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5年秋天，密苏里州，圣路易斯
他们沿着码头走了半个时辰，那头驴骤然停下来，不肯走了。
玛吉拽了拽绳子，驴纹丝不动。她又拽了拽，驴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拽，你继续拽，反正我不走。
《它怎么了？》以西结凑上来。
《不知道。》玛吉说，《但每次它这样，就是前面有事。》
《好事还是坏事？》
《它分不清。》玛吉说，《它只明白有事。》
阿福走到驴前面，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前头是个集市样的地方，搭着几十个棚子，挤满了人。有人卖牲口，有人卖农具，有人卖锅碗瓢盆，有人站在木箱上扯着嗓子喊啥。人群在棚子之间挤来挤去，尘土扬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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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盯着那方向，耳朵竖得直直的。
《它闻到啥了？》以西结问。
《可能闻到骗子了。》玛吉说，《它讨厌骗子。》
阿福想问问她怎样知道驴讨厌骗子，但想了想，没问。他认识这头驴才一天，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要问为啥，因为它做的事通常都有道理，只是人看不懂。
《走吧。》玛吉松开绳子，《反正也得买东西。不买东西往西走，走不出二十里就得饿死。》
她把铁锅往肩上一扛，朝集市走去。驴跟在她后面，阿福和以西结跟在驴后面。
四个人——三个人加一头驴——走进了尘土里。
第一个棚子卖的是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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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主是个胖子，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上沾着前一天的汤渍。他站在一张桌子后面，桌子上堆着一摞一摞的纸，用石头压着，不让风吹跑。
《地图！最新的政府测绘地图！》胖子扯着嗓子喊，《十美分一张！有了它，您就不会在西部迷路！不会饿死！不会被印第安人剥头皮！》
玛吉停下来，打量了一下那些地图。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多少钱？》
《十美分，小姐。十美分买一条命，值不值？》
玛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传单，展开，对照着看了看。
《你这地图上有独立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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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当然有！》胖子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儿，看见没？独立岩。俄勒冈小道的起点。》
玛吉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把地图翻过来，对着太阳照了照。
《你这地图上的独立岩，位置跟我这张传单上的一样。》
《那当然，》胖子挺了挺胸，《因为传单上的地图就是我画的。》
玛吉抬起头，凝视着他。
《你画的？》
《对。我给铁路企业画传单，一张两分金钱。画了两千张，挣了四十美元。》胖子得意洋洋，《后来我想，画传单不如画地图。传单只能骗——不是，传单只能宣传——宣传一次。地图行一直卖。》
玛吉沉默了两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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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你这地图也是假的？》
《怎样能说假呢？》胖子不高兴了，《我这地图是根据政府测绘局的资料画的。只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嗓音：《只不过测绘局的人没去过西部。他们坐在办公室里，根据探险家的日记画的。探险家呢，也不一定去过所有地方。他们有时候根据印第安人的描述画的。印第安人呢——》
《也没去过。》玛吉接过话头。
《去过去过，》胖子说，《但他们去的路线跟白人想去的不一样。他们找水，我们找金子。水有固定的地方，金子没有。因此地图上标的水源是对的，但金子——金子得靠命。》
以西结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开口了：《先生，您这么诚实，怎样卖得出去地图？》
胖子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傻子。
《诚实？我哪儿诚实了？我刚才说的那些，你们不问我不会说。你们问了，我才解释。这叫售后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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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阿福，把一张地图塞到他手里：《中国人？去西部？买一张吧。十美分，不贵。》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福低头凝视着地图。上面画着山脉、河流、小路，还有几个地方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GOLD》。
他抬起头，看着胖子。
《真的？》
《真的。》胖子点头，《金子，真的。》
《你去过？》
胖子卡了一下，随后说：《我没去过，但我表哥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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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挖到金子？》
《他——》胖子又卡了一下，《他挖到了，但回来的路上被印第安人杀了。所以金子没带赶了回来。》
阿福凝视着他，没说话。
玛吉在旁边《嗤》了一声。
《你表哥，》她说，《是不是姓史密斯？》
《你怎么明白？》
《因为你刚才自己说的。》玛吉指着他的领带，《你叫史密斯。你表哥当然也姓史密斯。》
