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落幕
永兴二十五年，冬月十五。
这一日，注定要被载入永国的史册。
时逢天子六十寿辰大宴，万邦来朝，文武百官齐聚太和殿，共贺圣寿。
觥筹交错间，各国使节献上奇珍异宝，大臣们争相进献贺礼。
便在此时，玄真公主身着华服，款款上前，进献手抄道经一卷。
丝竹悠扬，歌舞升平，气氛被一波波推至高潮。
这经文是她亲自在碧云观中一笔一划抄录而成，纸墨精良，字迹端庄。
天子见状龙颜大悦，朕心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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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退左右，亲手接过，展卷细观。
只是谁也不曾察觉，就在这泛黄的纸页间，隐隐附着一道无形的波动。
那是玄真公主府中供奉多年的炼炁士，以真炁凝聚而成的惑心咒。
无色无味，无形无质。
便是寻常修士，若不仔细查探，也难以发现端倪。
更何况是不通修行的天子。
符咒入体，悄然生效。
天子只觉一阵困倦袭来，跟前的灯火歌舞都变得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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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乏了。》
天子揉了揉眉心，摆手示意。
《今日便到此为止，诸卿散了吧。》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群臣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
天子年迈，寿宴操劳，早些歇息也是情理之中。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鱼贯而出。
太子立于殿侧，一张儒雅的面容上神色闪烁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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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原定计划，只需再施些小手段，便可让天子卧病在床，无法理政。
届时他这个储君监国，名正言顺。
也用不了多久功夫，上面那把龙椅上的位置便是他的。
可就是在这最后关头，太子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他望着龙椅上那个苍老却依旧威严的身影，双腿竟有些发软。
那是他的父亲！
纵然这些年来父子之间嫌隙渐生，可血脉亲情终究难以割舍，父皇多年在心中牢牢铸就的威严，同样也难以一时打破。
当真要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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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心头乱成一团麻。
而太子的踌躇，玄真公主看在眼里。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却也来不及再做什么。
因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殿外疾掠而入。
周身气势磅礴，裹挟濛濛金浊光晕，一如山岳临世。
澹台晟。
当朝太师，呼风唤雨的修行者。
此刻的他本应在别处应酬，可忽然察觉到一墙之隔的宫殿中传来异样的灵压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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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机立断，即刻返回。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陛下！》
一声断喝，澹台晟抬手一挥。
一道浑厚的气劲激射而出，将那卷道经震成齑粉。
与此这时，天子猛然一个激灵，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方才那股昏沉困倦的感觉，瞬间烟消云散。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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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低头看着手中的碎屑，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惑心咒。》
澹台晟的嗓音冷冽如冰。
《有人在经文上动了手脚，企图迷惑陛下心神。》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尚未离去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惊骇不已。
有人竟敢在天子寿宴上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这是要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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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的目光缓缓转向玄真公主。
那经文是她所献，若说其中没有蹊跷，谁人能信？
玄真公主面色如常，并无半分慌乱。
既然敢行此事，她自然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就在这时，一个颤抖的嗓音忽然响起。
《父皇！》
只见一旁的太子竟然在在啥都未说之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瞬间涕泗横流。
《父皇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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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儿臣是被逼的！》
《都是玄真！都是她的主意！》
《儿臣只是……只是一时糊涂，被她蛊惑……》
太子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哭得声泪俱下。
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储君的威仪？
分明就是某个被吓破了胆的懦夫。
玄真公主的视线落在跪在地上的太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她早该不由得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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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此物兄长，终究还是那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性子。
关键时刻，靠不住。
《拿下！》
天子怒极，咆哮当庭。
殿中禁卫蜂拥而上，将太子团团围住。
玄真公主身形一晃，退至殿侧。
两道身影从暗处掠出，挡在她身前。
她虽年幼，可却身具上上慧根，年幼时被游历人间的上修看中，收为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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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种种缘由，尚未曾带其归入门墙，而是留在红尘，了结俗缘。
为保其安危，更也是降服了几位散修，作为她的护道之人，随侍在身旁。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们虽是世俗散修，比不得澹台晟那般呼风唤雨，却也各个都是真正的修行者。
上宗仙门弟子不出，俗世当中便是他们称雄。
《公主殿下，请随我等离去。》
为首一人低声说道。
玄真公主点了点头，面色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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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一行人且战且退，向殿外突围而去。
禁卫们纷纷上前阻拦，却被那几名炼炁士轻松击退。
双方实力差距悬殊，普通禁卫根本不是修行者的对手。
眼看玄真公主就要脱身而去。
澹台晟却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出手。
天子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疑问。
澹台晟微微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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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公主府里的那几位供奉实力不俗，臣若出手，必将是你死我活的下场。》
《届时殿中这些大臣，怕是难以幸免。》
《况且，她还是那位定下来的弟子，若是……》
天子沉默瞬间，终是长叹一声。
《罢了。》
他挥了扬手，示意禁卫们停了下来。
《传朕旨意。》
天子的嗓音忽然变得有些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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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公主行为不端，有悖人伦，着即削去封号，褫夺一切权柄。》
《即日起，永居公主府，非诏不得外出。》
《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旨意传下，玄真公主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回头望向高坐龙椅的天子。
一双皎皎如月般明亮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怨恨不甘。
只存一片平静。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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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父皇不杀之恩。》
玄真公主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啥情绪。
说罢，便在两名供奉的护持下，消失在夜色之中。
殿中只剩下瘫软在地的太子，依旧哭喊求饶。
《父皇！父皇饶命！》
《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求父皇看在多年父子情分上，饶儿臣一命……》
天子低头看着此物哭得涕泪横流的儿子，说不出有多少愤怒，只是有些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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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他此日真能狠下心来，第一时间对自己动手。
