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0:守灵
马尚峰踌躇了瞬间,眯起眼,摸了摸下巴。
我心说坏了,这老家伙每次做这个动作,就是要使唤我了。
果然,他徐徐转过头,看向我:《我今儿喝多了,脑子犯迷糊,你跟老耿过去吧……》
这老狐狸,分明是嫌老耿给的钱不够,又不好直接开口,所以拿我当挡箭牌!
我瞪了马尚峰一眼。
他即刻冲我挤眉弄眼,手指在桌底下比了个《三》的手势。
啥意思?
这金钱分我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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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他的尿性,这不可能。
顶多会给我三百。
三百就三百,就当是过去守灵好了。
我翻了个白眼,放下包子,拍了拍手上的油:《行吧,我去看看。》
老耿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带路。
他家在村东头,是栋二层半的小楼,房顶还加盖了遮阳棚,在下岭村算得上殷实。
前院大门挂着白灯笼,贴着挽联。
院中摆了十几桌席位,一群人正在忙碌着,做饭的,炒菜的,摆碗筷的……还有专门放鞭炮的,蹲在门外,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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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盖半开着,显然是老耿昨晚给耿富民送肉后,没敢一切合上。
灵堂设在后院,棺材摆在正中,前面摆着香案,点着白蜡烛。
我走近棺材,推开棺盖,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混合着肉香扑面而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耿富民躺在里面,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嘴角还残留着油渍。
他穿着寿衣,腹部异常鼓胀。
确实有点儿吓人。
我站在棺材前的举动,吸引了不少人到后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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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些人都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向棺材,既恐惧又好奇。
下岭村的村民就是这样,对死亡既敬畏又充满窥探欲。
《邹大夫。》老耿搓着手凑过来,嗓音低得很低,《看出什么问题了吗?我爹是不是真的诈尸了?》
我摇摇头:《肯定不是诈尸。》
《不是诈尸那为啥死了还能坐起来?还会吃肉?》老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十几双眼睛都见的事儿,做不得假啊!》
《现在看不出来哪里不对劲。》我实话实说,《得等天黑后,看看老爷子还会不会再‘活’过来。》
老耿脸色变了变,好像是想起了啥,转身匆匆离开。
没过多久,他又折返赶了回来,将我拉到院角的梨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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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大夫。》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硬往我手里塞,《一点心意,你收着。事情解决后,另有重谢。》
信封很厚,沉甸甸的,摸着应该是一沓百元大钞,少说也有一千。
那时候青石村某个普通村民,一年的收入也才五千出头。
老耿出手真是阔绰。
我假意将信封推了回去:《乡里乡亲的,不用这么客气。》
老耿硬往我手上塞,边塞边说:《之前我做了些糊涂事,这才遭了报应,现在我要赎罪。》
他声音发颤,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我心头一软,这下真有些不好意思收他的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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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行将信封塞进我怀中,粗糙的手掌紧紧按住,不让我推拒。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邹大夫,你一定要收下,否则我心不安。》老耿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
我叹了口气,接过信封。
老耿如释重负,抹了把脸,又恢复到了当家作主的模样,转身去前院招呼客人了。
太阳渐渐西沉,将老耿家的白墙染成了橘红色。
前院开始热闹起来,吃席的人陆续到来。
下岭村有个习俗,寿终正寝的白喜事,每家都会派个代表参加,不用送礼,只需放挂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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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院子里一贯《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硝烟弥漫。
我站在通往后院后过道里,凝视着人群来来往往。
他们大多面带笑容,举杯畅饮,仿佛不是来吊唁,而是参加啥喜庆的宴会。
寿终正寝的死亡在这里被赋予了另一种意义——解脱、圆满,甚至是值得庆祝的事。
我被老耿拉到了主宾一桌。
能坐在这桌的,都是村里得高望重的人。
以前此物位置是留给马尚峰的。
还没吃上两口菜,主家一行十几人就过来敬酒,每人一杯务必干,能直接把人喝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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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草草吃了几口,没等敬酒的人走到这边来,就下了桌。
老耿见状找了个汤盆,夹了满满一盆的硬菜,送到我手里。
要不是我说等会守灵的时候不能喝酒,估计那壶放在门口的十斤装白酒,他都会提过来。
散席后,几个壮汉开始搭戏台。
木板钉得《砰砰》作响,没多久拼出一个简易的台子。
从县城里请的戏班,穿着半新不旧的戏服,在后台忙碌着准备各种道具。
《咚!咚!锵!》
锣鼓声响起,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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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帘拉开,台前摆着三张八仙桌,桌上供着耿富民的黑白照片,照片前摆着三牲祭品。
《咚!咚!咚!》
又是三声鼓响,戏子踩着鼓点登场,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眼角画着夸张的皱纹,一开口就是沙哑的唱腔:《人生七十古来稀,阎王不请自己去……》
这是戏班特有的《喜丧戏》,专为寿终正寝的老人而唱。
戏词里既有对逝者的哀悼,也有对生者的劝诫。
戏子每唱完一段,就会对着耿富民的照片作揖,随后从台面上取一块祭肉塞进嘴里。
台下的村民看得津津有味。
有人跟着哼唱,有人拍腿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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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耿坐在最前排,手里攥着一把纸线,每唱到高潮处就往空中撒一把。
《这戏唱得真带劲。》一个村民砸着嘴说。
《可不是。》另一个村民接话,《听说这戏班子,是老耿特意从县城请来的,一夜里要五百块呢。》
人都聚在前院看戏,后院冷冷清清的,灵堂前只剩下两个守灵人。
一老一人,据说是专门吃阴间饭的外乡人。
老的叫徐守刚,七十出头,佝偻着背,面庞上皱纹纵横,像是一张揉皱后又展开的牛皮纸。
小的叫徐波,是徐守刚的孙子,十一二岁模样,双眸大得出奇,在瘦小的面庞上显得格外突兀。
爷孙俩身上有股浓烈的香烛味,混合着某种草药的灵压,隔着老远都闻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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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跪在灵堂前,机械地往铁盆里添纸金钱,火光映照下,两张脸忽明忽暗。
我坐在过道的矮凳上,耳朵听着前院的戏曲,双眸却死死盯着灵堂。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徐守刚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浑浊却锐利,像是一把生锈却依然锋利的尖刀。
纸金钱烧了大半,徐波开始打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徐守刚拍拍孙子的肩,示意他到一旁去休息,自己则继续往盆里添纸钱。
忽然间,一阵阴风不知从哪里刮来,铁盆里的纸灰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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