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尚未露出獠牙的狼
一月下旬的东京，冷雨连绵。
上空像是一块吸饱了污水的旧抹布，阴沉沉地压在城市的头顶。
这种湿冷的天气，让每一根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
高圆寺的7平米公寓里，北原岩到底还是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经过两天的打磨，午夜凶铃的精修工作宣告完成。
现在的北原岩，得益于在TSUTAYA录像带店的夜班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
虽然时薪不算高，但足以让他告别每天只吃一顿泡面的窘境，甚至买得起那种纸质厚实、写起来顺滑无比的高级稿纸，以及昂贵的Seven Stars香烟。
北原岩点燃一根烟，最后一次检查着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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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北原岩像个有着严重强迫症的病人，审视着每一个标点符号，确保那种湿冷、粘稠的恐惧感，能透过纸张渗出来，钻进每一个阅读者的毛孔里。
《终于完成了。》
北原岩将厚厚的一叠原稿装进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随后再用胶水封死。
走出公寓时，清晨的寒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
北原岩裹紧了新买的风衣，快步走向街角的邮筒。
这个红色的邮筒在灰暗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
北原岩没有犹豫，将信封塞了进去。
咣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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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微的坠落声。
《去吧。》
北原岩拍了拍冰冷的邮筒，笑着道：《让那些评委们，做个噩梦。》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店外的大雨还在下，雨水拍打着玻璃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数日后的夜深时分，TSUTAYA高圆寺店。
店内只有暖气机运作的低沉嗡嗡声，偶尔夹杂着极远处警车的鸣笛。
又是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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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晚的气氛有些压抑。
平时总是会哼着不知名曲调擦拭柜台的蒲池幸子，今天格外沉默。
她一直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擦拭桌面的动作，在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不久。
甚至在给一位客人找钱时，她差点打翻了手边的茶杯，动作迟缓得像个生锈的机器。
随着店里的客人散尽，两人照例坐在柜台后吃夜宵。
今晚的宵夜是便利店的打折便当，炸猪排饭。
在此物泡沫时代，这种卖剩下的食物是属于败犬的饲料，但对于两个此时正东京追梦的人来说，却是难得的温饱。
蒲池幸子用筷子戳着那块早已冷掉发硬的猪排，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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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北原岩打开一罐热咖啡，略微推到她面前，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此日的猪排太硬了吗？还是说……前一天的试镜不顺利？》
蒲池幸子握着温暖的咖啡罐，在听到试镜两个字后，一贯强忍的防线终于崩塌了。
《北原君……》
她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被雨水浸泡过：《我今天去参加了Being系的一场和声试镜。》
《结果……刚唱了两句，就被叫停了。》
蒲池幸子低下头，大颗的眼泪砸在塑料餐盒的盖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制作人说，我的长相太老土，不仅不够时髦，声音也没有甜美的偶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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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着眼镜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个艺人。》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吸了吸鼻子，模仿着那制作人傲慢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裂伤口：《他说……你这种人适合去图书馆当管理员，而不是站在舞台上。》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了。
对于一个拼尽全力想要站上舞台，想要用歌声表达自己的人来说，这样的话语无疑是最残忍的判决书。
它否定了你的才华，只给你留下了某个平庸的归宿。
看着蒲池幸子颤抖的肩头，北原岩放回手中的筷子。
他清楚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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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作为写手被数据羞辱，今生作为纯文学作者被时代抛弃。
这种痛感是通用的。
看着眼前此物即将破碎的女孩，为了让她不觉着孤单，为了在此物冰冷的雨夜给她一点温度，北原岩下定决心撒某个谎。
《巧了。》
北原岩夹起一块冷掉的猪排，放进嘴里用力咀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今天我也被拒了。》
《那个编辑看都没看我的稿子，就说我的小说像垃圾，说我不懂现在的流行，让我去写那种低俗的官能小说。》
蒲池幸子闻言，瞬间愣住了，连忙抬起头，透过模糊的镜片凝视着北原岩，好像没不由得想到此物平时看起来自信满满的男人，竟然也遭遇了同样的滑铁卢。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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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池幸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露出一丝凄凉的苦笑道：《被嫌弃的图书管理员，和写垃圾的小说家……那我们还真是高圆寺的败犬组合啊。》
《不。》
北原岩没有笑，咽下口中那块冷硬的猪排，转过头，凝视着窗外雨夜中闪烁的霓虹灯。
《幸子。》
北原岩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柜台，发出的嗓音沉闷而有力。
《我们不是败犬。》
《是还没露出獠牙的狼。》
北原岩转过头，目光紧紧注视着蒲池幸子道：《别听那些蠢货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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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物时代，他们的耳朵被金金钱堵住了，听不到真正的嗓音。》
《他们只喜欢那种包装精美的糖果，那种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但泡沫总会破，金子总会花光。》
《等到潮水退去，只有真正的才华能留下来。》
北原岩凝视着幸子那双有些红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现在是在忍耐，是在磨牙。等时机到了，便会展现出属于我们的光采。》
听着北原岩这番话，蒲池幸子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刻，她只感觉北原岩眼中燃烧的野火，好像点燃了自己心中那片原本已经冷却的灰烬。
心中的委屈，渐渐被某种更滚烫、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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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种东西，叫做野心。
蒲池幸子用力擦干了眼泪，摘下眼镜，露出那张素净却倔强的脸庞。
《嗯！》
蒲池幸子重重地点头示意，抓起筷子，夹起那块冷掉的猪排，大口地咬了下去：《我们要当狼！》
……
东京大手町，读卖新闻社大楼。
夜深时分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人的烟草味和焦躁的情绪混合在一起，几乎要发生粉尘爆炸。
长长的会议台面上堆满了从全国各地寄来的几百份参赛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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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第一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的终审现场。
五位重量级的评委围坐在桌旁，表情各异，有人疲惫不堪，有人面红耳赤。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争吵持续了整整三天。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桌子中央那份名为午夜凶铃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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