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阳光炙烤着青云峰。
罗焱的石屋门被轻轻叩响,三短一长,带着某种特殊的节奏。原本在床榻上闭目调息的罗焱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这是他和周芸约定的暗号。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着淡绿色道袍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灵动的狡黠。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中装着几颗灵果和一包草药。
《周芸师妹。》罗焱侧身让她进屋,嗓音依旧细小怯懦,但比在外人面前放松了些许。
周芸进屋后迅速关上门,转过身时,面庞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端庄变成了担忧。她放回竹篮,上下打量着罗焱:《罗师兄,你没事吧?我听说遗迹的事了...十某个人只回来两个,你...》
《我没事。》罗焱摇摇头,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她,《坐。》
周芸接过水杯,却没喝。她在桌边坐下,看着罗焱额头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红肿,眉头紧皱:《这伤是怎么回事?有人找你麻烦?》
《陈锋。》罗焱轻描淡写地说,《前一天来过,被执法弟子拦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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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他!》周芸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仗着自己炼气五层,在外门横行霸道,罗师兄,你...》
她忽然停住,眼中露出疑惑:《你的气息...像是有点不一样?》
罗焱心中一凛。周芸是四灵根资质,修为虽只有炼气四层,但对灵气感知却异常敏锐。他即刻收敛心神,将体内的《潜龙诀》运转到极致,让伪装更加完美。
《可能是遗迹里受了惊吓,灵压不稳。》他低声说,面庞上适时露出后怕的表情,《周师妹,我...我其实真的很害怕...》
周芸眼中的疑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情。她抬起手,想拍拍罗焱的肩膀,却又缩了回去——毕竟男女有别。
《罗师兄,你别怕。》她轻声安慰,《既然回来了,就安全了。宗主和长老们会查清楚遗迹的事,还你和凌师姐一个公道。》
《公道...》罗焱苦笑一声,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了瞬间。窗外传来弟子们来来往往的步伐声,还有隐约的议论声——都是在谈论遗迹之事,谈论三个月后的大比,谈论那三枚筑基丹的悬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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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师兄,》周芸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踌躇,《我听说...宗主下令,所有外门弟子都要出去采集药材,为三个月后的大比炼制筑基丹。采集最多的人,可以进藏经殿选一部法诀...》
她凝视着罗焱,眼中闪着光:《这是我们的机会。只要能进藏经殿选一部好法诀,就算资质差些,也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罗焱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周芸的嗓音低了下去,《可是执法堂下令,你不能离开青云峰...罗师兄,这是怎么会?宗主是不是怀疑你...》
《我不知道。》罗焱摇摇头,嗓音苦涩,《可能因为我修为太低,却活了下来...也可能因其他...周师妹,这些事,不是我们能揣测的。》
周芸咬了咬嘴唇,忽然握住罗焱的手:《罗师兄,你放心!我会努力采集药材,倘若能进藏经殿,我一定选一部适合你的法诀,带回来给你!》
她的掌心温热,眼中是真挚的关切。罗焱凝视着这双眼睛,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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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芸是他在道宗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三年前入门时,他们都是《废物资质》——他是五灵根,她是四灵根,在天才云集的道宗,他们这样的人注定被边缘化,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性格相投,两人渐渐成了朋友。
这三年,周芸没少帮他——在他被欺负时替他说话,在他被罚时偷偷送饭,在他沮丧时安慰鼓励。虽然她也只是外门弟子,修为不高,地位卑微,但她从未像其他人那样看不起他。
可现在...
罗焱轻轻抽回手,起身身,走到窗前。透过门缝,他能看到远处山道上,一队队外门弟子正背着药篓,准备出发采集药材。每个人的面庞上都写满了兴奋和期待——那是看到希望的光芒。
《周师妹,》他背对着周芸,嗓音很轻,《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啥事?》周芸即刻问,《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你!》
罗焱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得很小的信。信纸是普通的黄纸,没有署名,没有印记,折叠得方方正正,看起来就像一张便条。
《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凌清儿师姐。》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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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芸愣住了。
她看着罗焱手中的信,又看看罗焱的脸,眼中渐渐涌起复杂的神色——疑惑,不解,还有一丝...受伤?
