的同学之间那次。
沐尚讨好的笑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凝固了，像一块被冻住的烂泥。
烂泥是扶不上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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