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上面委实绣着《J. Smi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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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怎么样？》他抬起头，《史密斯是个大姓。我表哥是我表哥，我是我。他死了，我还活着。他的经验就是我的经验。》
《他的经验就是，》玛吉说，《挖到金子，随后被杀？》
《对！》胖子一拍桌子，《所以你们得小心印第安人。要不要买把枪？我二表哥卖枪——》
阿福把地图放回桌子上，摇了摇头。
胖子叹了口气，收起地图，继续吆喝：《地图！最新的政府测绘地图！十美分一张！》
他们走出三步，驴回过头，对着胖子的摊位长长地叫了一声。
《它在说啥？》以西结问。
玛吉说：《它在说，你表哥根本没去过西部，你也没去过，你全家都没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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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怎么明白？》
《它啥都明白。》玛吉说，《它就是不会说人话。》
第二个棚子卖的是武器。
摊主是个瘦子，跟刚才那个胖子长得有点像。玛吉看了一眼，说：《二表哥？》
《你们认识我大哥？》瘦子眼睛亮了，《买地图了？要不要买把枪？西部用得着！印第安人！野狼！劫匪！有把枪，命就保住一半！》
他桌子上摆着五六把枪，大大小小，有新有旧。旁边还挂着几袋子弹，几把匕首，几根绳子——他说那是《套马用的》，但以西结打量了一下，小声说：《这绳子套人更合适。》
玛吉拿起一把左轮手枪，掂了掂。
《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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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得很！》瘦子说，《女士用正好！您这小身板，拿这个不累！》
玛吉把枪举起来，对着极远处瞄了瞄。
《打过枪吗？》瘦子问。
《打过。》玛吉说，《我爸教过我。》
《那您明白这是好枪！》
玛吉把枪放回，打量了一下枪管，又打量了一下转轮。
《这枪，》她说，《打过几发？》
瘦子愣了一下：《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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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玛吉指着枪管里的膛线，《这膛线都快磨平了。这枪至少打过五百发。你拿来当新的卖？》
瘦子的脸白了白，随后堆起笑：《您看您说的，这枪我收来的时候就这样，膛线浅是因——因为——因为这是新款！新款膛线浅，子弹出去快！》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玛吉把枪放回桌子上。
《新款膛线浅，》她说，《我头一回听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传单，展开，指着上面的小字：《‘实际路况由您自行负责，本公司概不承担迷路、饿死、被印第安人袭击等风险。’——这句话你们印了多少张？》
瘦子不明白她怎样会骤然问这个，老实回答：《两万张。》
《两万张传单，两分金钱一张，你们挣了四百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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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印刷厂挣的，我们就挣——》
《你们就挣卖地图和卖枪的钱。》玛吉打断他，《地图十美分一张，枪一把——你这枪多少钱？》
《五美元。》
《五美元。》玛吉重复了一遍，《某个人从这儿出发往西走，买一张假地图，买一把旧枪，走五百里，死在半路上。你们挣五块一毛。》
瘦子不说话了。
玛吉看着他，他也凝视着玛吉。驴在旁边又长长地叫了一声。
《它在说啥？》瘦子问。
《它在说，》玛吉说，《你大哥的地图上标的水源，有几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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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子的脸更白了。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卖枪的——》
《我知道你不知道。》玛吉把传单收起来，《你只知道卖枪。你大哥只明白卖地图。你们都是好人，不害人，只是卖东西。但买你们东西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她把铁锅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
阿福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瘦子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把枪，面庞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委屈。
《玛吉。》以西结追上她，《你刚才说的那些，他们听不进去的。》
《我明白。》玛吉说。
《那你说它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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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吉没回答。驴替她回答了——又长长地叫了一声。
《它在说，》以西结试着翻译，《说出来总比不说好？》
驴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这个人类，还有点悟性。
第三个棚子卖的是药。
摊主是个老太太，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了，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摆着十好几个瓶瓶罐罐。她身后方挂着一块布，上面画着一只手，手心里有只眼睛——玛吉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药！神药！》老太太喊，嗓音比年轻人还洪亮，《包治百病！头痛发热！拉肚子！霍乱！枪伤！印第安人的毒箭！啥都治！》
