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霄那句沙哑而绝望的《要怎样做?》,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脑海中混乱的泡沫。
怎样做?
是啊,怎样做。对抗?阻止?我看着手中这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天棺碎片,又看了看丫丫那摇摇欲坠的金色光壁。光壁上,无数黑色怨念如毒蛇般盘踞,疯狂地啃噬着,每一次腐蚀,都让丫丫的脸色苍白一分。
对抗,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中,师父最后留下的那片纯白记忆,以及那句《我是祭品》,再一次化作冰冷的洪流,冲刷着我的神识。
祭品……师父为啥是祭品?他祭献了什么?为了啥?
他祭献了自己,为了管理局那本肮脏的账册,为了将我从名单上抹去。他用自己的性命,为我换取了……某个与他关联的《债》,一个未知的《第八结》。
而我,现在手握着《天棺碎片》,这本账册的核心,所有纷争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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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荒谬而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此刻,如同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陡然照亮了我所有的迷惘。
我一直以来的思路都错了。
我以为要做的,是阻止这场灾难,是抵挡这碎片的力量。就像丫丫在做的一样,用一个金色的《碗》,去硬接一整片沸腾的《海洋》。
可师父呢?他没有抵挡,他选择的是《偿还》。
《路在脚下,债在路上。》阴阳司的话再次响起。
债……
这块碎片,它本身不是武器,它是某个结果,是无数怨念、无数债务凝聚而成的实体。它代表着一种终将到来的清算。你无法阻止清算,就像你无法阻止潮汐。
那么,倘若无法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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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念头,在我心中生根发芽。
如果不能阻止,那就引导。
倘若不能抵挡,那就……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承载!
我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迷茫与痛苦都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所取代。我看着陈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不能挡。》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震惊的目光,而是将视线投向了丫丫。她的身体业已近乎透明,那道金色的光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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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在心里对她说,也在对师父说。
在丫丫那难以置信的、写满了惊恐与阻止的眼神中,我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主动脱离了那片金色的庇护。
下一刻,我做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瞬间,无穷无尽的阴冷与恶意如海啸般将我吞没。无数凄厉的鬼哭与诅咒声钻入我的耳膜,仿佛要撕碎我的理智。滔天的黑色怨念浪潮找到了宣泄口,狂暴地扑向我,要将我这个渺小的存在彻底撕碎、吞噬。
但在这即将被毁灭的千钧一发之际,我却做出了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动作。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块冰冷刺骨的碎片,感受着它与我胸口、与我灵魂深处那道此时正开裂的引路印之间疯狂共鸣的拉扯力。我没有抗拒,反而顺着这股气力,用尽全身的力气,决绝地、狠狠地——将它按回了自己的胸前!
《噗嗤!》
那不是鲜血的声音,而是一种更为恐怖的、血肉与灵魂被强行融合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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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穿透了我的衣物、我的皮肉,没入了我的胸膛,就插在心脏的上方。极致的冰冷与灼热这时爆发,仿佛一块万年玄冰与一团融化的铁水在我的胸膛内炸开。我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跟前一黑,几乎要就此昏死过去。
但我没有。
我咬紧牙关,用那残存的意志,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碎片没入身体的剧痛,反而让我前所未有地清醒。
碎片,赶了回来了。它回到了它的《债主》身侧。
但,这还不够。
我强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缓缓地、一个字某个字地弯下腰,捡起了掉落在脚边、被风暴吹得猎猎作响的那本人皮账册。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极远处那道一直漠然注视的雾气身影,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用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的手,抓住了账册的两个边角。这本承载了无数血腥与罪恶的册子,在我手中有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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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青的债……》我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凝视着账册上,师父那已经黯淡下去的血色名字。
《赵生来还!》
伴随着一声响彻天地、盖过了所有鬼哭神嚎的怒吼,我两手发力,猛地——撕开了这本该由《阴阳司》来掌管的、象征着天地规则的人皮账册!
《——撕拉——!》
纸张撕裂的嗓音,在此刻,竟比雷霆还要震耳欲聋!
就在账册被我撕开的那一刻,风暴,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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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逐渐平息,而是诡异的、死寂般的戛可止。所有扑向我的黑色怨念,所有肆虐的阴风,都在一瞬间凝固在了半空中。
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画。
阴阳司那双在雾气之后永恒虚无的眼睛,头一次,也是真正地,流露出了属于《震惊》的情绪。他似乎想站起来,又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僵在了那边。我的举动,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脚本,超出了他千万年来的认知。
而站在不极远处的陈霄,更是目瞪口呆,手里的拐杖都忘了握住,险些倒在地板上。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道轻柔而又坚定的嗓音响起。
《吾以祭师堂末代祭师之名,见证此契。》
是丫丫!
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了那濒临破碎的金色光壁,来到了我的身侧。她的小面庞上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理解与不忍。她早已从我与师父的关联中猜到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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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念诵繁复的咒语,只是伸出纤细的食指,在自己眉心轻轻一点,一滴殷红中带着淡淡金色的血液,便浮现出来,精准地滴落在了被我撕开的、写满了师父名字的那一页账册上。
《砰!》
血液滴落的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跟着跳动了一下。
丫丫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我即刻伸手揽住了她。
然后,一股无可抗拒的、源自天地法则本身的巨大力量,从账册上暴涌出来。
与此这时,被撕开的账册上,那滴金色的血液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某个古老而复杂的印记,将破碎的书页紧紧地《粘合》在了一起。
我低头,凝视着胸口的碎片业已一切消失,只留下某个散发着幽幽黑光的印记。我心领神会,从今往后,我,赵生,就是这本账册新的载体。
所有凝固在空中的黑色怨念,仿佛找到了新的主人,仿佛听到了君王的号令,在一瞬间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道肉眼看不见的黑线,铺天盖地地,疯狂地涌向我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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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
无数人的痛苦、绝望、憎恨,在这一刻尽数灌入我的脑海。我承受了本该由整个世界来承受的灾厄。
我站在风暴的中心,却成了最宁静的风暴眼。
以一己之身,承载天地之债。
我抱着已经昏厥过去的丫丫,缓缓地直起身,迎着阴阳司那前所未有的震撼目光,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今往后,我赵生,便是账。我赵生,便是债。》
《这笔账,该怎么算,由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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