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新的一年
第二天，天色大亮，张景辰先醒了过来。
怀里，于兰睡得正沉，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皮肤。
张景辰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感受着这份宁静的暖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一点一点地，把被于兰枕着的手臂抽出来。
手臂有点麻，他悄悄活动着手指，看着于兰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下眉，又往被窝深处缩了缩，没醒。
他无声地笑了笑，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地。
脚踩进冰冷的棉鞋里，激得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此日是元旦，1986年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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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新的一年，好像空气里都带着点《万象更新》的灵压。
张景辰没急着弄出大动静。
他打算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好好陪于兰待一天。
最近这段日子，他脚不沾地，不是进山就是跑煤厂，要么就是回父母家掰扯那些糟心事，跟她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时间，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明日，他计划叫上孙久波，俩人搭伴去趟隔壁的大兰县。
这一去，顺利的话一两天就能打个来回。
要是不顺，摸不到门路就得多跑好几个地方，可能得三四天才能回来。
出门前，家里这些需要力气的活计，他得给拾掇利索了，不能让于兰挺着肚子去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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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盘算着，得劈些柴。
昨天生炉子时他就留意到，墙角那堆引火的细柴不多了，
再把屋里的煤槽子装满，省得于兰挺着肚子去仓房一趟趟搬。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有昨天那只半死不活的小母鸡正好炖了，家里还有点榛蘑，整个小鸡炖蘑菇，给于兰补补。
也当是过节了。
计划在脑子里清晰起来，身上那点被窝里带出来的慵懒也散了。
他先蹲到灶坑前，塞进几根细柴添上，又放了几块耐烧的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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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很快在灶坑内生起，冰凉的铁锅渐渐有了温度。
张景辰把大锅刷干净，添上几瓢水，盖上锅盖。等水热了，就能熬粥做早饭。
趁着烧水的功夫，他转向屋角的铁炉子。炉火经过一夜，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
他拿起炉钩子，略微捅开炉箅子，下面煤灰业已积了厚厚一层。
他拿出家里那用轮胎内胆改的胶皮桶，开始用小铲子，一铲一铲地把下面的炉灰往桶里掏。
他偏过头，眯着眼，动作麻利。
掏了三四桶，才把炉膛底下清得露出铁箅子，炉子下方的空气流通顿时顺畅了不少。
这时，锅里的水已经温了，锅盖边缘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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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淘了小半碗小米，又抓了把玉米碴子，一起下到锅里。
锅边腾出的位置，放上盖帘，摆上几个两合面的馒头。
想了想，从碗柜里摸出两个鸡蛋，放了上去。
其实家里还有于兰之前包好冻着的鹿肉包子，但他没舍得蒸。
想着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于兰热两个就能对付一顿，省着她做饭了。
粥在锅里慢慢咕嘟着，蒸汽顶得锅盖轻轻响。
张景辰拎起胶皮桶，推开屋门。一股凛冽的寒气即刻扑面而来，激得他脖子一缩。
院子里的雪白得有些晃眼，雪面上印着几行细小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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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步走到仓房，打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堆着小山似的煤块和煤面。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弯下腰，用铁锹把煤块铲进胶皮桶，装满，再吭哧吭哧地提回屋里，倒进墙角的煤槽子。
一趟，两趟，三趟……寂静的清晨，只听见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很快，屋里的煤槽子一点一点地满了，黑亮的煤块堆出某个尖。
等他擦着汗直起腰，发现于兰业已醒了，正半靠在门框，身上裹着棉袄，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今儿一早就要动身去大兰县呢。》
于兰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眼里还有睡意，《这咋一起来就干上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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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扫过装满的煤槽子和门外放着的空胶皮桶，《这点活，等我醒了慢慢干就行。你昨天也没少折腾，歇好了么？》
张景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事儿，我这身板你还不清楚？杠杠的！》
于兰嘴角向下一撇，似是不由得想到了啥，强压制笑容，《委实还不错。》
他咧嘴一笑，活动了下肩头，委实没觉着有多累。
朝气，恢复得快，重生似乎也让这具二十四岁的身体充满了用不完的韧劲。
《放桌子吧，粥该好了，馒头也热透了。》
两人就着咸菜疙瘩丝，吃了热乎乎的玉米碴子粥。
张景辰把那煮熟的鸡蛋剥了壳，放到于兰碗里：《你多吃些，大夫让你多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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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兰没推辞，小口小口吃着。
两人都没怎样说话，寂静的屋子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饱喝足，碗筷往桌子中央一推，暂时谁都没动。
但冬日的阳光没啥力气，懒洋洋地落在炕席上，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于兰干脆又歪回被垛上，扯过被子盖住腿。
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后，传出了县广播站的嗓音，此时正播送元旦社论，字正腔圆。
张景辰也靠过去，挨着她入座，伸手拧开了炕头柜子上那收音机的旋钮。
这嗓音成了屋里温暖的背景音，嗡嗡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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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辰侧过身，看着于兰被阳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低声说：
《我寻思着，今天啥也不干，就在家陪你过个节。明天再去大兰县。》
于兰转过脸，转头看向他，眉头微微蹙起，
《真要去啊？我都听人唠嗑时说，现在快年底了，外头可不安全。路上有扒车的，听说还有劫道的。你俩就两个人……》
《就去看看，探探路，不惹事。》
张景辰伸手捏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看能不能寻摸点门路。顺利的话一两天准回。要是不行，最迟不过三四天快就能回来。
所以此日我先把家里这些力气活都干了。这样我走了，你某个人在家，我也能放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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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兰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张景辰手掌上的老茧。
那茧子厚实，硬硬的。
半晌，她才低声说，声音闷闷的：《我明白你心里有主意，而且你现在比以前稳当多了。
就是你那脾气，有时候一上来……我是真放心不下。
张景辰哑然失笑，捏了捏她的手指：《可别！那玩意儿带出门不是壮胆，那是招灾惹祸的。
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能忍就忍一口气，千万别跟人呛火，听见没？》
她抬起头，眼里有些担忧，《要不然……你把猎枪带上？》
路上万一碰上检查的，没收都是轻的，弄不好还得进去蹲几天。那不是去赚钱，是去找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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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我俩大老爷们互相照应着没啥事。到时候把家里那个帆布兜子带上，里面塞把锤子或者棍子，防身足够了。》
于兰听了，眉头并没松开，只是抿着嘴点点头，又把脸转向窗户。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怎么会这个年头的人都琢磨着多生儿子呢？
刨去传宗接代的旧念想，说到底，根子还是在这世道上。
这年头可不算太平。
简单地讲，就是谁家兄弟多，拳头硬，谁在外面走路腰杆就直，说话就响。
家里要是没几个成年的兄弟撑腰，别说小辈在外头容易受欺负，就是老一辈的，分地、争水源、甚至红白喜事排场上，都会被人压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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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这年月可不兴《讹人》那一套，很多事也没啥道理可讲，打了你也是白打，医药费还得自己掏。
所以家里男丁少的，就缺了那份底气。
这道理她懂，张景辰也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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