那这位置，便让他做上又能如何？
如此心性，自然能延绵永国国祚。
可眼下这般姿态，做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委实让天子太沮丧了。
《父皇……》
太子见天子久久不语，微微抬起头，露出满脸泪痕，眼神里带着一丝侥幸。
《父皇开恩…儿臣…儿臣再也不敢了……》
天子低头凝视着他，沮丧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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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了？》
《你有啥不敢的？》
《朕养了你四十五年，等了你四十五年。》
《就等来了这么个东西？》
天子的嗓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来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将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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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将此物孽障拖下去，给他个体面！》
《父皇！》
太子惊恐地瞪大双眸，满脸不可置信。
《不要！父皇饶命！儿臣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亲生骨肉？》
天子摆摆手，冷笑出声。
《亲生骨肉会对自己的父亲下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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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拖下去！》
几名禁卫硬着头皮上前，将太子架起，往殿外拖去。
太子的哭喊声在走廊中回荡，渐渐远去，终至消散。
大殿中，一片死寂。
天子颓然靠在龙椅上，呼吸急促。
良久，他才开口。
《传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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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于今夜寿宴饮酒过量，突发惊厥，不幸薨逝。》
《举国哀悼，厚葬之。》
……
翌日。
丧钟鸣响，举国皆惊。
太子薨逝的消息如同惊雷，震动了整个永安城。
街头巷尾，酒肆茶楼，到处都在议论着这件事。
有人说太子是饮酒过量，醉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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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太子是被人下了毒，害死的。
更有人悄悄议论，说昨夜宫中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禁军调动频繁，杀声震天……
种种传言，众说纷纭。
可真相究竟如何，却无人知晓。
或者说，知晓的人都不敢说半点，生怕惹火上身。
喜事转丧事，普天同庆变成了举国哀悼。
永安城中一片缟素，家家闭门，户户熄灯。
昨夜还张灯结彩的街道，今日已换上了白幡灵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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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为天子寿辰准备的庆贺之物，一夜之间都成了祭奠太子的丧葬用品。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
……
可这些朝堂上的纷争，注定与陈舟无关。
太子薨逝的消息传到碧云观时，他正在为守拙道人操办后事。
听闻此讯，陈舟只是微微一怔，有些预料，但没想到居然会是以如此结局落幕。
旋而便埋下头，继续手头的事情。
太子也好，公主也罢，都与他没有什么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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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个小小的杂役。
不，如今怕是杂役都算不上了。
守拙道人已逝，观云水阁名义上的主人没了。
而他此物所谓的弟子，身份也多少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日没有落定，一日便是悬着的事情。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守拙道人入土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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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月十八，停灵三日后。
碧云观后山，真灵苑。
这是道观中专门安葬羽化道人的所在。
苍松翠柏，静谧幽深。
一座座坟茔错落有致，墓碑上刻着一个个陌生的道号。
那些都是曾经在这碧云观中修行、最终在此终老的道人。
如今，守拙道人也要长眠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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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垒的坟茔前，一行人正肃可立。
当先一个中年道人身着法衣，手持引魂幡，口中诵念着超度经文。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身旁两个朝气道童各执法器，神色恭谨。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鬼门关开，放汝出门。》
《三魂受度，七魄朝真。》
《披发仗剑，摄鬼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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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急如律令！》
经文诵毕，中年道人将手中黄纸投入火盆。
火焰腾起，将纸钱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陈舟站在一旁，静静凝视着这一切。
他身上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腰间系着白色的孝带。
面容平静，看不出太多悲戚。
只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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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事完毕，两个道童收拾好法器，默默退到一旁。
中年道人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舟身上。
《你就是陈舟吧？》
陈舟微微欠身。
《正是。》
中年道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守拙师兄生前都与我交代过了。》
道人的语气温和，颇有几分长辈的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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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这观云水阁上下，便都由你来打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阁中藏书、器物，也尽归你所有。》
陈舟再度躬身。
《多谢道长。》
那道人摆了摆手，神情随性。
《不必谢贫道，这些都是守拙师兄的意思。》
《他老人家在观里的这些年，虽然平日里不大与人来往，可因为若干炼丹所需药材的事情贫道同他也算有些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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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师兄他临走前托贫道照应你一二，贫道自当尽力。》
说着，道人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陈舟面前。
《这是观云水阁的地契与房契。》
《咱这碧云观即使挂着个皇家道观的名头，但多是私产，这观云水阁宫里只出了个地，守拙师兄早年出宫时便将其买下，营建宫观。》
《如今转到你名下，也算是名正言顺。》
《除此之外，你的卖身契，守拙师兄也已经替你销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从今往后，你便是自由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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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舟双手接过那几张纸契，心头思绪涌动，有些莫名滋味。
地契、房契、自由身……
守拙道人想的周全，当真是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让他往后得以安心无忧的待在这楼阁当中。
《多谢道长转交。》
他将纸契收入怀中，郑重道。
《弟子日后若有不懂之处，还望道长不吝指教。》
那道人闻言，微微一笑。
《你这小子，倒是个知礼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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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守拙师兄会看重你。》
他拍打陈舟的肩头。
《行了，贫道还有别的事要忙，就不多留了。》
《日后若有啥难处，尽管来寻贫道便是。》
《贫道道号清虚，就在前山的太和殿里挂单。》
陈舟连忙道谢。
清虚道人带着两个道童，转身离去。
剩下几个帮忙的杂役也识趣地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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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义冢之中便只剩下陈舟一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静静站在坟茔之前，望着那块简朴的墓碑。
忽而笑了。
《成了，道长您就安生再这歇息着吧。》
《这往后的路，就让我来替您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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