《凌...凌师姐?》她的声音有些干涩,《罗师兄,你...你找凌师姐有什么事?你们不是...不熟吗?》
《有些事情,需要说清楚。》罗焱没有解释,只是把信递到她面前,《周师妹,这件事很重要。请你务必帮我。》
周芸没有接信。她盯着罗焱,咬了咬嘴唇:《罗师兄...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凌师姐?》
此物问题问得骤然,罗焱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就知道...》周芸的嗓音低了下去,带着苦涩,《凌师姐那么漂亮,又是宗主之女,修为又高...你们一起经历了生死,你对她...可你们身份差距那么大…》
《周师妹!》罗焱打断她,语气严肃起来,《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封信,关乎我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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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芸抬起头,眼中还有未褪的受伤,但多了几分疑惑。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遗迹里发生的事,没有那么简单。》罗焱压低嗓音,《有些话,我不能对执法堂说,也不能对任何人说。但凌师姐...她当时也在场,有些事,只有她能帮我。》
他顿了顿,凝视着周芸的双眸:《这封信,是我最后的希望,倘若凌师姐不肯帮我...我可能活不过一天。》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确实需要凌清儿的帮助;假的部分是,他的命没那么容易丢。
但周芸信了。
她的脸色变了,眼中的受伤被担忧取代。她接过信,紧紧攥在手里:《罗师兄...到底发生了啥事?遗迹里...是不是有啥隐情?》
《别问。》罗焱摇摇头,《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要把信交给凌师姐,告诉她...就说罗焱求她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务必亲自看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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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芸看着手中那封薄薄的信,又看看罗焱眼中少有的恳求之色,最终点头示意。
《好,我帮你。》她说,《凌师姐现在应该在养伤,我去药堂领些疗伤药,借着送药的机会,把信给她。》
《承蒙。》罗焱真诚地说。
周芸把信小心地收进怀里,提起竹篮:《那我先走了,罗师兄,你自己小心,陈锋那些人...尽量避开。》
《我知道。》罗焱送她到门外。
周芸推开门,正要动身离开,忽然又回过头,凝视着罗焱,轻声说:《罗师兄...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活着,等我进了藏经殿,我把最好的功法带给你。》
说完,她快步离去,淡绿色的身影没多久消失在山道拐角。
罗焱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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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周芸的心意。三年来,这个少女对他的好,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可他不能回应,也不能点破——因他要走的路,注定危险。
他关上门,重新回到床榻上,盘膝入座。
这封信的内容,他思考了很久,最终,他只写了四个字。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的脚步声沉重而有规律,是执法弟子。
罗焱睁开眼,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敲门声响起,依旧是三下。
《罗焱,开门。》是前一天那执法弟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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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焱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名执法弟子,正是昨日那两人。他们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桌上那篮灵果上停留了一瞬。
《刚才有人来过?》其中一人问。
《是...是周芸师妹...》罗焱低着头回答,《她给我送了点吃的...》
《周芸...》执法弟子皱了皱眉,《她来干啥?》
《就...就是看看我...》罗焱的嗓音越来越小,《送完东西就走了...》
两名执法弟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冷冷道:《罗焱,宗主有令,你需在青云峰静思,不得与外人过多接触。周芸虽是同门,但也不宜常来,我们会提醒她。》
《是...是...》罗焱连连点头。
《除此之外,》另一名执法弟子补充道,《见过好静思,明日准备接受问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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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两人转身动身离开,没有再多说什么。
罗焱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
主峰,凌清儿的住处。
这是一处独立的小院,坐落在主峰半山腰,四周翠竹环绕,清泉潺潺。院中有一方小池塘,几尾锦鲤在水中游弋,寂静祥和。
但此刻的凌清儿,心中没有半分宁静。
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功法典籍,却某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遗迹中的画面,是林尘爆体的瞬间,是罗焱那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
还有父亲昨日来看她时,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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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儿,》凌岳当时说,《遗迹的事,为父会查清楚。你这段时间好好养伤,不要多想。》
可她怎么能不想?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林尘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而她明白真相,却不能说出来。
这种折磨,比身上的伤更痛。
院门被略微叩响。
凌清儿抬起头:《谁?》
《凌师姐,是我,周芸。》门外传来某个清脆的女声,《我从药堂领了疗伤药,顺路给您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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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芸?凌清儿皱了皱眉。她记忆中这个四灵根的外门女弟子,资质一般,但闭关修炼刻苦,为人也算机灵。可她和周芸并不熟,对方怎样会来送药?
