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常遇春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
凤阳山道上，石牛摸黑走了半夜。
月亮升起来时，他到底还是看见前方有灯火。
是个小驿站，门外挂着《徐》字旗。
肚子又开始叫了。
他摸摸包袱，最后半张饼早在两个时辰前就没了。
踌躇了一下，他扛着锤走到驿站门口，憨憨朝里喊道：《有人不？俺…俺想讨碗水喝。》
驿丞提着灯出来，上下打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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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草鞋，粗布衣，肩上扛着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看着像逃荒的，可这身板又壮实得过分。
《进来吧。》驿丞侧身说道。
石牛道了谢，把锤子小心靠墙放好，在长凳上入座。
驿丞给他倒了碗凉水，他咕咚咕咚喝光，抹抹嘴说道：《承蒙大叔。》
《你这是要去哪儿？》驿丞随口问。
《徐州，去从军。》石牛老实回答。
驿丞一愣，又端详他几眼道：《从军？你这年纪…军中可苦。》
《俺不怕苦，俺就是…能吃，村里养不起了，说军中管饱。》石牛诚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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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直接，驿丞反倒笑了：《倒是个实诚孩子，徐州现在正募兵，常遇春大将军在那儿，你要真有力气，说不定能混出个名堂。》
常遇春。
石牛记下了这个名字。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便在驿站柴房凑合了一夜。
入睡前。
石牛又想起去年生辰那天，其实他不明白自己确切生辰，石老三就把捡到他那日算作生辰。
那天他睡到半夜，忽然浑身发热，脑子里多了些挥锤子的法子，力气也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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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屋里就多了这对锤子。
石老三当时吓得跪地磕头，说这是神仙显灵。
石牛倒觉得没什么，就是…肚子更饿了。
《要是真有神仙，就让军中的饭…管饱吧！》他对着窗户外的月亮憨憨念叨。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重新上路。
临走前，驿丞塞给他两个窝头说道：《拿着，路上垫垫。》
石牛憨憨道谢，把窝头小心包好，放进包袱。
第七天晌午，徐州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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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牛站在官道旁的土坡上，凝视着远处的城墙。
城墙高耸，青灰色的砖石在日头下反着光，城楼上插着大明的旗帜，红底金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肩上的包袱业已空了。
最后半个窝头，某个时辰前进了肚子。
肚子里又开始在叫唤了。
石牛拍拍肚子说道：《别叫了，快到了。》
他扛着锤子走下土坡，跟着人流往城门方向走。
城门口排着长队，有挑担的货郎，有推车的农夫，也有像他这样背着简单行囊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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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队时，他听见前面两个汉子低声说话。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听说了吗？常遇春大将军在募兵，要去打北元！》
《可不是嘛！我表兄上月就去了，说军中饭食管饱，还能领饷银…》
饭食管饱四个字钻进石牛耳朵里，他眼睛亮了亮。
排了半个时辰，到底还是轮到城门检查。
守门士兵看他年纪轻，多问了两句道：《干啥的，籍贯文书呢？》
石牛老实说道：《从军的，文书…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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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皱眉：《没文书可不行…》
话没说完，旁边某个老兵走过来，上下端详石牛，《小子，多大了？》
《十四...》
老兵笑着说：《十四？你这身板说十八都有人信。》
他指了指石牛肩上裹布的家伙说道：《那是啥？》
《锤子。》
《解开来看看。》
石牛把麻布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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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下，两柄乌金色的短柄大锤露出来，锤头有西瓜大，锤面上刻着古朴的纹路。
锤一露出来，左右几个士兵都围了过来。
《好家伙，这分量…》老兵试着提了提，某个锤子纹丝不动。
他瞪大眼睛叫道：《你这…拎得动？》
石牛一手一柄，轻松拎起。
左右一片吸气声。
不多时，某个穿着皮甲的小旗官跟着老兵过来。
老兵双眸亮了：《好！好力气！你等着，我去叫募兵处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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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旗官看了看石牛，又看了看那对锤子，直接说：《跟我来。》
石牛跟着小旗官绕过城门，来到旁边搭着的棚子前。
棚前立着木牌：《募兵处》，棚里摆着张桌子，桌后坐着个书记官。
《名字，年纪，籍贯。》书记官头也不抬。
《石牛，十四，凤阳。》
书记官笔一顿，抬头看他：《十四？》
跟前这少年，个头比他还高半头，肩宽背厚，哪像十四岁？
《俺属羊的，真是十四。》石牛认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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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官皱眉，指了指棚子角落某个石锁：《举起来看看，举不起就回去，军中不要谎报年纪的。》
那石锁看着不大，但石牛知道，这种实心的少说二百斤。
他走过去，单手抓住石锁柄，一提，轻飘飘的，像拎个空篮子。
他愣了愣，换成两根手指捏着，轻轻松松举过头顶。
棚子内外全静了。
书记官张大嘴，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台面上。
旁边排队等着检验的人也都看呆了。
石牛把石锁放下，有些憨憨的追问道：《这样…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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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书记官回答，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匹战马疾驰而来，当先一匹枣红旋即，某个身着明光铠的将军勒住缰绳，声音洪亮：《怎么回事，都围在这儿干啥？》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小旗官慌忙上前行礼：《常将军，这...这孩子…》
常遇春翻身下马。
他约莫四十岁，方脸浓眉，眼神锐利如鹰，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走到石牛面前，上下端详着石牛追问道：《你举的石锁？》
石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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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遇春又看了看他脚边那对锤子，双眸亮了：《这是你的武器？》
《嗯。》
《拎起来我看看。》
石牛一手一柄，重新轻松的拎起。
常遇春走近，伸手摸了摸锤面，又试了试分量，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说：《好锤！好力气，小子，叫什么，多大了？》
《石牛，十四。》
《爹娘呢？》
《爹去年走了，没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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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遇春笑意顿住，仔细看了看少年的眼睛。
那双眸干净，澄澈，像山里的泉水，没半点杂质。
《为啥从军...》他问。
石牛肚子很配合地重新叫了起来。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说道：《俺…能吃，村里养不起了，说军中管饱。》
左右好几个士兵忍不住笑出声。
常遇春却没笑。
他看着此物实诚得有点傻的少年，不由想起了头一次见到小舅子蓝玉的时候，顿时心里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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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遇春用力拍了拍石牛肩膀说道：《好，入我亲兵队，管饱！》
顿了顿，扭头朝书记官喊：《记上！石牛，十四岁，凤阳人，分到本帅亲兵队，对了，先去伙房传个话，给这孩子备五人份的饭，别把咱火头军吓着！》
他又转头看向旁边某个小兵说。
哄笑声更大了。
石牛站在那儿，看着常遇春翻身上马远去的背影，又看看书记官递过来的军籍木牌，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石牛，亲兵队》好几个字。
他小心翼翼把木牌揣进怀里，憨憨笑了。
像是，真找到能吃饱饭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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