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泽的声音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沉肃,仿佛庙祝宣读祭文:
《当年与大宁交战,彼辈巫觋众多,能驱瘴疠、御蛇虫。军中发放此等符箓抵御巫术——》
他拈起盒中那张泛黄符纸,边缘的朱砂符文已然黯淡,《它救过我一命。如今神光不显,不过废纸一张。这是其二。》
他将符箓轻轻放回,又指向那些兽骨、羽毛和琉璃珠:《大宁好佩此等饰物,我杀了人,从尸体上搜刮来这些。虽不值大金钱,却可充作证物。这是其三。》
最后,他拈起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琉璃。
那琉璃在灯下泛着浑浊的蓝光,内里有细密的裂纹,像冻结的冰花。
《明日,我会拿这琉璃去对你二伯说,这是平安从河里捡来的。》
陈春泽的目光扫过三个儿子,《不管陈平康见没见着那镜子,我们一口咬定——只不过是块碎琉璃,在月光下偶然闪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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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策》有言:《计者,事之本也;虑者,事之始也。》这番布置,已是深思熟虑。
《父亲想得周到。》陈长福点头,脸上露出松快的神色,《二伯为人宽厚,识大体、重大局,不会计较这些。》
他口中的二伯,便是陈平康的父亲。
那位老人卧病多年,性情却极温和,是村里少有的明理人。
《可惜陈平康是个废物。》陈长青轻声说,偏过头看着父亲,眼神里闪过一丝寒芒。
陈春泽不置可否,只端起桌上那面镜子,将其置于木桌中央。
镜背的诡异符号在油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只半睁的眼。
《现在要看这宝贝如何用,怎么用。》他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仙家之物,玄奥非常。若是弄不心领神会,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反招祸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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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火苗猛地一跳。
陈山河在镜中《听》着这一切,心念电转。
这半月来,他在河底参悟月华,早已心领神会某个道理:若无手脚,便需借力;若无口舌,便需借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己困于镜中,虽得了吞吐月华的法门,却终究是囚徒之身。
若要在这条漫漫仙路上走得更远,非得借助外力不可。
而陈家——简直是天赐的机缘。
父亲陈春泽,胆魄见识俱佳,走南闯北的经历让他眼界开阔,不是寻常村夫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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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子陈长福,处事圆滑,为人宽厚,有容人之量。
次子陈长青,勇猛果决,关键时刻敢打敢拼,正是开拓局面的利刃。
至于陈平安和那个还未见面的陈长生,也都是机敏灵巧之辈。
更难得的是,这一家兄弟和睦,父子同心。
《周易》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这样的家庭,若能引为臂助,必能成事。
况且,他已无退路。
难道要装作死物,被重新丢回河底?
在那暗无天日的水中沉默百年,直至镜身朽坏,灵识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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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养生主》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他既得了这重生的机缘,便要争那一线超脱之机!
《无论如何,先让他们往北边去。》陈山河打定主意,《那牵引之力必不寻常,许是我脱困的关键。》
心念至此,他催动体内那缕气流,缓缓涌向镜身左上角。
气流过处,镜面内部的金色纹路微微发亮,像暗夜里的萤火。
屋内,陈家父子围着镜子业已捣鼓了半晌。
陈长福小心翼翼地将镜子捧在掌心,对着灯光细看;陈长青用指尖轻触镜面,试图感应其中玄妙;陈平安则趴在桌边,眼巴巴地望着。
可无论他们如何摆弄,镜子都毫无反应——除了那抹自动汇聚的月晕,再无神异。
《摸上去清凉如水,》陈长福皱眉,《却吹也不动,吸也不动,真不知该如何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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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陈平安忽然伸手,在镜面上轻轻一抚——孩子气的好奇动作。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他指尖划过镜面的刹那,陈山河心念一动,催动气流!
《嗡——》
镜身左上角,骤然亮起一道光弧!
那光呈亮白色,两端薄如蝉翼,中间厚如凝脂,在昏暗的堂屋里显得格外耀眼。
光芒柔和却不刺眼,像凝结的月光,又像初冬的晨霜。
陈平安吓得手一颤,镜子险些脱手。他连声呼唤:《爹!哥!它……它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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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青一个箭步上前,接过镜子细看。
光弧持续了数个呼吸,才徐徐黯淡下去,最后消失在镜面深处,了无痕迹。
《再试一次。》陈春泽沉声道。
陈长青学着弟弟的样子,在镜面上一抚——光弧再次亮起,位置、形状、亮度,与方才一般无二。
他将镜子递给父亲,陈春泽接过,也抚了一次。
轮到陈长福时,这位沉稳的长子深吸一口气,才郑重地伸出手指。
每一次,光弧都准时亮起。
就像一只沉默的兽,被特定的方式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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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陈长青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你们发现没有——无论从镜面何处抚过,这光弧亮起时,所指的方向……》
他举起镜子,转身背对众人,重新一抚。
光弧亮起,尖端笔直地指向北方。
《就像司南。》陈春泽徐徐吐出这三个字,眼睛亮得吓人。
司南,指南之器,古人用以辨方向、定方位。
《韩非子·有度》云:《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此物虽不稀奇,但一面能自指方向的镜子……
陈长青却想得更深:《若它所指的是北方,那北方有啥?》他顿了顿,嗓音更低,《是仙缘,还是……危险?》
镜中的陈山河几乎要《抚掌大笑》——若他有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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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陈长青果然机敏,一点就透!
