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元年四月初二,巳时。
宁江州城东门浓烟蔽日,火焰舔舐着木制的望楼,发出噼啪爆响。城中乱作一团:百姓哭喊着奔逃,兵卒提着水桶往来救火,马匹受惊嘶鸣。萧慕云等人从沙洲岛赶回时,火势已蔓延至半条街。
《怎么回事!》萧挞不也站在城楼上,须发皆张,正喝令部下,《调两队人去西城!防止有人趁乱袭城!》
《将军!》萧慕云快步登楼,《火从何处起?》
《粮仓!》萧挞不也咬牙,《有人纵火!四个守仓兵卒被杀,尸体旁发现此物——》他递过一枚铜钱,穿孔在《元》字正上方。
又是玄乌会。他们袭击谈判现场的同时,派人潜入城中纵火,这是精心策划的双重打击。
《伤亡如何?》
《粮仓全毁,烧了三千石军粮。附近民宅烧了二十余间,百姓死伤还在清点。》萧挞不也眼中喷火,《这帮渤海余孽,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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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慕云望向城中火场。浓烟滚滚,热浪扑面,但她心中更冷——玄乌会能轻易潜入宁江州纵火,说明城内必有内应,且地位不低。
《将军,立即关闭四门,全城搜查。凡有可疑者,一律扣押。》
《已下令了。》萧挞不也顿了顿,《萧承旨,沙洲岛那边……》
《阿疏归顺了。》萧慕云简略说了经过,但隐去玉环中帛书的内容——此事关系重大,她务必当面禀告圣宗。
萧挞不也眼睛一亮:《好!纥石烈部一降,其他小部落不足为虑。乌古乃那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但玄乌会这颗毒瘤必须根除。》萧慕云道,《他们能这时在沙洲岛和宁江州行动,说明在混同江流域势力深厚。将军可明白,宁江州内有哪些渤海裔聚居?》
《城西有个‘渤海坊’,住了百来户渤海遗民,多是工匠、商贩。》萧挞不也皱眉,《但他们在此居住三四十年,一向安分……》
《安分可能是伪装。》萧慕云想起祖母笔记中记载,渤海遗民善于《隐于市井,伺机而动》。她转向韩七,《你带人去渤海坊,以清查火灾为由,逐户检查。重点查有无地窖、暗室,有无违禁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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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韩七领命而去。萧慕云又对萧挞不也道:《将军,粮仓被烧,军粮短缺,需从周边州府调运。除此之外,加强城墙戍卫,我怀疑玄乌会接下来还有动作。》
《承旨认为他们的目标是?》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扰乱边境,制造恐慌,为幕后主创造机会。》萧慕云没有明说《幕后主使》是谁,但萧挞不也好像听出了弦外之音。
老将深深看她一眼,压低声音:《承旨,有些话老夫本不该问。但若朝中真有人勾结外敌、祸乱边境,咱们边军该如何自处?》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沉重。萧慕云沉默片刻,徐徐道:《将军,边军效忠的是大辽皇帝,是这方土地板上的百姓。无论朝中如何争斗,守土安民是我们的本分。》
《可若皇帝身边有奸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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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就做一把快刀,为皇帝铲除奸佞。》萧慕云目光如炬,《但刀不能自己动,需握在持刀人手中。在圣宗明确旨意前,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事:保住宁江州,稳住女真,剿灭玄乌会。》
萧挞不也抚掌:《承旨这话,老夫听得明白!好,就按你说的办!》
午后,火势渐熄。粮仓化为焦土,青烟袅袅。萧慕云在废墟中查看,发现几处蹊跷:首先,起火点有四五个,显然多人同时纵火;其次,粮仓外围的栅栏被人为破坏,切口整齐,是专业工具所为;最奇怪的是,仓中几袋粮食被翻开,好像有人在找什么东西。
《承旨,》一名仵作过来禀报,《四名守仓兵卒的死因查明:三人是被匕首割喉,一人是被重物击碎颅骨。但致命伤之外,每人身上都有其他伤痕——像是死前受过拷打。》
拷打?逼问啥?
