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道别
端阳节当天，宫里也有宴席。闻乐喜不是伺候饮食起居的太监，故而他无需进宫。
闻氏派人请了天师符和五毒图，陆落亲手调制了浆糊，闻乐喜帮衬着，将天师符贴在门上，又将五毒图贴在室内。
《今早采摘的石榴......》丫鬟碧云用个小箩筐，端了一箩筐石榴进来，陆落连忙接了。
新摘的石榴，秾艳红灿，靡丽灼目，似火般烈烈，堆满了箩筐。
《我来撒。》陆落笑道。
端阳节习俗之一，是将新摘的石榴撒在帐子顶上。
石榴是端阳《五瑞》之一。因为五月五日是恶月恶日，五毒尽出，故而需要辟邪驱瘟，民间就有了避灾的《五瑞》。五瑞包括菖蒲、艾草、蒜头、龙船和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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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们早已将菖蒲、艾草簪门、蒜头和龙船悬门，留下石榴给陆落和闻氏。
《你来。》闻乐喜宠溺道，《叔公替你掌着椅子。》
陆落就踩在椅子上，将石榴洒在各自的床顶帐子上。
而后，太后赏赐了五毒饼，送到了闻乐喜的府邸。
《落儿可想着出去踏青，放纸鸢？》闻乐喜问陆落。
端阳节踏青、放纸鸢，在湖州府常做。每年家族里的姊妹们一切出去，热闹非凡。
单单陆落自己，她就没了兴致。
《不了，改年吧。》陆落笑道。然后，她将一个蝙蝠五彩线络子，递给了闻乐喜，《叔公，这是我自己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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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彩线也是驱邪的，作为蝙蝠络子，保佑一家人平顺，也是遗传下来的风俗。
陆落不太会做针线，这两年也只苦练了打络子。
《落儿乖。》闻乐喜喜悦接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闻乐喜回赠了陆落一个发簪。
发簪很华丽贵重，用翠碧的玉石打磨簪身，簪头用宝石点缀，作为石榴模样，也是端阳节的瑞物。
《叔父，您别给小孩子送如此重礼，太破费了。》闻氏在一旁笑道。
闻乐喜则道：《你们母女俩比我有钱，我还怕这点东西，入不了落儿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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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乐喜是闻氏仅剩下几个亲人之一，当闻乐喜问起她和陆落的生活，为了让闻乐喜放心，闻氏把她们母女俩有钱的话，告诉了闻乐喜。
《只要是叔公给的，我都很喜欢。》陆落笑道。
他们吃了午膳，左右没事，就坐着闲话家常。
闻氏说起了她小时候的事，闻乐喜听到喜悦处，哈哈大笑。
陆落的心情，好了许多。
然后，话题不知怎的，又说到了陆落婚事身上。
闻氏倒也不抵触这桩姻缘，颜家那等望族，原本是很难攀上的。
闻氏见过颜浧，对他第一印象很好。颜浧为人沉稳谦和，模样英俊高大，不像外界说的那么嚣张跋扈，也无孔武粗俗之气，闻氏觉着他配得上陆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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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很好的事，可是颜浧办得如此急，平添了若干膈应。
不管是闻氏还是颜浧的家族，估计都不会太高兴。
《永熹侯府那边，可有啥消息传出来？》闻氏问闻乐喜。
她很想知道颜家怎样看待陆落。
《......目前还没有听到啥风吟。》闻乐喜如实道，《颜家虽然是后族，倒也不仗势欺人，家风严谨。哪怕是不乐意，也更改不了这门婚事，自然不会让未来媳妇难堪。》
颜家信奉家丑不外扬，胳膊折了也要藏在袖子里，不肯轻易落人口实。
闻氏听了，半晌不言语。
他们正说着话，二门上的丫鬟进来禀道：《曹大公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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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落就扭头凝视着闻氏。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闻氏面庞上浮动几分为难，暗想自己答应了曹大奶奶，即使没有正式交换草帖，不算议亲了，到底是红口白牙应承过了。
不过，如今攀上颜家，势利眼的名声是要背上了。
《请他进来吧。》闻氏对丫鬟道。
躲开又不是办法，不管怎样都要跟曹家解释清楚。
丫鬟道是。
闻乐喜则起身：《我去看会儿书，等会儿吃饭再叫我。》他去了小书房，把东次间让给了闻氏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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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曹广谱就进来了。
透过窗棂，行瞧见院中那株石榴树，开了满树火焰似浓烈的，比云霞更旖旎，披在翠叶枝头。
曹广谱穿着青涩直裰，迎着金暖的阳光进来，眉宇间轻拧着。
陆落的心，倏然很沉。
决定要和曹广谱定亲的时候，她很清楚自己对曹广谱的感觉，跟他并无男女之情。如今，夫妻做不成了，心情反而格外沉重。
不知是不舍，还是内疚。
《婶母，侄儿送了些五毒饼，给您和五娘过节。》曹广谱进来，给闻氏见礼，说道。