玛吉停下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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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乱也治？》
《治！》老太太一拍大腿，《我这药，是用三十七种草药配的，印第安人的秘方！我花了一百美元从一个老酋长那儿买来的！他活了一百二十岁，就靠这药！》
玛吉打量了一下那些瓶瓶罐罐。瓶子里装的粉末，有黄的、白的、褐色的，看起来都差不多。
《多少金钱一瓶？》
《五毛！五毛一瓶！买三瓶送一瓶！您这身子骨，》老太太上下打量她，《得买三瓶。一瓶内服，一瓶外用，一瓶备用。送的那瓶可以给驴吃——驴也会生病的。》
玛吉拿起一瓶，打开塞子，闻了闻。
《这是什么味道？》
《草药味！》老太太说，《三十七种草药混在一起，就是这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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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吉把瓶子递给阿福：《你闻闻。》
阿福接过来，闻了闻。他皱起眉头，又闻了闻。然后他抬起头，凝视着老太太，用刚学会的几个英语单词说：
《此物……茶。》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什么茶？这是药！三十七种草药——》
阿福打断她，指着瓶子，一字一顿：《我家乡。茶。一样。》
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太阳晃了晃。里面的粉末细细的，灰灰的，跟他泡烂的那包茶叶委实有点像。
老太太沉默了三秒钟，随后一拍大腿：《对对对！是有茶！三十七种草药里有一种是茶！你是中国人？你们中国人喝茶，我知道！因此你能闻出来！一般人闻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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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吉凝视着她，没说话。
驴又叫了一声。
老太太看着驴，面庞上的表情有点慌。
《它——它怎么了？》
《它在说，》玛吉把瓶子放回台面上，《你根本没买过啥印第安秘方。你这药是茶叶沫子掺面粉。》
老太太的脸彻底垮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你怎样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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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玛吉指着阿福，《他是中国人。他喝了一辈子茶。你拿茶叶糊弄谁，都糊弄不了他。》
老太太叹了口气，往椅子背上一靠。
《行吧。被你们识破了。那你们走呗。别挡着我做生意。》
玛吉没走。她站在那儿，凝视着老太太。
《你这药卖出去多少瓶了？》
《不多，今天才开张，就卖了……三瓶。》
《卖给谁了？》
老太太指指极远处。玛吉顺着看过去，某个朝气人正往码头方向走，手里攥着一个小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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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要往西走？》
《嗯。说要去加州找金子。买瓶药防身。》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瓶里装的什么？》
《茶叶沫子掺面粉。》老太太老实说，《喝不死人，也治不了病。》
玛吉转过身，朝那朝气人的方向追过去。阿福和以西结对看一眼，也跟上去。驴没动，站在原地，盯着老太太。
老太太被它盯得发毛，挥挥手：《去去去，看什么看？你也是一头驴，懂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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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又长长地叫了一声，随后慢悠悠地跟上去了。
玛吉在码头边上追上了那个朝气人。
他大概二十出头，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攥着那瓶药，正站在码头边上，朝西边张望。
《喂！》玛吉喊住他。
年轻人回过头。
《你叫我？》
《对。》玛吉走到他面前，指着他手里的药瓶，《那瓶药，给我看看。》
朝气人把药瓶递给她，有点警惕：《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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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吉打开塞子，闻了闻，然后递到年轻人鼻子前：《你闻闻。》
年轻人闻了闻：《草药味。》
《你再闻闻。》
他又闻了闻，皱起眉头：《有点……有点香？》
《那是茶叶。》玛吉说，《这瓶里装的是茶叶沫子掺面粉。根本不是啥印第安秘方。那老太太骗你的。》
朝气人愣在那儿。
《她……她骗我？》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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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接过药瓶，对着太阳晃了晃，又闻了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沮丧。
《我花了五毛钱。》他说，《我身上一共就三块金钱。》
玛吉凝视着他，没说话。
《我买这个，是因我妈说西部有蛇，有毒蛇。她说让我买点蛇药带着。》朝气人的声音低下去，《我妈去年死了。霍乱。》
玛吉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以西结走上前，把手放在年轻人肩头上：《孩子，你叫啥？》
《约瑟夫。》朝气人说，《约瑟夫·布朗。》
《约瑟夫，》以西结说，《那瓶药委实治不了蛇咬。但它喝不死人。你带着它，路上渴了行泡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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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看着手里的药瓶，苦笑了一下。