萧慕云沉思间,韩七匆匆回来:《渤海坊查过了,八十七户,三百余人,未发现明显异常。但有一户姓高的工匠,三日前突然举家搬迁,说是回黄龙府探亲。邻居说,高家走得匆忙,连许多家当都未带走。》
《可搜查过高家?》
《搜了。屋里空荡荡,但在地板下发现此物。》韩七递上一块木牌,与江上截获的那块一模一样,背面刻着:《事成,归渤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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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渤海!这是要复国!
萧慕云握紧木牌,脑中飞速运转。玄乌会纵火烧粮仓,或许不只是制造混乱,更可能是为了掩盖他们真正要找的东西——粮仓里藏着什么?
她唤来粮仓管库吏:《仓中除了粮食,可还存放其他物品?》
管库吏是个干瘦老者,战战兢兢道:《回、回大人,主要是粮食。但……但上个月,防御使府送来一批旧档案,说是府衙库房修缮,暂存于此。》
《档案?啥档案?》
《是、是宁江州历年的边防记录、榷场账册、还有……还有女真各部的贡品清单。》
萧慕云眼中精光一闪:《带我去看存放档案之处。》
管库吏引她来到粮仓西侧。这儿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但能看出原是一排木架。焦黑的灰烬中,散落着一些未烧尽的纸页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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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全烧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应、当烧光了……》管库吏忽然想起啥,《只不过前几日,萧匹敌大人……哦不,是罪人萧匹敌曾派人来调阅过一批档案,说是宣徽院核查旧账。取走了三箱,还未归还。》
萧匹敌!他在死前调阅宁江州档案,想找啥?
《他调阅的是哪些年份的?》
《统和二十五年至二十八年的,主要是榷场账册和女真贡品记录。》
统和二十八年——太后崩逝那年!
萧慕云心中豁亮。萧匹敌调阅档案,很可能是在查找某个线索,而此物线索与太后之死、女真贡品有关。他死后,幕后主使怕档案中还有未发现的证据,索性派人烧仓灭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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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萧匹敌取走的那三箱档案,现在何处?是在他府中,还是已转移到别处?
《韩七,你即刻带人回上京,搜查萧匹敌府邸,寻找那三箱档案。若有发现,直接运回承旨司,严加看管。》
《可承旨您身侧……》
《有张武和宁江州驻军,无妨。此事比我的安危重要。》
韩七领命,即刻出发。萧慕云又命人仔细筛检灰烬,看能否找到未烧尽的残页。
傍晚时分,筛检有了发现:一片巴掌大的残页,边缘焦黑,但中间几行字尚可辨认:
《……统和二十八年十月,女真完颜部贡海东青一对,白貂皮五十张,人参二十斤……查验时,发现海东青其一翅有旧伤,疑非当年新捕……责问乌古乃,答曰猎时误伤……》
这是女真贡品记录。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字迹娟秀,似是女官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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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见伤鹰,神色有异,命秘养于永福宫后园,不许人近。》
太后为何对一只受伤的海东青如此在意?还秘养在永福宫?
萧慕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祖母笔记中记载,萧太后晚年曾秘密饲养一只海东青,亲自喂食,甚至与它说话。宫人私下议论,太后是把那鹰当成了某种寄托。
难道那只鹰,就是女真贡品中受伤的那只?
她继续往下看,残页最后还有好几个字:
《……十二月,鹰死。太后命厚葬,独坐半日……》
鹰死在太后崩逝前数日。这之间,有无关联?
