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血色真相
三天后，傍晚，暮色四合。
地点选在市区边缘一栋外表普通、内部却经过特殊改造和安保强化的私人艺术馆。这里是陈岩一位绝对可靠、且与慕容家没有任何公开往来的朋友名下的产业，平时极少开放，环境清幽，易于控制。
艺术馆最大的展厅被临时布置成了一个私密的会面室。厚重的隔音材料覆盖了墙壁，确保内部谈话绝对保密。展厅内只保留了必要的照明和几张舒适的沙发，中央甚至特意摆放了一盆绿植，试图缓和过于紧张严肃的气氛。但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压力，却比任何装饰都更令人窒息。
刘沐宸提前两个小时就位，带领老刀和几名最精锐的安保人员，对艺术馆内外进行了最后一次彻底的清查和布控。所有出入口、通风管道、相邻建筑制高点，都安排了人手。监控系统全面启动，信号屏蔽装置待命。他本人则如同蛰伏的猎豹，隐藏在会面室一侧的暗间里，透过单向玻璃，可以清晰看到整个会面室的情况，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傍晚六点三十分，两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先后驶入艺术馆后院。
第一辆车上，下来的是陈岩和慕容雪。
慕容雪此日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套装，长发挽起，脸上只化了极淡的妆，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和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她的步伐很稳，但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陈岩神色严肃地陪在她身侧。
第二辆车上，老刀亲自押送着韩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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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医生换上了一身干净但依旧普通的深色衣裤，面庞上洗去了在海边沾染的风霜，却显得更加苍白和紧绷。他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和勇气来源。老刀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他才深吸一口气，跟着陈岩和慕容雪，走进了艺术馆。
会面室里，灯光柔和。
慕容雪在靠里的沙发上坐下，陈岩则站在她侧后方稍远的位置，既是支持，也保持了一定的观察距离。
韩医生被老刀带到慕容雪对面的沙发前。他看着端坐在对面的、年轻而美丽的慕容雪，凝视着她那双与她父亲极为相似、此刻却冰冷沉静的眼睛，身体猛地一颤，几乎站立不稳。老刀扶了他一把，他才勉强坐下，将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两手紧紧抓着包带，指节发白。
《韩医生。》慕容雪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请坐。》
韩医生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嗓音。他垂下头，不敢与慕容雪对视。
短暂的沉默，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听刘沐宸和陈叔叔说，》慕容雪的嗓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您有一些关于我父亲的事情，要亲口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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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父亲》两个字，韩医生的肩头剧烈地抖动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沿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慕容小姐……我……我抱歉……抱歉老爷子……对不起您……》他的嗓音破碎，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悔恨，《我……我是罪人……》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忏悔，只是反复说着《抱歉》，仿佛除了这三个字，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他内心的煎熬。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慕容雪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震怒，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她明白，眼泪和忏悔并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
《韩医生，》等他的情绪稍微平复若干，慕容雪才再次开口，嗓音依旧清冷，《我父亲去世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请您……如实告诉我。》
韩医生用袖子胡乱擦去面庞上的泪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线，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他的叙述比之前对刘沐宸说的更加详细，也更加令人心寒。
他描述了慕容天最后半年身体的实际状况（远未到致命程度），描述了慕容峰如何通过威胁他的家人和曝光他早年的一次《医疗失误》，逼迫他成为《自己人》。他详细说明了慕容峰提供的那些《特殊药物》——并非剧毒，而是通过长期、小剂量使用，逐步破坏心脏电生理稳定、诱发难以察觉的心律失常和心衰前期症状的药物。他回忆了慕容天用药后出现的、被他刻意隐瞒和篡改记录的非典型反应。他甚至还提到了慕容峰在慕容天去世前夜，那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和……隐隐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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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走的那天早晨……》韩医生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我……我按照慕容峰的‘指示’，推迟了例行检查的时间……等我‘赶到’的时候，老爷子业已……业已……》
他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会面室里，只有他痛苦的抽泣声在回荡。
慕容雪依旧坐在那边，背脊挺得笔直，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她却浑然不觉。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也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但眼神却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陈岩在一旁听着，脸色铁青，拳头也握紧了。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精心策划、冷酷至极的谋杀细节，依旧让人遍体生寒。
