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风波过去没几天,人心刚稳下来点,新的麻烦又找上门了。这一回,来得更邪乎,更吓人。
发病的是个叫阿礁的朝气水手,才十八九岁,身子骨结实得像头小牛犊,平日话不多,干活却是一把好手。头天夜里收工吃饭时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该他当值,左等右等不见人。同舱的水手去叫,才发现他蜷在铺位上,脸色煞白,满头冷汗,嘴里嘶嘶地抽着气。
《咋了这是?昨儿个不还好好的?》同伴伸手去拉他,阿礁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嘴里含糊地呻吟:《别、别碰……痒……疼……》
众人凑近一看,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阿礁露在外面的手背、手腕、还有脚踝往上一点的地方,皮肤上赫然鼓起一片片铜钱大小的紫红色斑块!那颜色深得发黑,边缘不太规则,微微肿起,表面油亮亮的,看着就瘆人。阿礁自己则控制不住地想去抓挠,手指刚碰到那些紫斑,就疼得一哆嗦,可紧接着又是一阵钻心的奇痒,逼得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指甲在自己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这、这是啥玩意儿?》有人惊叫。
《不会是……不会是瘟、瘟疫吧?!》另某个水手嗓音都抖了。海上最怕这个,一旦染上,一船人都得完蛋!
《瘟疫》俩字像滴进滚油的水,瞬间炸开了锅。恐慌以惊人的快慢蔓延。刚才还围在阿礁铺位前的人哗啦一下全散开了,捂住口鼻,眼神惊恐,仿佛阿礁是啥洪水猛兽。消息飞快传遍全船,连在舱房里歇息的船主云老爷都被惊动了,强撑着让人搀扶出来,一看阿礁那模样,脸色也变了。
本站内容每日更新
云无心闻讯赶来,拨开人群,看到阿礁的惨状,心头也是一沉。他强迫自己冷静,先让人把阿礁隔离到船尾一个堆放杂物的空舱里,又即刻吩咐所有人不得靠近,用布巾捂住口鼻,甲板各处撒上生石灰——这是船上对付疑似疫病的常规法子。
《去请林姑娘,还有吴先生!》他嗓音沉稳,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紧绷。
吴先生先到,隔着老远看了几眼,脸色就白了,哆哆嗦嗦不敢上前:《这、这红斑紫癜,来势如此凶猛,兼有痛痒……老朽、老朽从未见过这般恶症!恐怕、恐怕真是时疫恶疮啊!少东家,需得早做决断,万一蔓延……》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无非是《弃卒保车》那套。
云无心眉头拧成了疙瘩。弃?怎么弃?扔下海?他做不到。可若真是瘟疫……
这时,林小草到了。她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衣,头发利落地挽着,面庞上没啥表情,只有眼底带着惯有的沉静。人群自动为她分开一条路,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恐惧,也有疑虑——她能治怪病不假,可这是《瘟疫》啊!
林小草走到隔离舱门口,云无暗想拦住她:《林姑娘,小心……》
《无妨。》她摆摆手,示意云无心递过一块浸了醋的布巾捂住口鼻,自己则取出一小瓶自配的避秽药粉,在鼻端沾了沾,这才推门进去。
舱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阿礁缩在角落,痛苦得几乎痉挛,看到有人进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神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更多精彩尽在本站
《别怕,让我看看。》林小草嗓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她走近,没有即刻去碰那些骇人的紫斑,而是先仔细观察阿礁的面色、眼神、舌苔,又细细诊了脉。脉象滑数有力,却乱,像是被啥东西突然搅动了气血,邪热壅盛,但又不全部像瘟疫那种沉疴痼疾的脉象。
《你昨日,可曾吃过啥特别的东西?或者碰过什么平日不常接触的物事?》她问,嗓音平缓。
阿礁疼得迷迷糊糊,艰难地回想,摇头:《没……吃的跟大家一样……鱼干,饼子……》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用暗想想,》林小草耐心引导,《比如,有没有下过水?碰过海底啥东西?》
《水……》阿礁眼神涣散了一下,猛地想起啥,《昨儿……昨儿午后歇晌,天热,我跟阿浪好几个,在船侧背阴处……下去泡了会儿……水不深,底下有珊瑚……阿浪捡了块红色的,挺好看……我、我也摸了……像是还被那珊瑚枝子……划了一下……》
珊瑚!林小草心头一动。她立刻凑近那些紫斑,这次看得更仔细,甚至不顾腥气,轻轻嗅了嗅。紫斑边缘有些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小水泡,气味除了血腥和汗味,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甜腥中带着辛辣的怪异味道。她用手指(隔着布)极轻地按压斑块边缘,阿礁即刻痛呼,但林小草却感觉到那肿胀处有些发硬,热度也比周围皮肤高。
她心中有了七八分猜测。退出隔离舱,她问云无心和跟出来的吴先生:《船上可有醋?最好是陈醋。另外,需要若干干净的海泥,不要沙滩上的,要海底深一点的淤泥。》
请继续往下阅读
云无心虽不解,但毫不踌躇吩咐人去取。吴先生则疑惑道:《林姑娘,你这是……醋和海泥?这能治瘟疫?》
《这不是瘟疫。》林小草肯定地说,《若我判断不错,阿礁是中了某种毒珊瑚的毒。》
《毒珊瑚?》众人愕然。
《嗯。》林小草解释道,《南海、东海一些海域,生长着形形色色的珊瑚,多数无害,但其中有少数种类,表面会分泌粘液或生有细小微刺,含有毒素。人若皮肤有破损处接触,毒素侵入,便可引起局部红肿、瘀斑,剧痛奇痒,严重者可致发热、恶心,甚至昏迷。阿礁手上原有旧伤未愈,昨日又被珊瑚划伤,毒素正是由此侵入。》
她这么一说,众人回想,阿礁手上委实前两日搬货时蹭破块皮,还没好利索。再结合他下水摸珊瑚的经历,顿时信了大半。瘟疫的阴云瞬间散开大半,但新的担忧又起——毒?那能解吗?