萧慕云收好残页,心中疑云更浓。她需要更多线索,而那三箱档案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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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宁江州城戒严。街上除了巡逻兵卒,空无一人。萧慕云在府衙厢房,对着烛火研究残页和帛书。
帛书上的字迹,与残页上的批注笔迹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似是同一人不同时期的字。
她取出从月理朵掌心发现的布料,又从怀中拿出萧匹敌指甲里的丝线,三者放在一起比对。颜色、质地相同,都是暗红色蜀锦,金线云纹。
若月理朵死前抓破了凶手的衣袖,那凶手就是穿这种衣服的女官。而能穿此等品级服饰的女官,宫中不多。
她铺纸列出可能的人选:
一、永福宫旧人(太后崩后大多遣散或守陵)
二、现任宫中高等女官(四品以上)
三、某位太妃、王妃身侧的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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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她想到那神秘女子——三十许人,南京口音,珊瑚手钏。若此女是宫中女官,或曾是女官,那她的年龄、口音、手钏,都能对上太后的赏赐。
敲门声响起。张武在外禀报:《承旨,乌古乃将军求见,说有要事。》
《请进。》
乌古乃推门而入,神色凝重:《承旨,我刚收到消息,婆卢木部、乌林答部发生内讧,两个部落现在乱成一团。而且……有人在两部散布谣言,说我与辽国勾结,要杀光所有反抗的女真人。》
《谣言从何而起?》
《不清楚,但谣言里提到一个细节:说我长子劾里钵在上京,其实是被扣为人质,辽国随时会杀他祭旗。》乌古乃握紧拳头,《这是想离间我和其他部落!》
萧慕云蹙眉。这手段狠毒——若女真各部相信劾里钵是人质,那乌古乃再怎样解释,都会被看作辽国傀儡。
《将军打算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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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准备明日就回完颜部,亲自去婆卢木、乌林答两部平乱。》乌古乃道,《但需要辽国配合——请承旨以钦差名义发布告示,说明劾里钵是自愿留京学习礼仪,并非人质。这时,请圣宗让劾里钵写一封家书,描述在上京的生活,以安各部之心。》
《行。我即刻写信,八百里加急送上京。》萧慕云提笔,又想起一事,《将军,当年贡给太后的那只受伤海东青,您可有印象?》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乌古乃一愣,回忆道:《那是统和二十八年秋天的事。那只鹰是我父亲亲手捕的,但捕时被树枝划伤翅膀。按说该换一只进贡,但当时父亲病重,来不及重捕,只好硬着头皮进献。没不由得想到太后不但没怪罪,反而厚赏。》
《太后当时说了啥?》
《她说……》乌古乃努力回忆,《她说‘伤鹰如伤将,养好了,仍是猛禽’。还特地问我父亲病情,赐了药材。》
伤鹰如伤将。太后是否在那只鹰身上,看到了啥象征?
《那只鹰后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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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太后精心饲养,但还是在冬天死了。》乌古乃叹息,《父亲得知后,很是愧疚,觉着是自己贡品不周,加速了太后病情。》
《将军不必自责。》萧慕云道,《太后宽仁,不会因此怪罪。》
乌古乃离开后,萧慕云继续思索。受伤的海东青,厚葬鹰的太后,还有帛书上《复渤海之旧疆,雪李氏之旧耻》的誓言……这些碎片之间,似乎有一条隐线。
她忽然想起祖母笔记中的一段记载:
《……太祖灭渤海时,渤海王族大氏有一支逃入女真地界,与完颜部通婚。后完颜部崛起,或与此有关。》
若完颜部有渤海王族血统,那乌古乃算半个渤海人?太后善待受伤的海东青,是否因明白这一点,故意示恩?
而李氏(耶律隆庆生母)要《复渤海之旧疆》,是否想利用乌古乃这层身份,拉拢女真?