过了许久，韩医生的哭声才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证据……》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我……我留了证据。当时用的药，我偷偷留下了一点样本。真实的病情记录和我偷偷记下的用药反应……还有……老爷子去世前一周，他隐约感觉不适，私下跟我说了些话，怀疑有人动他饮食和药物的录音……我都藏起来了。》
他颤抖着手，打开一贯紧抱着的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和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小包裹，两手捧着，递向慕容雪，却又不敢真的递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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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小姐……我明白……我明白我罪该万死……我不求您原谅……这些东西……或许……或许能还老爷子一个公道……》他的声音卑微而绝望。
陈岩上前一步，接过那个包裹，小心地放在慕容雪面前的茶几上，但没有立刻打开。
她没有打开，只是凝视着它，嗓音嘶哑地问：《埋在哪里？你之前说，埋在某个地方。》
慕容雪的目光落在那个油布包裹上，仿佛那不是证据，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包裹几厘米的地方停住，微微颤抖。
韩医生连忙点头：《是……是老爷子一直想去，但没去成的那个北方渔村，叫……叫‘望海角’。他当年下乡插队的地方，也是……也是遇见夫人的地方。我觉着……觉着抱歉老爷子，就把东西……埋在了那边海边一块特殊的礁石下面，礁石形状像……像一只海鸥。我……我画了地图。》
他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工绘制的简陋地图，颤抖着递给陈岩。
慕容雪看着那张地图，眼神更加空洞。父亲念念不忘的、承载着青春和爱情记忆的地方，最终却成了埋葬他被谋杀证据的坟墓。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悲哀。
《慕容小姐……》韩医生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心中的愧疚和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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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这些，》慕容雪忽然打断他，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目光如刀般射向韩医生，《还有谁明白？慕容峰死了，但今天去找你的那两个人，是谁？》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韩医生身体一颤，面庞上露出茫然和恐惧：《我……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谁。以前是慕容峰安排他们……‘照顾’我，其实就是监视。慕容峰出事后，我以为他们不会再来了……没想到……他们说要带我去更安全的地方，我拒绝了。他们……他们像是提到了……‘上面’的意思，说事情还没完，让我别乱说话……》
《上面？》陈岩眉头紧锁，《哪个上面？》
韩医生拼命摇头：《他们没说！真的没说！我只知道……慕容峰当年做那些事，好像……也不一切是他某个人的主意。有些药……有些渠道……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他背后……可能还有人。但我真的不明白是谁！》
背后还有人！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在慕容雪和陈岩的心头！
慕容峰的背后，竟然还有黑手？是谁？目的是啥？仅仅是为了帮助慕容峰夺权，还是有更深层、更可怕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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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雪感到一阵眩晕。父亲的死，哥哥的被调查，集团的危机，王志远的威胁……这一切的背后，难道还隐藏着一只更大的、无形的推手？
《慕容小姐，》韩医生看着慕容雪摇摇欲坠的样子，急切地说，《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我都说了……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
异变陡生！
会面室厚重的实木大门，骤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却异常巨大的撞击声！
《砰——！！！》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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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框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有人在外面强攻！
《保护慕容小姐！》陈岩厉声大喝，第一时间挡在了慕容雪身前！
暗间里的刘沐宸，在第一次撞击声响起时，就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来！他的目标是慕容雪！这时对着通讯器低吼：《外围！啥情况？！》
通讯器里传来老刀急促而震怒的嗓音：《有不明武装人员突袭！至少六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我们被压制了！正门被破！》
话音未落！
《轰隆——！！》
会面室的大门，连同部分门框，被一股巨大的气力从外面硬生生撞开！木质碎片和烟尘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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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戴着黑色头套、穿着黑色作战服、手持微型冲锋枪的彪悍身影，如同地狱里冲出的恶鬼，瞬间冲了进来！枪口直接指向室内！
《都不许动！！》为首一人厉声喝道，嗓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嘶哑难听。
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韩医生！以及……他面前茶几上的油布包裹和地图！
陈岩也反应极快，在对方枪口指来的瞬间，已经矮身翻滚，躲到了另一张沙发后面，这时掏出了随身配枪！
几乎在破门声响起的同一刹那，刘沐宸已经扑到慕容雪身边，一手将她猛地拉向沙发后方，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她可能的射击角度！这时，他另一只手闪电般拔出腰间匕首，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冲进来的袭击者！