《进来吧。》凌清儿收起功法典籍。
院门推开,周芸提着某个小药箱走进来。她恭敬地行了一礼:《凌师姐,您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凌清儿淡淡应道,《药堂怎么会让你来送药?》
《是...是我主动请缨的。》周芸低着头,嗓音有些紧张,《我想着凌师姐这次受了惊吓,需要静养,就...就顺路把药送过来,免得您再跑一趟。》
她说着,打开药箱,取出几个玉瓶:《这是‘清心丹’,安神定惊的。这是‘养脉散’,调理经脉的,还有此物...》
她同时介绍,一边偷偷打量着凌清儿的脸色。见凌清儿表情平静,她才鼓起勇气,从怀中取出那封折叠得很小的信。
《凌师姐...》周芸的声音更低了,《其实...其实我是受人之托,来给您送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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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清儿的目光落在信上,瞳孔微缩。
《谁的信?》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是罗焱师兄...》周芸的声音细若蚊蝇,《他说...这封信关乎他的性命...求您一定要亲自看...》
罗焱!
凌清儿的心脏猛地一抽,她盯着那封信,仿佛盯着一条毒蛇。
周芸把信放在石桌上,又行了一礼,匆匆离去——她不敢多待,凌清儿身上的气场让她感到窒息。
院门重新关上。
凌清儿盯着石桌上那封薄薄的信,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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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信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封信静静地躺在那边,却像是有千斤重,压得她喘只不过气。
到底还是,她抬起手,提起信。
指尖触到信纸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寒意。
她展开信纸。
只有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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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采药。》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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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清儿愣住了。
她盯着这四个字,仅仅只是一瞬她便心领神会了。
罗焱不是要告诉她《我要采药》。
他被禁足了,要她利用父亲的关系让他出去!》
这四个字,字字千钧。
凌清儿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惊恐,是震怒。
汹涌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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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物人...此物杀了林尘、杀了九个同门、用神魂誓约胁迫她的恶魔!现在,竟然还敢用这种方式威胁她!还敢让她去求父亲解除禁足令!
他怎么敢?!
《啪!》
凌清儿猛地将信拍在石台面上,石桌表面出现细微裂痕。她站起身,胸前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想要撕碎这封信,想要冲去青云峰质问罗焱,想要告诉父亲一切真相!
可她不能。
因她知道,罗焱说的是真的。倘若他被困在青云峰,如果他在大比前看不到任何希望,他真的可能《做出什么事来》。
而那个《什么事》,很可能是说出遗迹的部分真相——不是一切,而是足以让她身败名裂、让父亲颜面扫地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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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焱太聪明了。他明白怎样拿捏她的软肋,明白怎样在神魂誓约的框架内威胁她,明白怎么让她不得不配合。
这四个字,比千言万语更可怕。
因它把所有的威胁都隐藏在了字面之下,让凌清儿自己去想,自己去怕,自己去...屈服。
《哈哈哈...》凌清儿忽然笑出声,笑意中满是讽刺和绝望。
她重新入座,盯着那四个字,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许久,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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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该怎样做。
她必须去找父亲,务必为罗焱求情,必须让他出去采集药材。
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她不能让罗焱绝望,不能让他在绝望中做出啥事来。
这场戏,她还得继续演下去。
这场噩梦,她还得继续做下去。
凌清儿起身身,将信纸凑近桌上的烛火。
火焰舔舐纸边,迅速蔓延,将那四个字吞噬成灰烬。
灰烬落在石桌上,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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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坚定。
她走进屋内,换了一身素净的道袍,对着铜镜整理仪容。
她要去见父亲。
她要去为那恶魔求情。
她要继续演这场戏。
因她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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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叹息。
而极远处青云峰的石屋里,罗焱正闭目修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知道凌清儿会答应的。
因为聪明人,总是知道该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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