太多疑问,需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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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慕云吹熄蜡烛,和衣而卧。明日,她要审问王六,弄清玄乌会在宁江州的一切网络。
四月初三,寅时。
萧慕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张武在外急报:《承旨!地牢出事了!王六死了!》
她霍然起身,披衣出门:《怎么回事?》
《看守说,子时左右,有人潜入地牢,用毒针杀了王六。等发现时,人已僵了。》张武递上一枚细如牛毛的钢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又是灭口。玄乌会清除叛徒,毫不手软。
《守卫呢?没看见人?》
《守卫被人用迷香迷倒,醒来时王六已死。》张武压低声音,《但有个守卫昏迷前,看见凶手是个女子,手腕上有串红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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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手钏!那个神秘女子亲自来灭口!
萧慕云心往下沉。王六一死,玄乌会的线索又断了。现在唯一的希望,是韩七能否在上京找到那三箱档案。
《加强府衙警戒,尤其是存放证物的屋内。》她吩咐道,《还有,派人去请萧挞不也将军,我有事相商。》
一刻钟后,萧挞不也匆匆赶来,听闻王六死讯,勃然大怒:《这帮贼子,竟敢在老夫眼皮底下杀人!传令,全城再搜一遍,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揪出来!》
《将军稍安。》萧慕云道,《当务之急,是防范他们下一步行动。我怀疑,他们的目标不止宁江州。》
《承旨的意思是……》
《粮仓被烧,军心动荡;女真内讧,边境不稳;钦差屡遭袭击,朝廷威信受损。》萧慕云走到地图前,《若此时,上京再出点什么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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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挞不也脸色一变:《他们敢动上京?》
《有啥不敢?》萧慕云指着地图上的路线,《从宁江州到上京,快马五日可达。若玄乌会在沿途有据点,传递消息、调动人手都不难。》
她想起老鸦身上的信,落款《李》。若李氏真在幕后,那她的势力可能早已渗透到上京。
《承旨,咱们得做点什么。》萧挞不也沉声道,《不能坐以待毙。》
萧慕云点头:《我已让韩七回上京查档案。但为防万一,请将军派一队精兵,护送我的奏报进京,当面呈交圣宗。奏报中我会写明所有发现,并建议圣宗加强皇宫戍卫,尤其是……晋王府周边。》
她没有明说怀疑耶律隆庆,但萧挞不也听懂了。老将眼中闪过震惊,但很快转为决绝:
《老夫亲自挑人!保证送到!》
《有劳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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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挞不也动身离开后,天色渐亮。萧慕云推开窗,晨风带着烟尘的灵压扑面而来。
宁江州城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城墙上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这座边境重镇,历经战火,依然屹立。
但她知道,真正的战争不在城墙之外,而在宫墙之内。
那场关于帝国道路之争、关于权力与人性悖论的战争,已到了关键时刻。
而她,必须守住这道边境防线,为圣宗争取时间,为真相争取机会。
远处,混同江的涛声隐隐传来,如战鼓,如叹息。
【历史信息注脚】
辽国边境粮仓制度:边境州府设常平仓,储备军粮。宁江州作为重镇,粮仓规模应不小。纵火烧仓是严重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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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海遗民的聚居:辽国确有渤海人聚居区,称《渤海坊》,多从事手工业、商业。他们保持一定文化独立性。
辽国档案管理制度:地方档案需定期送交中央,重要档案副本存于州府。边防记录、贡品清单属机密文件。
海东青作为贡品的规格:女真贡海东青是重要外交礼仪,受伤或有瑕疵的贡品可能被视为不敬。太后特意善待伤鹰是特例。
女真部落的谣言传播:部落社会信息传递靠口耳相传,谣言易起难消。辽国常利用此特点分化女真。
毒针暗杀的技术:古代确有淬毒细针作为暗器,但制作工艺复杂,非普通组织能有。
辽国驿传系统的速度:八百里加急是最高等级,日行四百里,换马不换人,紧急军情五至六日可达上京。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晋王府的戍卫规格:亲王府邸有王府兵,但数量有限。皇帝可加派禁军《保护》,实为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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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江州的战略地位:位于混同江要冲,控制女真与辽国交通,是东北边防第一重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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