《那我这五毛金钱，买的是一包茶叶？》
《一包茶叶。》以西结点点头，《茶叶是好东西。中国人喝了几千年。》
他指了指阿福：《他就是中国人。他可以教你泡茶。》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约瑟夫看着阿福。阿福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三秒钟，谁都不知道该说啥。
最后还是驴打破沉默——它又叫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约瑟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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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吉说：《它在说，五毛钱买一包茶叶，不算太亏。》
约瑟夫凝视着那头驴，驴也看着他。过了几秒钟，他笑了一下，把药瓶塞进口袋。
《你们也往西走？》
《对。》玛吉说。
《那……那我能跟你们一起吗？》约瑟夫有点不好意思，《我某个人，不太敢走。》
玛吉打量了一下阿福，阿福看了看以西结，以西结看了看驴。驴没有表态。
《行。》玛吉说，《但有某个规矩。》
《啥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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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驴的话。》
约瑟夫愣了：《听驴的话？》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对。》玛吉指着驴，《它比我们聪明。它说不走，就不走。它说往东，就绝对不往西。你听它的，能活。》
约瑟夫凝视着那头驴，驴也凝视着他。
《它现在在说什么？》
《它在说，》玛吉翻译，《欢迎你，倒霉蛋。》
他们回到集市，天业已过了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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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还在那儿，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那些瓶瓶罐罐。看到他们回来，她的脸色有点紧张——尤其是看到约瑟夫的时候。
《你——你们要干什么？》
约瑟夫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药，放在桌子上。
《我不退了。》他说，《留着泡茶喝。》
老太太愣了。
《你不退？》
《不退。》约瑟夫说，《但我得告诉你，你骗了我。我记住你了。》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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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转过身，跟着玛吉他们走了。
离开了几步，玛吉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愧疚还是啥。
《她以后还会骗人。》她说。
《会。》以西结说。
《那咱们刚才干的，有什么意义？》
以西结想了想：《没有意义。但有意义的事，也不是每件都有意义。》
玛吉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驴替她想心领神会了——它又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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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说，》以西结翻译，《别想了。走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们在某个卖干粮的棚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黑人，四十来岁，面庞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嘴角。但他笑起来很和气，露出一口白牙。
《买东西？》他问。
玛吉点点头，掏出那三块钱——这是她全部的钱，藏在鞋底好几个月了。
《面粉多少金钱？》
《两分钱一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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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肉呢？》
《五分钱一磅。》
《豆子？》
《三分。》
玛吉在心里算了算。三个人，一头驴，往西走。走多远不知道。走多久不知道。带多少东西不明白。
她在那儿算账，阿福在旁边凝视着摊上的东西。面粉、咸肉、豆子、盐、糖、咖啡、茶叶——他望见茶叶，双眸亮了一下，但没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摊主注意到他的眼神，笑了笑：《中国人？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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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点点头。
《我这儿有茶。》摊主从柜子下面拿出某个小铁盒，《正宗的。某个中国人卖给我的。他修完铁路，不干了，要回加州，把这些东西都卖了。》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半盒黑褐色的茶叶，闻起来有一股熟悉的香味。
阿福看着那盒茶叶，半天没动。
《多少金钱？》他问。
《五毛。》
五毛。够买十磅面粉。够买五磅咸肉。够买一堆豆子。
阿福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全部的金钱：一块二毛。这是他修铁路攒下的，藏在裤腰里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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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视着那盒茶叶，又看看自己的钱。