而韩医生，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瘫在沙发上，动弹不得，眼睁睁凝视着某个袭击者调转枪口，对准了他！
《东西交出来！》那个袭击者对着韩医生厉喝，枪口几乎顶到他的额头。
千钧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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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沐宸在掩护慕容雪的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袭击者的注意力完全在韩医生和茶几上的包裹上，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手腕一抖！
《嗖——！》
匕首化作一道寒光，脱手飞出，精准无比地射向那个持枪威胁韩医生的袭击者持枪的手腕！
《噗嗤！》
匕首入肉的声音伴随着一声闷哼！袭击者的手腕被匕首贯穿，微型冲锋枪脱手掉落！
《操！》袭击者首领怒骂一声，调转枪口就要向刘沐宸射击！
但刘沐宸在掷出匕首的瞬间，业已抱着慕容雪，重新向侧后方翻滚，躲到了更厚的承重柱后面！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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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瞬间在密闭的会面室里炸响！子弹打在沙发、墙壁和柱子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噗声和碎裂声！木屑、布片和灰尘四处飞溅！
陈岩也从沙发后探身还击，但他的火力被除此之外两个袭击者压制！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场面极度混乱！枪声、喊叫声、物品碎裂声响成一片！
韩医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要躲藏，却被流弹擦伤了胳膊，发出一声惨叫。
袭击者的首领好像知道时间紧迫，不再理会刘沐宸和陈岩，对另一个手下吼道：《拿东西！快！》
那手下即刻扑向茶几，一把抓起油布包裹和地图，塞进怀里！
《撤！》首领一边开枪压制，同时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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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手的袭击者即刻掩护着受伤的同伴，迅速朝被撞破的大门退去！
他们的目标甚是明确——就是韩医生的证物！
《不能让他们拿走！》陈岩怒吼，不顾危险起身射击！
刘沐宸也望见了这一幕，心中大急！那些证据是揭开慕容天死亡真相的关键，更是可能牵扯出幕后黑手的重要线索！
他看了一眼被他护在身后、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的慕容雪，低低道：《躲好！别出来！》
随后，他如同猎豹般从柱子后窜出，目标不是撤退的袭击者，而是……瘫在地板上、捂着流血胳膊的韩医生！
在刚才的混乱中，他看到了韩医生的帆布包里，好像还露出了一角别的纸张！
电光石火间，他冲到韩医生身侧，不顾流弹危险，一把扯过帆布包，从里面迅速掏出一叠用塑料文件袋装着的、手写的纸张——那是韩医生这几天写下的详细记录副本！他当时留了个心眼，让韩医生写了两份，一份上交，一份韩医生自己（可能出于某种心理）偷偷留在了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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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拿到副本的瞬间，袭击者已经退到了门外！
《拦住他们！》老刀带着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的几名安保人员，到底还是精进了外围拦截，冲到了会面室外围，与此时正撤退的袭击者发生了激烈交火！
但袭击者显然准备充分，火力强大，且战术明确。他们扔出了两枚烟雾弹！
《嗤——！》
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和枪线！
《咳咳……小心！》
在一片混乱和咳嗽声中，三名袭击者借着烟雾的掩护，迅速消失在了艺术馆复杂的走廊和建筑结构中。
枪声一点一点地停歇，只剩下刺耳的警报声和受伤者的呻吟声在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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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雾徐徐散去。
会面室里一片狼藉。沙发被打得千疮百孔，墙壁上布满弹孔，地上散落着碎片和血迹。韩医生瘫在地板上，胳膊流血，面如死灰。陈岩手臂被流弹擦伤，鲜血染红了袖子。老刀和几名安保人员也各有损伤。
刘沐宸半跪在柱子旁，手里紧紧攥着那份从韩医生包里抢出来的记录副本，背上被飞溅的木屑划出了几道血口，但并无大碍。
而慕容雪，徐徐从柱子后面站了起来。
她的黑色套装上沾满了灰尘，头发也有些凌乱，但她的面庞上，却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惊恐或庆幸。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凝固了的平静，以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足以焚毁一切的震怒火焰。
她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韩医生，看了一眼受伤的陈岩和老刀，最后，目光落在了刘沐宸手中那份沾着灰尘和一丝血迹的记录副本上。
最重要的原始物证和地图被抢走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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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韩医生的证词副本，还在。
袭击者是谁？是韩医生口中的《上面》派来的吗？他们抢走证据，是为了掩盖真相，保护幕后的黑手？
父亲的死亡真相，以这样一种血腥而突然的方式，部分揭开，却又被蒙上了更深的迷雾。
但慕容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裂开，就再也无法复原。
血色的真相，业已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而接下来的路，注定更加凶险，也更加……不死不休。
她走到刘沐宸面前，抬起手。
刘沐宸将那份沾着血污的记录副本，轻轻放在她冰凉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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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雪握紧了那叠纸张，仿佛握着一把淬血的匕首。
她的目光，越过狼藉的现场，望向门外依旧昏暗的走廊，望向那未知的、隐藏着更多阴谋和危险的黑暗深处。
眼神，冰冷而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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