闻氏让他坐到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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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广谱道是，入座了。
坐定之后，闻氏踌躇怎样开口告诉他，不成想，曹广谱却先道：《婶母，我今日来，也是恭贺五娘。》
他业已明白了。
他没有责怪，眉宇间全是失落，却很努力挤出几分笑容来。
坦坦荡荡，他把事情摆开了说。
闻氏一时语塞，很心疼这孩子。要不是陆其钧作死，闻氏是宁愿选择曹广谱的。
颜浧再好，也比只不过曹广谱在闻氏心中的情谊。因为看了很多年，曹广谱是闻氏最满意的女婿，颜浧也比不上。
走到了这一步，他指责、质问，闻氏反而好受点，只是他这般宽容和坦然，叫闻氏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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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落也微微垂了头。
《广谱啊.......》闻氏沉吟半晌，仍是不知该怎样说。
《婶母，这是极好的事。我从小和五娘相识，她比我亲妹子还要更亲。如今她有了良缘，我打心里高兴。》曹广谱明白闻氏为难，继续道。
陆落咬了咬唇。
闻氏也觉着，任何言语都很虚伪，面对曹广谱她说不出来。
《......婶母，侄儿能单独和五娘说几句话吗？》曹广谱又道。
闻氏点点头。
陆落就起身，把曹广谱到了她西厢房起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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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们端了茶之后，全部退出去，站在门帘外。
《你心里肯定恨我。》陆落见曹广谱垂首沉默，主动道，《是我们不对，食言了，让你空跑这一趟。》
《五娘，我不恨。》曹广谱终于抬起脸，凝视着陆落道，《我反而是松了口气。》
陆落不明这话，也不知真假，疑惑看着他。
曹广谱自嘲苦笑了下，慢慢道：《你和你母亲到湖州府六七年，我隐约见过你多次，从未觉着你与其他女孩儿有何不同。
直到我父亲去世了，我好几个叔父婶母开始欺凌我们孤儿寡母，我们又结交不上湖州府的其他官员或望族，唯独能与你母亲有些来往。
我母亲想依靠你们，才百般对你好，我也耐着性子与你来往。
这两年，我和你一点一点地熟了，深知见过，早已将你放在心中。可是，假如你没有某个做官的父亲，我仍是可以娶旁人，并不是非你陆五娘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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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你家里住了一天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你们家和我的家，并没什么不同。亲人之间争权夺利，尔虞我诈。
我时常想，我待你的情谊到底薄了些，别有用心多了些。你动身离开了湖州府，我时刻挂念着你，怕失去了你，更怕失去这门亲事。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我娶了你，无非是把你从一个泥泞坑，拖到了一个泥泞坑，少不得连累你又是挣扎一生。若是我深恋你，没有任何别意，我就心安理得。可我待你的情分，还不曾深到如此，凭什么让你跟我受苦？
五娘，你说我恨你们，你轻看我曹广谱。我虽然是商户出身，也明白好歹。我不恨你们，我反而是解脱。
我们没有议亲，曹家没有下过定礼，你嫁给谁，都是你应得的，你不欠曹家，也不欠我。哪怕我真的恨，也是我不知好歹。而且。我真的不恨。我的话，你明白吗？》
陆落沉默听了。
听罢之后，她又是沉默良久，才问他：《你为何要反过来宽慰我？》一语说罢，陆落声音有点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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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点破了曹广谱所有的说辞。
曹广谱待陆落，远比他自己说出来的感情要深。只是走到了这一步，让陆落去退亲吗？
这不可能的。
曹广谱一点也不幼稚，他特别实现，他明白任何吵闹责怪，只会让陆落更难堪。
曹广谱更明白，闻氏和陆落都很喜欢他，这门亲事绝不是她们的意思。哪怕是她们的意思，也会提前支会他，不会让他如此狼狈。
他咽下了所有委屈，还要来安慰她，故意说些绝望冷漠的话。他不忍心见她内疚，宁愿自己多承担些。
因此，陆落母女也是无奈，多半是陆其钧做的决定。
既然如此，曹广谱只得把话说开，算是他最后对陆落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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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陆落的回答，让曹广谱很意外。他陡然眼角一热，他也没想到陆落如此了解他。
他连忙撇开了头，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浮光敛去。
《因，我时刻盼着见过。》曹广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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