玛吉在旁边凝视着，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阿福把钱收回去，摆了摆手。
《不买。》他说。
摊主凝视着他，有点意外：《不买？你不是想喝吗？》
阿福指了指玛吉手里的钱，又指了指西边。
《要吃饭。》他说，《茶叶，不要。》
摊主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把铁盒盖上，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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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阿福愣了。
《拿着。》摊主又说了一遍，《送你的。》
阿福没动。
《我认识好几个修铁路的中国人。》摊主说，《他们在我这儿买东西。都是好人。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东西，一直不惹事。有人欺负他们，他们就忍着。》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凝视着阿福：《你也是修铁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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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点点头。
《那这盒茶，你拿着。算是……算是承蒙你们。》
阿福还是没动。玛吉在旁边推了他一下：《拿着啊。》
阿福这才伸手，把铁盒提起来。他看着摊主，想说点啥，但不知道怎样说。
他想说承蒙。他想说你是好人。他想说等我挖到金子赶了回来，一定还你五毛钱。
但他只会说二十七个英语单词，这二十七个单词里，没有一个能表达他想说的意思。
所以他只是点头示意，把铁盒贴在心口，贴了一会儿，随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摊主笑了：《行了，买东西吧。算便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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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买完干粮，太阳业已偏西。
玛吉把东西分成三份，一份自己背，一份给阿福，一份给约瑟夫。以西结负责背那口锅——玛吉说这是《对他这种不用干活的人》的惩罚。
驴啥也没背。玛吉说它负责《指路和精神支持》。
《精神支持是什么？》约瑟夫问。
《就是——》玛吉想了想，《就是在你不想走的时候，凝视着它，然后发现它比你还不想走，你就骤然想走了。》
约瑟夫没听懂，但没再问。
他们离开了集市，走到码头边上。夕阳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的，凝视着像是满河的金子。
约瑟夫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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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说，西边的金子，真的假的？》
玛吉没回答。阿福没回答。以西结也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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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它在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说：《它在说，你看见这河了吗？全是金子颜色的，可你捞得上来吗？》
约瑟夫凝视着河面，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回身，跟着他们走了。
好戏还在后头
那天夜里，他们睡在码头北边的破棚子里。
玛吉生了堆火，用铁锅煮了一锅豆子汤。约瑟夫贡献了那瓶《药》，当茶叶泡了，分给大家喝。阿福喝了一口，闭着眼睛品了半天，说：《茶，不好。》然后又喝了一口。
以西结掏出笔记本，借着火光写东西。玛吉凑过去看：《写什么呢？》
《记此日的事。》以西结说，《卖地图的胖子，卖枪的瘦子，卖药的老太太，送茶叶的黑人，还有你们。》
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头驴，画得不太像，但能看出来是驴。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是我此日学到的最重要的事。》他说。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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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西结指着那幅画：《这头驴。它比所有人都聪明。它明白什么是假的，啥人是骗子，该往哪儿走，什么时候停。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不说。》
《它叫了。》约瑟夫说。
《它叫了，但它没说。》以西结合上笔记本，《它让我们自己去想。》
玛吉看着趴在角落里的驴。驴闭着眼睛，不明白睡着了还是醒着。
《它在想什么？》她问。
没人能回答。
火光照着四个人的脸，照着一头驴的背，照着棚顶破洞里露出来的一小块夜空。
阿福靠着墙，怀里揣着那盒茶叶。他想起送茶叶的黑人，想起他脸上的疤，想起他说的话：《算是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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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你们。修铁路的中国人。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东西，从来不惹事。
他想说，不是不惹事，是不敢惹事。惹了事，没人帮。惹了事，会被打死，像老陈一样。
但他没说。他在心里说。
驴睁开双眸，看了他一眼，随后又闭上了。
阿福不明白它是啥意思。可能是《睡吧》，可能是《别想了》，可能是《明天还要走》。
他把茶叶盒往怀里又塞了塞，闭上双眸。
明天还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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