这时,醋和海泥取来了。林小草让人将海泥用纱布过滤掉粗砂贝壳,只留细腻的淤泥,随后倒入大量陈醋,反复搅拌,调成一种深褐色、散发着浓烈酸味的泥膏。
《醋能解部分珊瑚毒素,亦能软坚散结。海泥性凉,可清热消肿。二者合用,外敷患处,可拔毒外出,缓解痛痒。》她一边调制药膏,同时对云无心道,《还需内服解毒疏散之剂,清其血热。》
她快速写了个方子:金银花、连翘、生地、赤芍、丹皮、甘草,另加少许她自己配的、能加速毒素代谢的草药粉末。船上药材不全,但这几味主药倒是常备。
好文推荐继续阅读
药膏调好,林小草再次进入隔离舱。她用木片将冰凉酸涩的泥膏用心敷在阿礁手足的紫斑上。药膏刚接触皮肤,阿礁就浑身一颤,但随即,那火烧火燎的痛痒感竟真的有所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凉飕飕、麻嗖嗖的感觉。他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内服的药也没多久煎好喂下。到了傍晚,阿礁身上的紫斑颜色开始变淡,肿也消了些,虽然依旧难受,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痛痒钻心,人也沉沉睡去。
消息传开,全船人悬着的心才彻底放回肚子。不是瘟疫!只是中了珊瑚毒!林姑娘能治!
云无心看着阿礁安睡的侧脸,再转头看向此时正舱外仔细清洗双手的林小草,心中钦佩之情更甚。她不仅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这份临危不乱的冷静和抽丝剥茧的洞察力。在所有人都恐慌地以为是瘟疫时,只有她想到细细询问接触史,从蛛丝马迹中找出真凶。
《林姑娘,》他走过去,由衷叹道,《若非你明察秋毫,今日船上恐已大乱。只是这毒珊瑚……日后若再有人误触……》
林小草擦干手,想了想:《最好让阿礁清醒后,仔细回忆那珊瑚模样。若能画出图形,警示众人,当可避免再犯。》
云无心眼睛一亮:《此事交给我。》他丹青不错,自幼习过。
第二天,阿礁情况大好,紫斑消退大半,只剩些淡红印子,痛痒基本消失。云无心带着纸笔来到隔离舱(此时已无需严格隔离),耐心询问。阿礁努力回忆:《那珊瑚……枝杈许多,像鹿角,红色,但不是那种鲜红,有点暗……对了,顶尖的地方,有一点点荧光,绿的,很小……摸上去滑溜溜的,有点粘手……》
下文更加精彩
根据描述,云无心仔细勾勒。他画工扎实,不多时,一丛形态奇异、枝杈如鹿角、顶端带着诡异绿色荧光的红色珊瑚便跃然纸上,旁边还标注了阿礁提到的《滑腻粘手》之感。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小草看了图,点头:《应是‘赤鬼鹿角珊瑚’,其尖端荧光处毒性最烈。此物喜附生于浅海礁石阴面,昼伏夜出,荧光更显,需得警惕。》
云无心当即召集全船水手,将这幅《毒珊瑚警示图》公之于众,详细说明其特征、危害及预防之法(下水前检查伤口,勿随意触碰陌生珊瑚,尤其注意带荧光者)。水手们围着图,指指点点,心有余悸,这时也将林姑娘的见识和少东家的细心牢牢记在心里。
一场可能的瘟疫大恐慌,就这样被化解于无形。凝视着水手们散去时轻松不少的背影,云无心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画收好,对身旁的林小草轻声道:《姑娘博闻强识,无心佩服。此次又多亏姑娘了。》
林小草望着海天一色的远方,轻轻摇头:《不过是恰好明白罢了。海上行走,未知之险太多,多一分见识,便多一分安稳。》她顿了顿,补充道,《公子这幅图绘得精准,警示得当,亦是功劳。》
云无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功劳不功劳的,他不在意。他只是在想,这浩瀚无际、神秘莫测的大海,藏着多少类似《赤鬼鹿角珊瑚》这样的未知险恶?而身侧这个女子,她那沉静的目光下,又究竟还藏着多少令人惊叹的学识与力量?与她同行,仿佛连这片吞噬过无数船只和生命的大海,也变得不那么令人畏惧了。
相关推荐
同类好书推荐

![佛系公子[快穿] 佛系公子[快穿]](/bookimg587eba/vol1667/esd93380eqq64mbdn.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