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紧锁着眉头，没有立刻表态，他死死盯着苏阳：《苏阳！说说你的理由！为什么可行？怎么保证质量和效率？》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就是怎样保证发出去的面粉能被市民炒好后再送回来。
苏阳面对汹涌的质疑，没有丝毫慌乱。他走到会议室中央，目光灼灼：
《理由一：炒面的技术核心是啥？就是均匀加热，炒到焦黄酥脆，不生不糊！我们厂调好的混合料比例是固定的。老百姓在家用小锅小灶，火候反而更容易掌握。我们只需要把炒作流程和可能遇到的问题，掰开揉碎跟他们讲清楚，就不会出现大纰漏。》
《理由二：我知道大家最忧心的是什么？无非是怕有人领了面粉回去不还回来。我不能假设群众里面没有坏人，只是这段时间外面报纸广播轮番上阵，我们要相信宣传部门的工作能力，大不了咱们多准备几千斤面粉备用。》
苏阳停顿了一下，又加重语气：
《各位领导，你们可别忘了，这段时间千千万万的沈州老百姓做了什么？他们缝棉衣、做军鞋、捐金钱捐物，哪一次不是倾尽全力？把炒面的任务交给他们，就是把信任交给他们！我们的子弟兵就来自老百姓，我相信，为了前线的战士，老百姓会比我们更用心！一个母亲为孩子做饭会糊弄吗？会克扣孩子口粮吗？不会！他们为前线的‘孩子’做饭，更不会！》
苏阳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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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陷入了另一种沉默，众人的神色不再是绝望的死寂，而是深思和权衡。
不少人心里琢磨片刻后，都觉着苏阳的办法虽然冒险，但也不是不可行。
可是并没有人开口赞同，那是自然了，也没人反对。
大家只是偷偷观察着厂长的脸色。
周正看了看苏阳，又打量了一下其他人，眼中那锐利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猛地一拍桌子：
《老子当兵打仗，知道人民的力量是汪洋大海！此日，就用这大海，来完成这十万斤的任务！》
他转向众人，斩钉截铁，《就这么干！出了问题，我周正顶着！掉脑袋也认了！现在，立刻分头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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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振国、于峰！带保卫科全体，准备分装场地！通知民兵预备队集合待命！》
《刘满沧！立刻联系铁西区工会！把我们的方案和要求发出去！请求全力支援！告诉他们，这是支前任务，十万火急！》
《王翠！带所有炒制老师傅，即刻制定最简单炒面流程图！油印也好，手写也罢，越多越好！》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红艳！》周正看向宣传科长，《你们宣传科马上写个稿子！到时念给老百姓听，要让他们心领神会这次参与的意义！》
周正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利民面粉厂，此物业已超负荷运转的机器，瞬间暴涌出更加惊人的能量！
所有人像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开始行动起来！
两个车间的20口大锅依然没停，只是留下足够的人手后，其他人都开始分装面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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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袋袋雪白的面粉、玉米粉、大豆粉被迅速搬运到分装区域。
五斤、十斤、二十斤.......
各种规格的袋子被装满后，旋即就被装车运走。
......
铁西广场，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台子。
不少老百姓还以为是哪个单位的宣传部门来表演节目，纷纷驻足观看。
却见好几个身穿军装拿着枪的人护送一辆卡车过来，随后就开始往台子旁的空地堆放某个个大小布袋。
《这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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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不成是发粮食？》
这年头粮食就是命，围观群众瞬间骚动起来。
武新雪拿着一个扩音喇叭上台，用带着哽咽却又无比坚定的嗓音，穿透了凛冽的寒风，响彻在铁西广场上：
要不是有持枪的军人在旁，怕是有人都要开始上手抢了。
《沈州的父老乡亲们！兄弟姐妹们！我们是利民国营面粉厂的！十万火急！我们的战士，正在冰天雪地的前线，和武装到牙齿的敌人浴血奋战！他们缺衣少食，急需一口救命粮！我们厂里产能有限，十万斤炒面任务，时间只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时！》
下方本来以为是免费发粮食的老百姓为之一震，现场寂静下来，所有人直直凝视着武新雪。
《我们恳请全城人民伸出援手！请有条件的家庭，在这儿免费领取五斤配制好的生面粉！带回家中，用自家锅灶，按照我们提供的简易方法炒熟！炒熟晾凉后，在明天中午前送回这儿！每一份合格的炒面，都是射向敌人的子弹！都是保住我们战士生命的希望！行动起来！为了前线！为了胜利！》
现场静了片刻，跟着人群就开始骚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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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老百姓们并不是去抢面粉，而是上来询问细节。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宣传科的同志顺势打开了仓促制作、有些简陋的横幅。
《领五斤生面，炒极为热忱！送前线将士，保家国安宁！》
等在在分发台旁的同志，开始拿着散发着新鲜油墨味的《家庭炒面简易流程图》给众人讲解。
随着大部分人都弄清楚发生了啥事，负责分发的王翠等人面前瞬间挤满了人。
《给我来一袋五斤的！我家锅小，但保证炒好！》
《同志！我家五口人，都能上手，给我两袋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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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前街的联络员，我们组织了二十户，能跟我多发若干吗？》
《我是我们学校的红领巾小组组长！我们想帮爷爷奶奶领，让他们炒！》
......
不远处，苏阳、周正、张振国站在一起。
看一卡车面粉不到半小时就被一抢而空，张振国苦涩道：《希望我们的下定决心没有错。》
周正没说话，只是一脸严肃地看着拿到面粉就小跑着动身离开的人们。
《我觉着，咱们当放出去6万斤！》苏阳突然道。
《啥？你疯了？咱们厂自己就能炒5万斤出头呢！》张振国惊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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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阳一脸认真地跟他解释：《等老百姓炒完面送回来，咱们还要检验，有不合格的还得返工，要预留下一点时间。》
周正低着头沉默了瞬间，长舒了一口气，明白现在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他摆摆手道：《振国你回去催催，就按苏阳说的办！》
.......
天渐渐黑了下来。
铁西广场的灯火，在寒冷的冬夜里倔强地亮着，像一颗颗不肯熄灭的星。
人们自发排起了队，一直延伸到黑夜里，也不知有多长。
保卫科的民兵和闻讯赶来的区工会干部、街道积极分子们组成了临时的队伍，本来是要维持秩序，发现无用武之地后，又给排队群众送起了热水。
利民面粉厂的卡车只要一到，一袋袋按比例调配好的生面粉被旋即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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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新雪沙哑却充满气力的声音透过扩音喇叭，还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炒面的要领和归还的时间要求。
寒风吹在人们冻得通红的面庞上，却扑不灭那从心底涌出的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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