《先去村口。》
陈春泽捋了捋胡须,眼中精光闪烁。
他回身进屋,不多时提了一挂腊肉出来——那是去年冬天腌的,黑红油亮,用草绳拴着,沉甸甸的。
《取此物做啥?》陈长福疑惑。
《拜访先生。》陈春泽简短回答,又看向次子和三子,《长青,平安,你们俩去。》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陈春泽带着三个孩子出了门,从村尾往村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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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正好,洒在土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路旁有村民倚在门槛上乘凉,看见他们,笑着招呼:《春泽叔!去哪儿啊~》
《给先生送点东西!》陈春泽笑着扬扬手中的腊肉,面庞上是惯常的爽朗笑容,看不出半分异样。
到了村口,夜色更浓。
远处玉鲲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山脚下,眉尺河的水声隐约传来,潺潺如私语。
陈春泽停了下来脚步,四下望了望,确认无人,这才拍拍两个儿子的肩头,压低嗓音: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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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叮嘱,甚至没有交代归期。
但陈长青和陈平安都心领神会——父亲要他们顺着镜子指引,往北边探一探。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陈长青握紧怀中的镜子,朝父亲一点头,回身便走。
陈平安紧随其后。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弯腰钻进浓密的芦苇荡,身影好几个起伏,便消失在月色与苇影交织的迷阵里。
陈长福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陈春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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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他面庞上,那张平日里坚毅如石的面孔,此刻竟显出一丝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
《父亲,》陈长福轻声开口,《早该嘱咐他们,若有神异之事,远远望一眼就回来,不可留恋。》
《长青有分寸。》陈春泽的嗓音很稳,稳得像山石。
可他的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重重陷进掌心。
这位走南闯北的汉子,此刻心中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他心领神会,今夜他有可能失去两个孩子——北边有啥?
仙缘?
妖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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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更可怕的、未知的存在?
但他依旧做出了此物下定决心。
因为陈家,在这块土地板上业已面朝黄土背朝天整整两百年了。
两百年!
《诗经》里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可王土再广,与蝼蚁何干?
王臣再贵,与草芥何异?
陈家世代耕种,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一切都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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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井底的蛙,从未见过真正的天空。
而今夜,一面镜子,一道光弧,指向北方。
那可能是陷阱,是死路。
但也可能是……跳出这口井的唯一机会。
陈春泽痛苦地闭上眼。
理智告诉他,这是对家族最有利的选择——即便失去两个孩子,陈家还有陈长福,还有陈长生,香火不断。
但情感却像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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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可谁又真的愿意做这样的抉择?
《陈兄!》
某个嗓音打断了陈春泽的思绪。
他睁开眼,看见院门打开,先生齐静升端着小碗,呆呆地站在门口。
《先生。》陈春泽脸上瞬间浮现出爽朗的笑颜,那笑容自然得仿佛从未有过瞬间阴霾。
他大步走到台前,将腊肉往木台上一放,《自家腌的,给先生下酒。》
《这怎么好意思。》齐静升笑着点头,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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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玉鲲村,这是读书人的标志。
他取过腊肉,折下一块,细细切成薄片,又用咸菜炒了一小碟。
两人搬来矮案,相对而坐。
齐静升从屋里取出一小坛米酒,倒了两盏。
酒色浑浊,香气却浓。
两人碰了杯,陈春泽一饮而尽,长出一口气:《这天上高来高去的仙人们,可算不来了。前些日子,真是提心吊胆。》
齐静升耸耸肩,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敬畏,有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仙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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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抿了一口酒,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开口,《我十二岁那年,镇里来了个仙人。》
陈春泽动作一顿。
《他说要找‘开窍之人’。》齐静升的声音很轻,像在讲某个久远的梦,《全镇一千多个孩子,排着队让他摸骨。摸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只寻得三位。》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那个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午后。
《那三位孩子,当场就被带走了。父母哭得死去活来,可仙人只说了一句:‘此子有仙缘,尘世莫留。’》
齐静升苦笑,《如今天上高来高去的仙人里,说不定……就有我的同乡。》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月光洒在他面庞上,那张读书人的面孔,此刻写满了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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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春泽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仙缘难得。》
《是啊,仙缘难得……》齐静升愣愣地望着月亮,口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他忽然转头,转头看向陈春泽,《陈兄,你说——若当年被选中的是我,如今会是什么光景?》
这个问题,陈春泽答不上来。
两人各怀心事,对坐无言。
只有酒杯偶尔相碰的轻响,和极远处隐约的虫鸣。
夜风吹过,芦苇荡沙沙作响。
而在那片芦苇深处,两个少年正循着一面镜子的指引,向着北方,向着未知,一步一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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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陈长青走在前面,右手始终按在怀中的镜子上。
他能感觉到,镜身微微发烫——那不是温度的热,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活物呼吸般的律动。
越往北走,律动越强。
《二哥,》陈平安跟在后面,小声问,《你说北边……到底有什么?》
陈长青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看看就明白了。》
他的双眸在月色下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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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镜中的陈山河,正全力感知着那股牵引之力——它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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